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間又覺得自己依然還是沒有看透陳嬌,不像是他身邊的所有美人,二十年了,他還是不明白她到底為了什麼而不快樂,又為了什麼而快樂。
「嬌嬌。」他低聲問,「還記不記得成親之前,我來看你……」
沒有得到陳嬌的回應,他低頭一看,才發覺她已經趴在他胸前,睡得沉了。
劉徹就收緊了手臂,輕輕地吻了吻陳嬌的額角,他心不在焉地想:是該敲打敲打王夫人,不要讓她有不該有的念頭,免得將來大家臉面上都不好看。衛青和霍去病很快就要回來了,總不成大功臣回來了,大功臣的恩人還比從前受更多的委屈。這對舅甥都是可靠、可用的人,淮南王之亂後,列侯的土地又集中到了朝廷手上,我可以……我應該……
不知不覺,他也睡得沉了。
#
結果陳嬌還是不肯和他回去。
「我就住了一天!」她說,「才過了兩個晚上!現在折騰回未央宮,沒有幾天又要去上林苑,舟車勞頓,太累了,不去。」
她就央求劉徹,「我知道你事情多,你要回去,但我真的很累……阿徹,你就讓我在這多住幾天吧,再三天,再三天我就回來——好不好?或者,再過十幾天,我直接從這裡去上林苑!」
劉徹看陳嬌難得地露出了懇求之色,就算三十多歲的人了,依然還有少女般的嬌憨,他微微猶豫了一下,便改了主意。
「好吧,」還是有幾分捨不得,「到了那時候,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十天後你就先去上林苑,我馬上也就過去了。」
陳嬌便笑逐顏開地將他送到了宮門口,趴在車邊看他上了車,她笑著輕聲說,「阿徹?」
劉徹又從車裡探頭出來看她。
陳嬌從來都沒有這麼俏皮,這麼沒有皇后儀態,她翹著腳,雙手扶著車沿,頭枕在前臂上微微一側,笑靨如花,竟有了幾分青春洋溢,像是山野間的少女,她從懷裡竟掏出了一朵還帶著露珠的野牡丹,傾過身為劉徹別在了鬢邊,她笑著輕聲說,「你這個小壞蛋!」
一邊說,一邊解下車簾子把劉徹關回了車裡,自己笑著回身跑進了長門園內。
劉徹不禁失笑,想要下馬把陳嬌逮回來,又覺得過分輕浮。他心不在焉地想:以後恐怕是要真的和陳嬌多來長門園住住了,在上林苑裡,她總是要端出皇后的架子,是比較累……
回到宮廷中,他又被無窮政事,無盡美人給分去了心神,只是每天臨睡前,想到今天還沒有見過陳嬌,心裡就有微微的不舒服。過了幾天,就派人去催陳嬌,「陌上花都開了,這時候走風景正好,你也可以到上林苑去了!」
到了第七八天的時候,陳嬌派人回信,言說今天上路。劉徹於是也就命人收拾行裝,準備去上林苑和陳嬌會合。
他沒有親自去見王夫人——確實有些不大敢,而是派人送了口信。「這一次,你在未央宮好好養育皇次子,就不要過去了。」
帝駕在上林苑,未央宮裡肯定是冷冷清清的,這和打發王夫人關禁閉,其實是一個道理。王夫人當晚就嚇得過來求見他,劉徹狠了狠心,沒見。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吵醒——還以為是王夫人闖宮來見,正欲發火時,卻見春陀面色蒼白,氣喘吁吁地奔進屋內,一下就跪倒在了腳底。
「陛下!」他尖聲尖氣地說。「昨日、昨日娘娘回京路上,因遇陰雨,便下車避雨,在渭河邊賞景。不料春汛水漲,娘娘腳下一錯滑落山坡,當、當即就被水沖走……尋了一路,都、都未能……」
劉徹根本都沒有聽懂,他又問了一遍,春陀又說了一遍,他再問,春陀抱著他的大腿又再說了一遍。但他還是不懂,每個字的意思他都明白,但話的意思他沒有懂,他反反覆覆的問,問到最後,春陀忽然嚎啕大哭,叫嚷起來。
「陛下!」他說。「找了一天都沒找到,娘娘恐怕是……是凶多吉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