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話說到頭,那也是因為大長公主實在是太寵著董偃了,這個聲名赫赫的董君已經當紅了十多年,長安城削尖了頭想要往上爬的小官,見到他比見到兩個侯爺還要尊敬:侯爺們是被衛青狠狠收拾過的,這幾年來已經懂得稍微收斂荒唐,但卻也不和朝事粘邊。倒是依然對朝政保持了一定影響力的大長公主,對董偃那是言聽計從的。
「嬌嬌,你這明著是罵你哥哥,其實還是在數落你娘啊。」大長公主就苦笑著說,「怎麼,是你兩個嫂子來告狀了?」
就算大漢貴族,偷情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各地的諸侯王玩得更過分,一家子自己都不乾淨,什麼親姐弟、親兄妹,甚至是外甥女和舅舅,侄女和叔叔……都已經不新鮮了。但把男寵捧得這麼高的,也就只有大長公主一個了,平陽長公主在平陽侯去世之前也就養了幾個佞幸,到現在都保持低調,沒有令他們出來應酬。
「都有提起,東方朔和阿徹提了幾次,朝廷高官,對董君也是不大喜歡的。」陳嬌嘆了口氣,「您從小寵愛兩位哥哥,就是看在他們份上……」
「我寵你哥哥們,就不寵你了?」大長公主又有意見了,她看著陳嬌,似笑非笑,「你今天怎麼屢屢意在言外。」
若有若無的不滿,是已經泛出來了:人年紀大了,就聽不進勸。就算是皇后女兒勸她,也要來個充耳不聞,王顧左右而言他。反正她年紀大了,能多活幾年?倚老賣老,也沒有人敢認真和她計較。
陳嬌卻把大長公主的指控全盤認了下來。
「您本來就並不寵我。」她幽幽地說,「我還當這件事,我們心底都是知道的。」
大長公主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她略帶清矍的面容上滿是吃驚,也不是沒有怒火在,「我還不夠寵你?嬌嬌,你現在貴為大漢皇后,你以為這位置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這皇后的位置。」陳嬌驀地也坐直了身子,她死死地盯著母親,一字一句地說。「是您為我要回來的,這不錯,可我能坐到今天,您敢說這都是您的功勞嗎?」
她畢竟正當盛年,又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后,一怒之下,威儀外放,大長公主的氣勢頓時就落了下風。她不安地轉了轉眼珠子,卻也說不出什麼來了:陳嬌的皇后之位看似穩若泰山,其實也不是沒有危機時刻。不說別的,就說她迄今無子的事,背地裡她做了多少工夫?陳嬌今天的寵後地位,是她一手一腳掙回來的,大長公主就是再大言不慚,也不可能把這個功勞給攬進懷裡。
「嬌嬌。」她迅速又換了個說法,她懇切地望著陳嬌,「娘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還能再活幾年?我死之後,董偃怎麼樣我是管不了了。這麼多年來,為了陳家,為了你們幾個,我是操碎了一顆心。我們家這潑天的富貴家底,你以為你爹有多少功勞?你兩個哥哥不懂事,不知道為娘想想,你是女兒——」
她嘆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說,「你也是女人,你知道孃的不容易,你就不能放過娘這幾年,讓娘最後再開心開心嗎?憑什麼就只有你爹能三妻四妾的,我捧個男寵就不行?董偃雖然好權,但也知道進退,是不會為我們惹上多大的麻煩的。你就——你就——你就當他是頭小狗,讓他叫叫,他開心了,有心思服侍我了,我不也就開心了?」
陳嬌望著母親,她終於再忍不住了,她的眼圈一下就紅了,眼淚在眼眶底滾來滾去,越滾越多,她含著眼淚說,「您這一輩子就只管自己開心了。您想過別人嗎?我知道您的不容易,這麼多年我沒有對董偃的事說過一句話,您想過我的不容易嗎?您還有您的董偃,我呢?難道我要等到您這把年紀,把阿徹給等進了茂陵裡,再去找我的審食其?您為什麼要把我嫁進皇家,您為什麼不好好教養兩個哥哥,您真的是為了子女?真要是為了子女,您會不惜和兒子生分成這樣,就為了區區一個男寵?那您也就不該怨哥哥們和您離心了。您真以為您是個好母親嗎?若是,為什麼您的三個子女都過得不開心呢?」
大長公主一下就怔住了,陳嬌的話,就好像一柄鋒利的刀扎進了她的胸口,她一下連話都說不出了,再開口的時候,也再沒有了大長公主平時那含蓄的、審慎的優越感,她期期艾艾地說,「嬌嬌,你,你還是不開心——」
「我又有什麼好開心的?」陳嬌一遍又一遍,反覆地問母親。「你以為大漢皇后,有那麼好當嗎?開國以來,幾個皇后得了善終?就是外祖母,你以為她的日子就很好過?您把我送進皇宮到底是圖了什麼?我本來可以和您過一樣的日子,以我的身份,誰敢和我作對?丈夫不合心意,我也可以有我的董偃,可您為了您的富貴……您問我有什麼好不開心的,我倒要問問您,從入宮那天起,十七年了,我有什麼好開心的?」
大長公主答不上來了,她只能愕然又木然地望著陳嬌,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的短處一樣,有了幾分手足無措,她輕聲說,「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