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與陰謀,成就了歷史,而已發生的一切,似乎很可能因為一個微小的變化而改變,不論她如何對劉徹保證,將來有一天他一定可以成就大業,但陳嬌也不禁擔心,要是這一切正是被她親手毀卻,漢室天下將因為她而由盛轉衰,她擔負得了這樣大的重壓嗎?她能受得住這麼大的罪名嗎?
曾經她只看得見劉徹,看得見未央宮,天下與她,不過是供她威福的土地。這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后,陳嬌自己都覺得,那個她被寵得太壞,只曉得水可載舟,卻不知道舟上的人,也應順水行事。可這一次當她真心實意想要做一個好皇后的時候,才發覺在這漩渦的中心,即使是寸步改變,都有太多艱辛。而她就和劉徹一樣,在百年、千年的時間中看,他們都像一個孩子,手中握著鋒銳的巨劍,然而卻缺乏掌控劍重的力度,只能憑著雄心與野心,盲目地揮動著劍鋒,指望著它能夠巧而又巧,斬下一朵花,而不傷及它的葉子。
又過了幾天,她讓人傳衛子夫到椒房殿說話。
一轉眼就是快一年,去年此刻,賈姬還捧著肚子,在殿上和她要官,此時她已經安睡在咸陽原上,而賈家人也已經在長河中沉潛,甚至未曾留下一朵浪花。
這件事處理得太低調,宮人中知道賈家人下落的都很少。但陳嬌想,衛子夫是猜到了一點的——這本來也就是後宮女子的慣用手段。這一次見面,她要比從前顯得更卑微,甚至連頭都不敢抬,進殿以來,都恨不得把額頭壓到地上,用一片恭順的脊背來面對陳嬌。
陳嬌說,「你抬起頭來。」
衛女的肩頭輕輕一顫,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用略帶懇求的眼神望向陳嬌,她的嘴唇甚至有輕輕的顫抖,好像只是這一抬頭,就已經註定了她的死刑。
而陳嬌的確為她驚豔。
不過一年時間,衛女如今也就是摽梅之年,同豆蔻時的青澀相比,卻彷彿已經脫胎換骨。即使是俯身在地時,陳嬌也已經注意到了她豐美的長髮,而這一抬頭之間的豔光,甚至令她有避目不忍直視之感。
連一點粉都沒上,就臉頰已經白潤到了這個地步,明眸善睞、皓齒內鮮,活脫脫就是《詩》裡所述,莊姜那樣的美人。陳嬌一向對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但這一刻她竟要伸出手來,撫上自己的臉頰,恨不得立刻攬鏡自照,來證明她的容色,也堪稱照人。
「這樣的美人,你當年居然沒有即刻除掉!」她幾乎是吃驚地在心中質問,「你怎能不即刻除去?」
聲音於是澀然一笑,她輕聲回答,「鬼使神差,就犯了這樣的錯。」
而錯一鑄成,連帶這一世的陳嬌都要被牽制。而在這一刻,陳嬌知道自己已經動搖。衛女的美色,就好像她兄弟的戰力,都能傾國傾城,就是令到一個王朝為之翻覆,陳嬌也不會驚奇。
當然,她也的確翻覆了一整個匈奴王朝,翻覆了陳家、竇氏最後的輝煌,陳嬌想,其實除了出身,她恐怕什麼都強過我。這麼危險的敵人,我應當扼殺在襁褓之間……
忽然間,她已經懂得了衛女的恐懼。
涕泣請出,其實是她最後一個機會,唯有先行得到劉徹的寵幸,才能保證她受到劉徹的保護,不必擔心自己的辣手。但她已經眼睜睜地放過了這個機會——往椒房殿這一路,可能是她這一生最後一次見到日光。
以她再世的身份,衛女應當早有前知,她為什麼甘願放棄了這最好的上位機會,而選擇安寧地生活在永巷殿一角。等待著自己可能的處置,以她如今的低微地位,陳嬌一個小指頭,都能把她碾到泥土裡去。
是因為她明知自己無法抗衡現在的陳嬌呢,還是因為她分析局面,已經肯定自己絕沒有勝算?
陳嬌不禁又詢問聲音,「衛子夫其人,究竟性格如何?」
問了三遍,沒問出結果,卻只問出了輕微的頭痛,她猛地一下又回到了現實,驚駭地望著衛子夫。
衛女也正手撫額頭,她面上流露出了遏制不住的驚訝與恐懼,還有絲絲瞭然,居然已經忽略兩人地位的差距,駭然直視陳嬌。而在這張怯懦卑微卻又分明美貌照人的面孔上,似乎有一張威嚴的面具才剛翻轉過去,潛入耳後深處。
忽然間,陳嬌知道,正因為她為衛子夫豔光所懾,居然將聲音從心湖深處扯出,這個卑微又美麗的女人,也終於發現了她的特別。而這一發現對她來說,顯然足以解釋很多疑惑。
卻也足以敲響索命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