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為什麼?」胡悅不禁追問,「是因為……心裡還是放不下嗎?」
果然,還是會責怪嗎?
「……不,曾經責怪過,但現在已經……」宋太太搖了搖頭,她有些不自在,簽字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她瞟了胡悅幾眼,突然嘆了口氣,放下筆,像是打定了主意,「難道你就沒好奇過,我是怎麼和師霽失去聯絡的嗎?」
啊?這?
胡悅被話題的飛快跳躍弄得有點懵,沒等她反應過來,宋太太便說破了,「我想,那個駱總,應該沒少給你吹風吧?當年,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心裡想要的,其實就只是師霽而已。她不明白我和師霽的關係,出現在他身邊的女人,都會被當成假想敵。」
「一開始,我對她的懷疑很不屑,但後來,接觸多了……有一天,我發現,其實她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曾經讓我害怕又敬畏的人,如今,在他微笑的瞬間,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宋太太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胡悅若有所悟,「所以……」
「所以,沒必要再見面了。」宋太太輕聲說,「不告而別,他對不起我嗎?對不起的,可我的感情也結束了,我的感情也不純粹了,我已經沒有再見他的身份了。」
到最後,她去見師霽,到底是一起懷念師雩,因兩人共同的親厚感互相照應,還是隻將師雩當成了理由,真正想見的人,只是師霽?也許別人會說這並不重要,但這種話,騙不了宋太太,她不是那種活在自我欺騙裡的人。
「師霽他……」
「他應該看出來了吧,只是不好說。」宋太太說,她低頭淺笑,「所以,我在他面前,總有點心虛。他體貼,叫你接待我,我領他的情。」
再怎麼樣,也是心動過,要再回來因為這樣的事低頭求師霽,宋太太拉不下這個臉,可以理解。胡悅充分可感受到她糾結又複雜的心情,歉然講,「是我多嘴問了。」
「沒事,也都是陳年往事,隨意的談資了。」
宋太太也不再追問,簽好檔案,把它交給胡悅。胡悅起來送她出去,都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又忍不住按住了胡悅開門的手。
「師雩他——」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忍了又忍,終究忍不住,緊盯著胡悅想要看穿她的掩飾,像是明知不該又抱持著極大的希望,難以自持,這一刻,胡悅對她感到極深的抱歉。
「對不起,宋姐,我真的只是隨便說說——我真的不知道師雩到底怎麼回事。」
她的歉意,宋太太也感受得到,她能看出她仍有些懷疑——不是對她的誠實,而是對她的動機,胡悅不是不懂事的小孩,這樣的事,宋太太可以說‘只是談資’,胡悅能把它當成談資?
「我只是……有點好奇宋姐你的心路,」胡悅知道自己得給出一個有說服力的答案,她有點結巴,邊說邊想,半真半假,「我也有一些事情——放不下,所以——」
「所以你想知道,我有沒有放下?我是怎麼放下的?」
宋太太笑了一下,鬆開了握住胡悅的手,她有點失望,但看得出來卻也不無解脫,「這隻能問你自己了,對我來說,也許就是當我發現感情變化的那天,就自然地知道,這一切已成過去了吧。師雩失蹤以後,我很痛苦,有時我也會問自己,怎麼才能走出來?當時我給自己的答案,就是如此——喜歡上別人的那天,自然就走出來了。」
「你心裡,覺得什麼事件,是你走出來的標誌呢?我想,自己心底的事,不必徵得別人的許可,能夠說服自己,就已經足夠了吧。」
什麼事件,是她放下這一切的標誌呢?
在她心裡,怎麼樣才是結束呢?
胡悅把宋太太送進電梯,沒有馬上回去,心不在焉地走去給自己倒水,平時她沒有吃下午茶的習慣,但現在忽然想要吃個紙杯蛋糕——最近幾天,她食慾增長得很快,可能人在壓力下確實是會有異常的激素分泌。
以她和師霽現在的關係,宋太太也許不會透過微信去問,但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如果氣氛合適,也許她就會探探師霽的口風——心血來潮、有感而發什麼的,她不可能全信。
胡悅知道,師霽一定會因此產生懷疑,但她現在全不想去考慮這個,甚至她還隱約希望師霽多想一些,多懷疑一點,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什麼才是結束——她還不清楚,但是,她現在想要去a市,她想要見劉宇,她想要和他說上話。
她想要去a市,這念頭一冒出來就越來越急迫,幾乎佔據了整個腦海。胡悅知道這很奇怪——她去了能有什麼用?解同和過去怕都見不到劉宇,更別說她,而且她怎麼請假?怎麼可能說走就走?怎麼對師霽解釋——
「胡悅?」
正在她低頭盤算的時候,師霽的聲音劃破迷思,巧合得幾乎讓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胡悅茫然抬頭,「啊?」
師霽向她走來,表情是難得一見的凝重,「把我十六院的手術全部改期,我要回a市一趟。」
啊?
到現在為止,這一切真的巧得像夢,胡悅只能半張著嘴傻傻地重複,「a市——」
「我祖父病重了。」師霽的唇是緊抿著的,他簡略地說,像是心情極壞,已經失去了維持所有社交面具的興致,「我要馬上回去探望他。」
他頓了一下,躊躇片刻,像是知道這樣不妥,又極其直截了當地說,「我想帶你一起回去——你願意嗎?」
她願意嗎?
他的祖父病重了,他想帶她回去……師霽這是什麼意思,胡悅能不明白嗎?
她從他的瞳仁裡看到自己的倒影,詫異的,驚惶的,茫然的。
——你能原諒嗎,你能放下嗎?
——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