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的確是死得早,卻又死得一點都不無辜,身為天子舅舅,還和淮南王眉來眼去,當時好在王太后已經去世,不然還非得被弟弟連累不可,就說為金家和淮南王的婚事穿針引線,居心就非常可議。陳嬌不予異議,只說,「田蚡固然是死有餘辜,可你這個天子的耳目,也實在是太閉塞了。要不是桑弘羊有勇氣進言,這件事還不知道要被捂多久呢。」
她是為了體現桑弘羊,可劉徹聽在耳朵裡,又覺得陳嬌說得有道理:「訊息傳遞不便,我這個天子也和農夫有什麼區別?只能靠小道訊息,來收穫前線的戰報了。」
的確,現在劉徹心裡,也就只能裝得下匈奴了。按理來說,李廣的軍隊應該已經和匈奴人發生接觸,就不知道是一觸即潰,還是起碼能和匈奴人互有勝負。現在整個大漢上下,只要是知道這一場戰爭的人,自然也都對這位老將寄以了厚望,他能分得出心來安頓河道諸事,都已經算得上是很沉得住氣了。
就是陳嬌都有幾分懸心:一樣的事再來一遍,天知道是什麼結果?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衛子夫有哪一步走錯了?還不是被她算得悽悽慘慘,這種事變數實在是太多了,就算這一場戰爭結果如何,對陳嬌本人沒有影響,但身為大漢子民,她自然也是隻盼著贏,不去想輸的。
就這樣等到六月下旬,先來的反而是壞訊息:李廣雖然作戰驍勇,但畢竟寡不敵眾,竟為匈奴所擄,要不是他自己騎射過人,又有韓嫣接應,這一支軍隊幾乎全軍覆沒。公孫勝、公孫敖方向得到的訊息也不大好,至於衛青,更是如泥牛入海,一點都沒有音信。
劉徹只好自我安慰,「怎麼說還是成就了韓嫣的!」
這一次,韓嫣雖然沒有扭轉戰局,但他手中那支軍隊的確還是留下了一些匈奴人頭,至少不至於無法向主和派交待,劉徹面上也有一定的光輝:有了戰功,那就不能說是佞寵了。
等到七月,慢慢地有謠言傳到京城:說是衛青帶了隊伍,是一路打到了匈奴人的祭天聖地龍城,因為實在是太深入敵後了,訊息傳不出來。其實打進了龍城不說,還在當地和匈奴人激戰,雖然漢軍也有死傷,但居然也留下了千餘條匈奴勇士的性命。
劉徹根本就不相信,甚至還很生氣,「這都什麼事兒!誰胡說八道!現在倒好,衛青要是敗了,朝野間豈不是看他就要更不順眼了?本來沒罪的,現在罪都要多加重一等。」
就算衛青上位主要是靠陳嬌的提拔,要不能得到劉徹的喜歡,他能第一次出征就領萬人大軍,有將軍銜頭?
陳嬌當然要比劉徹樂觀得多了,「民間的訊息,一般都是有七分真,三分假。我倒覺得衛青有可能立下這麼大的功勞。」
劉徹看陳嬌的樣子,就好像剛剛生吞了一枚雞蛋,過了半天才說:要和你說的一樣就好了!
結果十多天後訊息傳來,真和陳嬌說得一樣,除了斬首數是七百多之外,同民間傳來的訊息比,竟沒有多少不同。
其實,比起漢軍動員的人數來說,這七百多人頭不過是滄海一粟,可就算是這樣,長安城也陡然就喜氣洋洋,陷入了節日的狂歡氣氛之中,就是王太后知道了都很高興:「從先帝還是太子的時候開始,就有擊退匈奴的希望,只是當時國力單薄,不得不以絲綢財物虛與委蛇,如今能夠完成幾代人的心願,真是上天降下的福氣!」
結果好訊息還是接二連三:緊接著過了幾天又傳來訊息,韓嫣在下谷一帶也有斬獲,這一次匈奴人死傷了五百多人,雖不如衛青戰績驚人,但也算是個極好的訊息了。
劉徹當晚就出城去文帝廟祭祀,有話交待:回來在長門園歇一晚上,便再去陽陵和父親說說話。宮中連洗衣宮人都露出笑臉,不少見識過韓嫣、衛青風采的人,私底下都偷偷地傳誦兩個青年將軍的英姿。陳嬌的十三妹和十五妹被家裡人送進宮來,都是又驚又喜,恨不得抱住陳嬌的大腿大哭一場:陳家族人不少,也不是每個女兒家都能嫁給將軍的。
不過陳嬌卻沒了形於外的喜色,打發走了兩個妹妹,就在小花園裡緩緩地繞著圈子,揹著手,眼底一片雲霧,散都散不去。
楚服進來通報的時候,就不禁站在遠處望著陳嬌好一會兒,才上前輕聲說,「娘娘,侍中東方朔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告娘娘。」
陳嬌神色一動,略作沉吟,便說,「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