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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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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長出一口氣,她忽然又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厭倦。是啊,栓兒為什麼不能維護王振呢?倘若他認為王振無辜的話,一個和他親密無間的大伴,如何會因為這樣輕描淡寫的理由而就此犧牲?若是十一歲的孩子都能快速下了這個決定,那麼他也就不會犯下要調走劉翰林的錯誤了。

「打從心底說,」她道,「我也不知王振錯在哪裡……甚而就是十多年前,我也比你更固執,更認死理——」

世上最令人疲憊的事情,便是讓日後的自己,來重新面對從前的自己,並非說栓兒和她有多麼相似,只是在這一刻,徐循真感覺自己在隔著時空,對多年前的她說話。「只是……很多時候事情就是如此,我個人怎麼想,無關緊要,今日坐在這個位置上,便只能盡力協調你們的關係。你‘沒有’做過的那些事,總要有人擔起些責任,難道真能就這麼算了?這個責任,不是王振為你擔,難道你自己擔得起來?」

栓兒擔不起來的,若是擔得起來,又何必要一筆勾銷?他的下顎收緊了,雖然依舊寸步不讓,但在徐循的詞鋒前,卻顯然已有些慌亂。

「娘娘……」王振忽然輕聲說,他依然伏在地上,未曾抬起頭來。「奴婢斗膽問一句,大郎同太后娘娘說的那些話……又有哪句是假呢?」

這句話,看似是問徐循,實則卻給栓兒提供了極好的思路,他眼睛一亮,「不錯!我……我說的那些話,有哪些事情,不是,不是娘——不是太后做過的?」

徐循一時,亦只能語塞。

沒有,栓兒說的都是實話,太后純粹自作自受,她被氣卒中,也是昔年種下的因。栓兒的反應是過火了點,威脅是偏激了點,但亦是情有可原。在這件事上,理字是掰扯不清的。

她沒有強詞奪理,而是換了個角度,「且不論理,今兒只說你的年紀吧。你今年才十歲,當家的還是祖母、母親,就算王振絲毫錯處沒有,他終不過是個奴婢,生死操諸於主人之手,長輩要打殺他,你如何違抗?這個家現在還不是你在當……你已違逆過長輩一次,難道還要再違逆一次麼?」

栓兒看了看王振,神色又是一番變換,最終,他仍倔強道,「不錯,我就是要再違逆一次。」

他似是已經掂量明白了,也不等徐循回話,便抬起下巴,望著她自信地說,「娘娘剛才教我,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商量、不能鬆動的,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只能順著行事。那麼,今日我便是一定要保王振,您又能怎麼樣呢?」

徐循望著栓兒,並不說話,栓兒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續道,「若你一定要打殺了王振,那我也不是無話可說,我要見大臣,要把真相說出,要追究娘——追究太后的往事,翻祖母的舊賬,難道您還能把我關在乾清宮裡?娘娘,你始終也不過只是個太妃!你——敢嗎?」

還真是胡來了,要維護的是皇帝的地位,他的江山的穩定,結果倒被他拿了這點來討價還價,徐循不禁有幾分好笑,她搖頭道,「我不敢。」

別說她,這宮裡也沒人敢,的確,栓兒年小德薄,沒有權威,也說不上有甚智計,但只憑著他是章皇帝的長子,是現在名正言順的皇帝這一點……他便可以橫衝直撞,除非太后、太皇太后,也沒有誰能在地位上遏制住他。徐循不過是一個妃嬪,就算加了太字,憑什麼遏制他?她要沒個養子還好點,有個養子,行動不知多出了多少顧慮。栓兒也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能做出這麼荒唐的威脅。

栓兒沒吭聲,神情分明再說——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徐循道,「你是不是忘記了,討價還價,總是要雙方都讓一步。我來這裡,帶了兩個意思過來,第一個,我要你和我配合,就當此事沒有發生,以後你在你祖母、嫡母跟前,還是孝子賢孫,不能露出什麼破綻,當然在大臣們跟前,更不能帶出此事。這一點,對你是有好處的,第二個,我要你把王振交出來,完了此事,你不願,那我們便商量著辦,這不是什麼問題,不過,你也不能一步都不讓吧?若是你覺得我拿你沒法,便能無賴了……皇帝,你別忘了,你頭頂還有個祖母呢。」

皇帝神色一動,終是沒有再囂張地說出‘祖母能拿我怎麼辦’的話,徐循料著他亦不傻,真要為了一個宦官做到這一步,太皇太后急了眼,太后和自己又不助他,太皇太后還真是想拿他怎麼辦就拿他怎麼辦。

「那……娘娘意欲如何?」他揉了揉眼睛,不經意地也流露出了少許疲倦:今日這一天,對於皇帝來說,必定也是很折騰的。

「不殺他也沒什麼。」徐循道,「依我,我本來也不會殺他,不過,王振也不適合繼續在你身邊服侍了。」

「可若伴伴離開乾清宮。」栓兒尋思了一會,語氣也有所鬆動,「我又如何能夠知道他的生死?」

徐循本想說,她可為此擔保,但想想又放棄了——她拿什麼擔保?且不說栓兒是否相信,她自己都不信她能擔保宮外的事情。「離開乾清宮,也不代表要離開京城,大郎若不放心,大可一年半載見他一次。」

這處置方法,合情合理,栓兒又看了看王振,面上浮現濃濃不捨,卻終還是點了點頭,無力地道,「好……那就依娘娘的辦法。」

徐循終於也鬆了口氣——她心中真正的解決方法,其實就是這樣,只是討價還價,也得有個過程,若一開始就如此開價,栓兒一旦不依,那大家就真沒退步了。現在這樣,也可算是各方面都照顧得過去,這一場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兇險風波,也算是有了個終局。

「走吧。」她也不耽擱,起身道,「你隨我來……王振留在這裡,一會自然有人來帶你。」

剛才還想著要仔細看看他,不過,現在局面進展如此理想,她卻又失去興趣:離開宮廷的內侍,就算得了皇帝的眷顧,有富貴傍身,但對宮廷來說,卻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栓兒站起身,卻未邁步,他情緒複雜地望著王振,啞聲道,「伴伴……」

王振抬起頭來,柔和地道,「哥兒深恩厚意,奴婢粉身碎骨也難為報……時間緊迫,也不多說什麼了,日後,奴婢不能再常伴左右,哥兒自己多保重吧。」

他並不看徐循,只是不捨地望著栓兒,「日後,可要更懂事些了,奴婢也會日日夜夜,為哥兒唸經祈福——哥兒亦不必惦念奴婢,如娘娘所言,日後也自有相見之時……」

徐循瞥了王振一眼,唇邊浮起淡笑:王振言下之意,她又豈能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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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急從權,這時也不必擺什麼儀仗了,徐循就直接帶著栓兒坐的轎子,兩人剛才把話都說盡了,也都很是疲倦,這會兒在轎中,全都抓緊時間閉目休息。等到清寧宮在望時,徐循才道,「一會兒進去,可要記住我說的話。」

栓兒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忽又疑慮地道,「真能……真能裝出來嗎?」

徐循道,「總是要盡力試試吧……這也是做皇帝的一刻,你既然要做皇帝,不妨從現在就開始練習。」

她的話十分坦白直率,栓兒倒是被她逗樂了,竊笑道,「娘娘口中的皇帝,要學的事情真多。什麼裝著演戲、討價還價、背信毀諾,真不知以後還要再學些什麼。」

「那可就多了。」徐循看了栓兒一眼,「要我說,當皇帝最要緊的一課,你還沒有學會呢。」

栓兒便好奇地揚起了臉,「這卻又是什麼?」

「不要相信別人。」徐循告訴他。「做皇帝的為什麼稱孤道寡,便是因為天下間除了他自己以外,是沒有旁人能全心全意地相信的。」

栓兒似乎有絲明悟,卻好像還有些迷惘,他尋思了一會,似乎是有意在徐循跟前證明自己,「我……這一點,我早已經學會了。」

「你只是學會了不要相信你的嫡母而已。」徐循道,「可在我看,你卻是太相信王振了。」

「那、那是因為他對我好,」栓兒有些提防地反駁,見徐循面上一片平靜,方才漸漸地鬆弛下來,垂下頭望著自己的手背,輕輕地道,「羅娘娘去了以後,就只有他對我好。旁人對我的好,都是不一樣的……我沒能護住羅娘娘,是我沒用……這一回,我一定要護住伴伴。」

從他的語氣聽來,栓兒似乎不無解釋的意思——他之所以維護王振,乃是因為王振對他,要比太后對他更為真誠、更為呵護。

「沒能護住羅娘娘?」徐循有絲疑惑,「老孃娘都和你說什麼了?你羅娘娘去世,真是因為瘧疾,並非是有人暗害。」

「這我也知道。」栓兒悶聲說,他抬起頭來,眼圈已是紅了,忽然間,他顯得如此脆弱、如此悲傷,似乎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最容易受傷的一面,展露在了徐循跟前。「可您摸著心說一句,要是……要是她沒有搶走我,要是羅娘娘是我娘,她……她會被送到那麼遠的院子裡去麼?給她看病的,會是那麼幾個太醫麼?一樣是生病,爹在乾清宮裡,多少人守著?羅娘娘呢,羅娘娘在那麼偏僻的小院子裡……要說她用的是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材,您信嗎?」

徐循默然無語。

「要說她是我親孃,她要去世了,我連面都不得見,您信嗎?連喪都不用服——」栓兒突兀地切斷了自己的宣洩,他又垂下頭,胸膛深深地起伏了幾次,方才沉聲說,「我裝不來……我是真的好恨她!」

他恨得是誰,無需多說了。

徐循望了他許久,直到轎子停了下來,方才道,「是麼?只有恨?」

栓兒猶豫片刻,狠狠地點了點頭。

「本來也不欲告訴你的,怕你更為自責……」徐循頓了頓,道,「我不過一個太妃,這麼大的事,是我說壓下來,就能壓下來的嗎?你未曾想過,沒得正宮授意,我如何能做這麼大的主?」

栓兒肩膀一僵,他慢慢抬起頭來,詫異地望著徐循。徐循道,「我也和你說過了,太皇太后並不知此事……你道,是誰都已經發病倒下了,卻還放不下你,還要壓下此事,保著你的名聲,不受一點影響呢?」

皇帝的喉頭動了兩下,他看來是如此茫然、如此迷惑,好像一頭小鹿,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徐循卻是心如止水,生不出一絲憐意,搖了搖頭,不再看他,只道,「裝不來的時候,多想想此事,也許會有些幫助。」

言罷,便當先撩開簾子出去,大步進了清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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