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未必如此天衣無縫。」胡悅笑了一下,「師家人也許個個聰明,但絕不是天生的罪犯,沒有人能在那麼緊迫的情況下考慮如此周全的,也許他們留下了一些自己都沒察覺的破綻,也許他們不得不收買某些必定會發現不對的關鍵性人物,我相信,如果警方能發動足夠多的警力走訪……」
如果警方能發動足夠多的警力走訪,線索,也許還是有的。
但,這已經是十年以前的懸案了,這樁案件甚至連受害人的具體人數都沒能完全確定,師雩也是一去無蹤,案發的那座城市經歷了許多變遷,行政區劃都一改再改,當年參與過此案調查的老人,也已經散落到全國各地,就像是解同和,當年還是參辦此案的實習生,正式分配是在s市,即使已經算是個小隊長,但也絕無許可權干擾兄弟單位的日常辦公。這樁案件,除了解同和和胡悅還將其記在心裡以外,似乎是早已被所有人遺忘,而他們又怎麼能改變這個現實呢?
解同和不再和胡悅對視了,警察在承認自己能力有限的時候似乎總是會有些羞愧,他望著茶杯沉默了一會,才說,「那麼,你有把握突破他的心防嗎?」
「我不知道,」胡悅說,她確實不知道,不過卻不會因為沒有勝算而停止前行。「但我總得試試。不試一試……」
「就什麼機會都不會有了。」
解同和為她說完,他有些嘆息卻又不無釋然,就像是每一次知道她決定以後那無奈的惱火,他無力動搖她的決定,也就只能保持沉默,從旁不情願地協助。「現在的機會也許比從前更少——你不是覺得,他對你動了疑心?」
「嗯。」胡悅回想起來也有點懊惱,「我操之過急了,他要推我做住院總,但我想盡快找到線索……也擔心住院總做回來不能回到他組裡,少了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這是我的失誤,當時昏頭了,沒按既定計劃行事。」
「你急了。」解同和該一針見血的時候沒有手軟過,「看到張紅鳳的案子告破,你的心熱了。」
他尖銳的語氣就是最好的冷水,這一次換胡悅低下頭了,她看著手喃喃地說,「是啊……我急了,我不應該那麼急的。」
她才剛踏入社會沒多久,犯錯其實很正常,但也確實是不應該,她要做的事本來就不容易,沒有多少犯錯的餘地。「他應該對我有了一定的懷疑,但我不知道他能猜到多少,查到多少。」
「他的警方關係就坐在這裡。」解同和說,他又有點寬慰的意思了。「師霽是個多疑的人,他也許因為你的表現燃起一點疑心,但肯定想不到別處去。別急,案子的偵破不是一兩天的事。」
胡悅當然知道,不是一兩天、一兩個月的事,張紅鳳的案子,從發生到告破,中間過去了十餘年,有一些案子需要的時間更久,線索更加隱蔽,如果沒有人奮不顧身地去揪住那條線頭,用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抽絲剝繭,也許,它就永遠都不會告破。
這當然需要絕大的付出,甚至一生的軌跡都會因此改變,付出的代價之大,風險之高,和收穫永遠都不成正比,很有可能做了這麼多,最後卻依然一無所獲,而最後也只能接受數十年的心血和努力付諸東流的結果。
她可以不必這麼做的,她應該不這麼做。——解同和的眼神在她臉上盤旋,這話,他說了很多年、很多遍,多到已經無需出口,一個眼神她就已經能夠了解。
而她的回覆也從來都一樣,胡悅搖了搖頭,她迎合解同和的眼睛說,「這件事總是要有人做。」
所有人都會忘記,我不會忘記。
這件事總是要有人做,警察做不了,那就我來做。
她說做就一定會去做,她去做了,最終也總能做得到,她不是沒有經過困難,不是沒有受過冷眼,正是因為解同和知道她是怎麼走到今天,才知道她的這句話,絕非虛言。
胡悅就是那種說做就一定做得到的女孩子。
解同和還能說什麼?他只能講,「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操之過急。對師霽這種人,一年只能算是剛剛認識你,想要被他認為是可以交往的熟人,你至少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
這當然是他的經驗談,胡悅也從沒想過自己能用幾個月找到線索,這種事就和一個醫生的成長一樣,都只能慢慢來。「我會的。」
「那我走了,以後,我會注意配合。」解同和站起來,說完又自嘲地一笑,「其實這些事我也不願意提。」
沒進展又何必多說,改變不了又何必發火?在十六院見面的那瞬間,他的震驚很快化為若無其事,他們就權當沒有這事,彼此素不相識,這樣粉飾太平還更能相安無事。解同和還是那個手中有無數案件的警察,這樁案件,是他心頭的一樁牽掛,卻是胡悅懷抱的全部,他多次對她伸出手,但他們的立場也沒有那麼相同。
這條路,她依然要一個人走。這一點,他和她都很清楚。
「你有沒有想過。」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解同和扶著門框又說,「一步一步靠近師霽,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對你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他好像是突發奇想,又仿若蓄勢待發,更多疑問藏在這天外飛來的一筆裡,潛臺詞豐富而又耐人尋味,全看你自己琢磨。
解同和背對著她,像是要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絕沒有乘機窺探她臉色的意思,他說,「拋開案子的事,這樣懷著目的接近他……你心底,不會有點不安嗎?」
如果她的堅信是錯的,師雩和此案確實無關,這樣處心積慮地進入十六院,走到師霽身邊,如果師霽甚至……
她的良心,不會不安嗎?
人在堅信自己為善的時候,反而能做出最可怕的事……通往地獄的每一個臺階,都由善意鋪就。解同和說過的話,好像又在耳邊迴盪,胡悅像是又看到了師霽似笑非笑的臉,還是那樣英俊得邪惡、邪惡的英俊,他們之間的強弱是如此分明,她想全世界也就只有解同和會這樣問,好像她能傷害到師霽什麼,就好像他真的對她有點什麼。
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麼?
人和人的相處,很多時候,不能細思,尤其是在解同和麵前,她更不願沉默太久,胡悅搖了搖頭。
「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這裡的疑點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
她說,「物證與目擊證人就不說了,最簡單的一點,如果師雩真的無辜,師霽為什麼要給他做整容手術?從案發到聚焦師雩,中間的空檔期夠他們做手術,更足夠他們出面向警方尋求幫助,以師家在當地的背景,警方再想找個替罪羊,也不可能找到師雩身上,他一定能得到最公正的審判。」
「師雩的失蹤,就已經證明他絕對不無辜。而窩藏他、協助他逃走的人裡,師霽一定是主力。」
胡悅淡淡地說,她突然間又想起自己的噩夢,想起那一灘血泊。「你接近從犯的時候,心底會不安嗎?」
「我從來不會在未經審判的前提下就確定一個人是從犯。」解同和回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勸你也不要。」
胡悅居然被這一眼的氣勢所奪,這一刻,解同和並非是一個人,他的話自有一股凜然不可冒犯的威嚴。
但他嘆了口氣,這威嚴又很快散去,為無奈取代,「我也從來都不會和嫌疑犯完全對立,有時候,人性是很複雜的,每個人都有很多面,我以為你在醫院做了一年,和師霽漸漸熟悉以後,應該已經有了解了。」
胡悅不禁被他這句話觸動,解同和一邊說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她,就像是看出了點什麼——他總像是能看穿她不欲為人所知的一面,這點有時候真的有點討厭。
這一次,他好像是又看出了點什麼,解同和神情複雜地笑了,「其實你已經懂了,其實你也一樣,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