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似乎的確也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現在是不是快樂的時候。
衛女也是再世之體,似乎的確會讓形勢變得更加複雜,又似乎並不足以改變大局。
不論結果是哪一個,也都要陳嬌醒來之後,才能繼續這一盤對局。
陳嬌於是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去,迎接了一室搖曳的燭光。
她沒想到居然是劉徹第一眼看到她醒過來,沒想到劉徹居然就陪在她身邊,只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嬌嬌!」見到她醒來,劉徹一把就攥緊了手心,陳嬌這才發覺原來劉徹居然一直握著她的手。
她沒有受寵若驚,但的確始料未及,多添了幾分茫然,扇子一樣的睫毛上下一眨,就眨出了無數關心的詢問,劉徹將她抱在懷裡,半是撫慰,半是護住她不讓大長公主的關心聲淹沒,而陳嬌也的確恨不得再退回濃睡中去。
好不容易,才使得大長公主和劉徹相信,自己一天都感到不大舒服,在殿中已經睏倦得厲害,又由太醫扶過脈,證實了從脈象來看,的確沒有大礙之後。大長公主多少帶了失望地退進了偏殿休息:時辰已晚,宮門已經下鎖了。
陳嬌也是心知肚明,知道母親還是盼望著壞訊息後跟一個好訊息,如果是有身孕的人,隨時暈厥,也不是什麼說不過去的事,只可惜等待她的當然又是一場失望。她只盼著劉徹不要這樣想,多少可以給這已經很漫長的一天,一個安靜的結尾。
劉徹果然不曾這樣想,他畢竟年紀還輕,只是一心納悶,以陳嬌的健康,為什麼會忽然在長信殿暈厥過去。
「這個衛女,大姐已經把她的出身給我詳細說過了。」他就和陳嬌商量,「是個最平凡的陌上百姓,一家人都是長安城裡的住民,沒有人和山野間的蠱民有什麼關係,就有,也不至於害你。」
以衛女和她身份上的差距,陳嬌有什麼三長兩短,她逃不過族誅不說,徒然便宜的只有賈姬。
但賈姬當然又不可能接觸到長公主府裡的衛女,再說,她又不是開了天眼,怎麼能夠知道劉徹一定會臨幸這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家?
怎麼想都想不通,但陳嬌忽然暈厥,這件事背後一定也有個解釋,劉徹怎麼想,都覺得這還是巫蠱詛咒之術。
越想越覺得不安心,把陳嬌抱得越緊,想來想去,索性說,「我看還是族了衛女一家吧,如果是他們弄鬼,族滅後,在地下自然也會被爹和祖先們鎮壓,不會上來作祟的。」
陳嬌不禁哭笑不得。
只要她點一點頭,衛氏一族也就這樣在世間煙消雲散,不會激起任何一點波瀾。為了害怕惹起劉徹的懷疑和自己的不快,平陽長公主是決不會說一句話的,別人自然更不會理會這種升斗小民的生死。
以她現在的身份,去對付衛女,真好像成年人對付一個小嬰兒,連一點力氣都不用出,伸一隻手指,就足夠碾死螻蟻般的衛家人了。
一時間不禁又想到了衛女腦中的那一道——縈繞的聲音。
如果只是衛女本人,她是會留下她的,衛女再有手段,也決不會是陳嬌的對手。
但現在她的對手也有了一個幫手,這個幫手還活得比她的幫手更久、更風光,她給衛女帶來的助力,也許會比自己的聲音更大。
養虎為患的故事,陳嬌也是聽說過的。也許在轉眼之間,劉徹就會被衛女吸引,他的寵愛會轉移過去,令得衛女成為一個極速成長的,自己所無法撼動的對手,而後不論陳嬌的手段有多非凡,她也即將重新住到她的長門園中去,得回她的失敗,她的寂寞和她的屈辱。
而要抹煞這所有的一切,只需要陳嬌輕輕的一句話,輕輕地一推。
她又轉過眼去看劉徹。
劉徹正關切地看著她,他剛從宣室殿過來,身上還穿了隆重的禮服,頭頂戴著華彩的發冠,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否發自內心地喜愛自己、中意自己,但陳嬌畢竟還是可以肯定,劉徹是看重她的。他也不吝於表達自己的看重和寵愛,在目下,沒有誰能超越陳嬌在劉徹心中的地位。她是他的結髮妻,他的知音,他可以信賴的人,她瞭解他的志向,他的野心,也發自內心地相信他能夠做到……所有這一切,構成了她特別的地位,在現在,劉徹心底的第一位,是她陳嬌無誤。
而她的這句話,這一推,將會辜負這個到眼下為止,並沒有對不起她一點的男人,她的夫君。不論從前如何,現如今,他是嶄新的他,陳嬌也不是從前的陳嬌,他沒有傷過她的心。
那聲音於是在陳嬌耳邊浩然長嘆,可除了嘆息之外,她竟一反常態,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