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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媳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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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悅在飛機上是要了飯的,但也沒吃多少,師霽有心事,她心裡事情也多。兩個人都錯過飯點,最便當就是下碗麵,她開啟冰箱看了一眼,拿出幾個西紅柿給師霽,「洗一下,打三個雞蛋。」

廚房不小,擠三個人也不算多,劉姨在門口閃了閃,想進來又改了主意,只幫胡悅拿了兩袋面出來,胡悅燒上水,湊過去看師霽,「西紅柿洗好沒有?」

師霽給她看,西紅柿表面閃亮,水珠閃閃,蒂已經被摘掉了,「即不凝結成滴,也不成股下流,合格了嗎?」

這當然是開玩笑,但上過化學實驗課的人都不禁會心一笑,從知道訊息到現在,他的心情似乎到這一刻才好些,胡悅也有點苦中作樂的味道,這一刻真被逗笑了,好像忘記了那個近在咫尺的案子,「算你合格吧。」

她拿過西紅柿,「去打蛋吧——會嗎?」

西紅柿人人都會洗,蛋就未必了,師霽取出兩枚雞蛋,託在手心凝視,胡悅乾脆拿過來,「我來打蛋,你切菜——每個西紅柿切成四等分,去皮。」

沒有醫生不會切菜,師霽習慣性取出刀架上最小的刀具——其實應該是水果刀,手起刀落,分割果皮更不在話下,用的全是手術手法,胡悅一邊打蛋一邊問,「你一個人住,沒有保姆的話,不會煎蛋那連早飯都沒法做吧?」

「我會用吐司機,」師霽說,情緒好轉,他又開始淡諷的語氣了,「超市也有賣沙拉,這是現代都市的便利,你可以試著瞭解一下。」

想到超市那種包裝沙拉的衛生情況,胡悅忍不住扮了個鬼臉,「至少以前也幫著家裡人打過下手啊——這不會是你第一次進廚房幫人做菜吧?」

「以前小的時候當然沒有這個概念,家裡多數都是吃食堂——我們全家都住在大學附近,這方面還是很便利的。」師霽已把西紅柿切好,果皮、根部切掉,水開了,胡悅把面下進去。「後來,我多數時候都跟祖父母吃飯。」

他頓了一下,「家裡一直都有保姆,而且,我祖母的觀念比較傳統。」

君子遠庖廚?現在還有人是這樣想的嗎?

胡悅怔了下,自嘲一笑,「是我這種平民不瞭解你們上層階級的生活了。」

師霽可以笑話她的出身,但是她這樣自嘲兼嘲諷他,他聽了是不怎麼高興的,擰眉瞪她一眼,把西紅柿裝盤往她手裡一塞,「給。」

他的動作再靈巧,也不如她利索,胡悅早就洗好了幾根蔥,蔥白切碎了,起一個油鍋蔥白爆香,西紅柿加進去翻炒,很快香味就溢了出來,胡悅端起蛋液要往裡倒,看師霽盤著手在一邊仔細地看,她心中一動,碗遞過去,「要不,你來倒?」

「怎麼倒?」師霽有些猶豫,但看得出來是心動的,遲疑著接過碗,「就這樣往下倒?」

「你手低一點,不然濺出來,」胡悅指導不見效,乾脆抓住他的手腕,「低一點,全部都倒下去,對,就這樣。」

蛋液傾入鍋中,頓時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師霽鼻子抽了兩下,臉上竟有點驚訝,像是不相信自己造成這樣精密的化學變化,胡悅趕緊拿鏟子翻炒幾下,「別結底了——水又開了,你去看看面好了沒有?」

「怎麼看?」

師霽是很服從指揮的,合作度和胡悅在手術檯上差不多,只是他零基礎,卻是比胡悅在手術室裡拖後腿多了,胡悅一邊炒菜一邊還要教他,「你就夾一條起來觀察性狀啊,如果芯子還不透明,那就說明沒全熟,看透明度,也不用全熟,八分就可以了。」

「這樣是八分嗎?」

「我看看……你這都快接近全熟了。」胡悅趕緊把火關了,雞蛋也炒成塊狀,她加兩勺水煮成湯。「漏勺拿來,把面盛入大碗。」

師霽在廚房裡叮叮噹噹的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一個奇大無比的湯碗,面舀出來,他瞪著看,胡悅讓他把面用冷水過一遍,「沖掉多餘的澱粉,再用純淨水泡上——唉,你怎麼這麼笨啊。」

等雞蛋湯開的功夫,她取出冰箱裡看到的韓國泡菜,拆袋隨便切切,捏掉汁水就是一道小菜。麵湯快開了,把麵條撈出來投進去,加鹽蓋上燜一會,湯沸騰了關火,把師霽切好的蔥花撒上去,「拿兩個麵碗來。」

師家的餐具是齊全的,只是都很新,老院長和劉阿姨的飲食習慣似乎都用不上大面碗,師霽翻出兩個碗,很自覺地去淘洗了一下才拿過來,胡悅盛好了,端到餐桌上,坐下來等了一會,見師霽也跟著坐下,渾然不知自己錯在哪,她嘆口氣,「你不會還要我去拿筷子吧?」

「我來拿我來拿。」劉阿姨人沒進廚房,卻處處留心廚房的動靜,此時趕緊跑去拿了兩套餐具,欣慰無比又極欣賞地撫了撫胡悅的肩膀,「好姑娘,真賢惠——難為你了,他們師家的男人就沒一個會做家務的,還好,學習能力挺強。」

不過,她到底和師霽不怎麼熟,長輩譜擺擺也就夠了,「我去給老人家翻身。」

常年臥床,不定期翻身是要長褥瘡的,現在陷入昏迷更要勤於保養,這是兩個人的活,護工主力,但劉阿姨也要幫著打下手。她一離開,飯廳裡就安靜下來,剛才家常熱鬧的氣氛,被她一打岔,好像都留在了廚房裡。胡悅跟著看了臥室方向一眼,「吃吧,你自己辛苦做的面——這還是你第一次做飯呢。」

「哦,謝謝你給我很‘美好’的第一次。」師霽隨口回擊,重音在‘美好’上。

被呼來喝去的滋味,估計師主任是很久都沒有嘗過了,胡悅不禁一笑,「其實你挺有天分的,表現不錯。」

親人就在隔鄰,生命已走到盡頭,不管再怎麼有準備,再怎麼壽終正寢,再怎麼‘遲早的事’,心情仍是沉重的,這半葷不素的段子,其實都是有意在調節氣氛,能換來一點笑容也就不算失敗。師霽看著比剛才又好了點,他望了麵碗一陣子——然後居然做了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這可是師霽,他們一起吃過不少飯,其中不乏山珍海味,但師霽從來都沒有拍過照片,胡悅不禁絕倒,忍了又忍才沒吐槽,師霽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他端起碗,先喝一口湯,眼神比之前亮,「真香。」

一碗急就章的家常菜,怎麼可能比得上館子名點?胡悅說,「是你餓了。」

她自己反而胃口不佳,遲遲沒動筷子,看師霽吃得比想象快,知道自己錯估了食量,又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小半給他,「我還沒吃呢,乾淨的,你別嫌棄。」

一向有潔癖的師霽卻沒有嫌棄,他們的眼神在桌上碰了一下,又避開去,師霽吃完了面,調羹都沒用,舉起碗喝湯,稀里呼嚕的,什麼風度、精英美男,全都不存在的,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精英美男子吃不了這麼一大盆的面,吃完飯還一點洗碗的意思都沒有,很自覺地轉移到沙發上去看手機。

「去收碗。」胡悅毫不客氣地差使他,「你不會還要我給你洗碗吧?——劉阿姨照料病人呢。」

師霽看來是真的從小沒做過任何家務,他不是逃避,是沒這個意識,被提醒了才回過神,站起來跑到廚房,又看看餐桌,不禁面露難色,胡悅搖頭嘆口氣,到底不忍心,還是去幫他,「真是個大少爺!」

教他把桌子收了,劉阿姨已照料完老院長,出來不由分說把他們都趕出去,「遠道而來的,都歇著去,不想睡就出去溜達溜達——別走遠了就行,一會老人家醒了我給你打電話。」

這是在暗示他們別走遠:就怕老院長下次醒來就是彌留了。

以醫生的體力,趕個飛機而已,要說累不至於,但這情況當然也不會出門,師霽讓護工去小房間休息一會,「我來看著,有事再叫你。」

他正好把筆記本擺出來,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辦公,「你也可以去寫寫你的論文了,從主治升副主任,這可就不是一篇論文的事了。」

……祖父彌留,真就這麼冷靜?胡悅沒去拿自己的電腦,雖然她也的確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師霽和她臨時請假,j's那邊不說了,十六院這裡還有好幾個沒出院的病人要時刻關注術後情況。「你確定不把老人家送醫院嗎?」

「上生命維持系統?」師霽不以為然,「這麼大歲數了,那個苦,不是人人都要受的,你實習的時候,沒輪轉過高幹病房吧?」

胡悅默然不語:她去過,也知道師霽是什麼意思。像老院長這個年紀,很多時候能平安的走也是福氣,很多高階幹部,活著和死了,子女享受到的便利是不一樣的,治病也不費自己的錢,長年累月用生命維持系統吊著一口氣,清醒時間極少,也少有親人探望,生活質量很差,到最後去世的時候,甚至瘦得皮包骨頭,這種慢性消耗除了讓老人受苦,並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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