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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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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來,略帶迷濛地凝視著精緻的錦帳,待得那交錯的花紋自模糊變得清晰,才緩緩坐起身來。

隨著帳內傳來響動,家人們頓時碎步上前,服侍陳嬌起身換衣,又梳洗過了,早膳已經擺到了屋裡。

隨著她年齡長大,周身人的服侍越發恭謹,陳嬌經年累月,也難得聽到一個不字,雖然沒有明言,但她的衣食起居,規格隱隱已經靠近父母,甚至更加精緻。

儘管母親只有這麼一個親生女兒,但陳家並非沒有別的小姐,姐妹們對於她超然的待遇並無一絲妒忌,只有心悅誠服。未過門的太子妃,太后特別偏寵的外孫女兒,皇帝的疼愛,太子的喜愛,這都是瞞不了家人的。儘管她年方十三,卻已被視為陳家的大樹,又有誰不想在她的蔭庇之下乘涼呢。

如若不是自己耳邊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不斷地提醒她薄後故事,陳嬌自忖,她的性子自然也會更任性更跋扈,任誰自小到大,從未聽過一句逆耳的言語,也會逐漸驕狂起來。

她用過早飯,便起身到父母屋中請安。

堂邑侯府食邑雖少,但這些年來有母親的貼補,吃穿用度卻也不比宮中差了多少,甚至只有更強。陳嬌到得早,母親還在梳妝,她又置辦了一套新首飾,金簪上的人物樓臺,精細到驚豔。

陳嬌話素來不多,她也用不著多話,母親抱怨她安靜無趣時,舅舅說她「安閒穩重,有皇后風範」,於是此後她的沉靜,就被當成了從容。

她就坐在母親下首,望著母親在銅鏡中反覆自照,想到舅舅厲行節約,宮中女子,即使貴為舅母,衣裙尚且不可及地。原本帶笑的眉宇漸漸沉潛下來,她問,「今日要進宮嗎?」

外祖母年紀大了,更依賴母親,三不五時,總要讓母親進宮陪著說半天的話,如若不然,鬱鬱寡歡之態,甚至流露在外。

很多事都是陳嬌所無力更改的,外祖母對母親的深情,堂邑侯府的炙手可熱,看得清,只能讓她更沉潛,更沉默。

母親輕描淡寫地說,「不進宮,去赴個壽筵。」

自己看得到的事,母親也未必看不到,縱使看不到,在自己三番四次勸諫,「舅母尚且沒有盛裝打扮,母親太過奢侈,徒惹不快」之後,畢竟也若有所悟。

說是如此,多半還是給自己面子。明年春就要行婚禮,她即將是陳氏太子妃,再不是母親裙邊的垂髫女童了。

陳嬌心不在焉地垂下眼來用了一口蜜水,母親還問,「你去麼?」

明年初就大婚了,到時候,壽筵的主人自然要想方設法來巴結她。

陳嬌興味索然地搖了搖頭,隨手抱起一隻貓來撫弄。母親在她身邊嘆了一口氣,若有若無,箇中無奈已經盡情表露。

她是不快樂的,甚至有些陰鬱,整個人太靜,坐在當地就是一支箏曲,雖悅耳,卻太冷清,也難免不太討母親的喜歡。

可若是一個人的路,已經被她看得清楚,眼前大道雖好,可隱隱荊棘卻是遍地叢生時,她又如何能熱鬧得起來?天真不知愁,屬於任何一個名門貴女,但卻獨獨不會屬於陳嬌。

母親是看不懂的,她還沉浸在皇后與太子的笑臉相迎中,沉浸在外祖母格外的信寵之中,沉浸在舅舅大度的縱寵中,渾然已經忘記,外祖母畢竟是個老人了。

父親是看不懂的,兄弟們是看不懂的,他們看到的是竇氏的尊榮,卻已經忘記了呂氏的慘淡、薄氏的黯淡。在他們看來,太子妃金尊玉貴,夫復何求,為何還老不開心,簡直令人惶惑。

陳嬌不免和那聲音抱怨,「為什麼所有人都看得這樣淺,好似田鼠,只看得到眼前三寸。」

那聲音就笑話她,「沒有我,你也不過是一隻田鼠。」

陳嬌只得默然,是啊,沒有她,自己也不過是一隻被周身的讚美,贊得飄飄然的田鼠。大抵世間人從少到大,只聽得到溢美之聲,普天之下,除了寥寥數人之外,再無須向任何人低頭,就是這寥寥數人,也隨她揉搓搖擺,由得她撒嬌發痴時,又如何能不飄飄然,如何能看得更遠?

向父母問過好,她回閨中去繡花,一個香囊做到一半,還需細加針腳,斟酌花色。

堂邑侯府的這個角落,總是特別安靜。

到下午,有客人來了。雖是男客,但卻是她大哥親自帶人進的內幃。

堂邑侯府自然也是要守禮的,男女七歲不同席,更何況這又是太子妃的閨房,即使是親兄長,有時都要避嫌。

「大婚在即,我來看看你!」她的未婚夫說,即使是關心,也帶了霸道。

陳嬌從針線裡抬起頭,笑了。

這樣的笑,只對劉徹展現。

她像是一朵花,只在劉徹眼神中盛開,其餘時間,便與萬物共歸於寂。

又怎麼會有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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