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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媳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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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祖父自己的意願,」師霽從她的表情也看出答案了,他加了一句,「不進icu,不搶救——」

「也不去s市養老?」胡悅插了一句。

「……是啊,也不去s市。」師霽說,他抽了一下嘴角,「可能,他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活這麼久吧,當時想著幾年也就過去了,不想再多費這個事。」

這……

其實這說法是很客觀的,老院長身體一直不好,暮年又受了這麼大的打擊,親人都相繼去世,本人自感歲月無多,甚至外人這樣看都很自然。只是師霽作為親人,他的口吻……也確實太無情了點。胡悅有點不舒服,她直言,「師霽……你和你祖父,是不是有什麼矛盾啊?」

這自然不是一句話的事,而是他種種表現綜合得出的印象,真要是感情好,想來也不會讓老人家孤身呆在東北一住就是十年——胡悅沒想過去年春節師霽在哪裡過的,但印象中並沒有回a市,因為過年期間十六院值班表排了他的名字。這樣想來,最少已有快兩年沒見面,師霽從來絕口不提,但師家祖孫二人如果感情融洽,她想他不會做到這樣。

「矛盾?」師霽看來不太想談,他掃她一眼,語氣有些防禦性,但胡悅沒退縮,衝他挑眉:人都和你回來了,還有什麼不能問的?

他們誰也沒有明說這一次拜訪到底是什麼性質——是想讓老爺子放心的臨時扮演,還是就勢把關係定下來,又或者只是帶個隨行的助理?兩人同時因急事請假,在十六院和j's,想必都會掀起軒然大波,但,那都不是現在考慮的問題。師霽和她對視了一會,態度有所軟化,他說,「哪個家庭內部,不存在問題?」

當然這話絕對沒有錯,但並不算是個有誠意的回答,師霽頓了一下,繼續講,「其實,我們家並不是不開火——在我還小的時候,到了週末,我媽工作沒那麼忙的時候,家裡偶爾也做飯,可能我幫著打過雞蛋,但是時間太久,不記得了。」

「剛才,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人在家裡給我做飯——」

他從來都不會表現得太感性,這會兒當然也是如此,師霽的語氣很剋制,講完了,對胡悅笑一笑,「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什麼樣的感覺。」

師霽專注地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他沒有任何試圖吸引一個人的努力——反而更像是壓抑著某種噴薄欲出的感情,手指動了一下,胡悅幾乎以為他要觸碰她了——

但,他的手舉起來又放了下去,最終只是簡單平直地說,「就……挺開心的。」

她為很多人都做過飯,當然也饋贈過師霽她做的食物,烹飪對胡悅來說,也有特殊的意義,但她知道,這比不上師霽在這件事上寄託的情結,像他們這樣的人,也許都是有殘缺的,他們不會表達感情,面對情感想到的總是逃避,因為他們不能算是在正常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所以哪怕是一點點溫情,對他們來說,也稀缺得不知該如何去安放。但,那隻手卻總是想觸碰卻又收回——

身後,心電檢測儀的滴滴聲讓人煩躁,過高的暖氣也讓南方人口乾舌燥,剛做完飛機,這幾天都沒有睡好,她也頭重腳輕,狀態實在說不上好——胡悅沒有頓悟,沒有豁然放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這一刻做了決定,也許是水到渠成的一碗麵,也許這一刻早在她以這種身份這種形式登上飛機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終究,會怎麼選,她也知道心裡早已有了傾向。

「沒有人的家庭是完美的。」她說,把手放到師霽肩膀上,「你還有放下的機會。」

以祖父的身份,代行父母的職責,有所疏失也在所難免,連這一碗麵的親情,對他來說都是稀缺品,師霽當然有埋怨的理由——更或者也許他和祖父,只是單純地不知該如何相處,並非是存在不可調和的恩怨與矛盾,只是現在,當老院長的生命已走到盡頭的時候,也許好好道別,才是最好的選擇。

師霽的肩膀震了一下,眼神落到她的手上,又漸漸順著手臂一路向上,「說得簡單——你放下了嗎?」

問得好像是她和父親的關係,但又不僅僅是這些,胡悅抿了一下唇,想把手拿起來,但師霽的手壓住了她的。

他的眼睛旅遊過她的手她的脖頸她的髮絲,終於到達了胡悅的雙眼,安靜地傳達出疑問: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胡悅也望著他。

師霽的指尖冰涼,只有一點熱度,像是根本未被地暖侵染。按在她手背上,柔軟而乾燥,讓她有反手握住的衝動,一個簡單的十指相扣動作,在這一刻竟有莫大的吸引力,蓋過尚且沒有答案的種種問題。

——他知道嗎?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他會原諒嗎?這些所有的問題,在這一刻,比不過十指交纏的衝動,她不願去想那麼多,這一刻只想沉浸在這一秒,胡悅想,劉宇已經落網,她大概也終於有了肆意的資格。

「我放下了。」她肯定地說,也真的反手握住了他的。「不管告別體不體面,人總是要看向未來——」

這是個該親吻的時刻,可場所並不合適,她只是往他那裡多靠近了一點點,像是要提供一點支撐,胡悅注視著他,輕聲說,「但,在未來我們總是遺憾,沒有能好好告別。」

在還有機會的時候,放下吧,好好道別。

師霽的雙眼,就像是深潭,澄澈幽暗,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像是要把她的表情蝕刻進視網膜,過了很久才慢慢閉上眼,忽然間,像是失去全部力氣往她栽倒過來。

胡悅一把接住他,心想男人的崩潰真是無聲無息——也許只有師霽的崩潰是這個樣子,她嘆了口氣,想要抽出按著肩膀的手,但師霽不肯放,他執拗地按著,像是要抓住他們間的每一絲接觸,她沒有辦法,只好用空著的那隻手拂過他的髮絲。

「一切都會好的。」她低聲在他耳邊說。

真的嗎?

他好像是這樣想的,但並沒說出口,只是含糊地搖了搖頭。雙手依舊在輕輕顫抖,劇烈的情緒在此時決堤,但師霽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用盡全力依靠著她,好像她是洪水中的浮木,是他所擁有僅剩的依憑。

胡悅把他摟得更緊了一點,又說了一遍,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切都會好的。」

師霽搖頭的動作更大了,他好像想要說點什麼,但身後,心電圖平穩的頻率忽然逐漸變快,這讓兩個醫生都一下驚醒——

「老院長——」劉阿姨也聽到聲音,從門外進來,「老院長醒了?您要坐起來嗎?——這人是誰還認得嗎?是您大孫子師霽——」

病床上,瘦弱清矍的老人被緩緩搖起,師霽幾乎是瞬間已經恢復正常,他和胡悅對視一眼,鬆開手走到祖父床邊。「祖父,是我,師霽。」

他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現在感覺怎麼樣?」

「想吃東西嗎?」

「神智清醒嗎?」

老院長雖然衰弱,但這會精神不錯,吐字如金但思維清楚,「還可以。」

「不餓。」

「很好。」

得到了答案,師霽轉身叫她過去,牽著胡悅的手向祖父介紹,「祖父,您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吧——她是胡悅,是我的女朋友。」

在劉阿姨欣慰的笑聲中,原本半搭著眼皮的老院長,一下瞪圓了雙眼,雙手按著床墊想要坐正,心電檢測儀的滴滴聲驟然加速,在室內彷彿劃出了一連串警笛:滴滴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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