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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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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到了。」

車鑰匙丟了,這事不大不小,這輛車當時寫的還是老爺子的名字,車鑰匙丟了就得讓劉阿姨趕緊找出備用的來,再加上師霽也是配合警方過來,才會惹出這麼一攤子事,副隊長很歉疚,殷勤地幫著找前找後,還啟發他一起回憶進門的路線,在審訊室裡繞了幾圈,門外有人奔進來通知,「估計掉在地上,被踢到辦公桌底下了,還是劉醫生眼尖。」

一行人正好出去,劉醫生站在人群中央和幾個小刑警說話,這些年輕人臉上都寫滿了敬佩和憧憬,師霽和副隊長並肩站在門口遙望她,副隊長有點不是滋味,低聲嘟囔,「那幾個小崽子,還和專案組摻和在一起……都把她當神仙了——嗐,這個劉老師!」

地頭蛇對過江龍有意見,再常見不過,但劉老師終究是很厲害的,即使在她聽不到的地方,副隊長猶自心存忌憚,猶豫了一會,也只是發了這麼一句五味俱全的感慨。師霽的眼神,在辦公區繞了一圈,最後落到走廊上,胡悅一邊擦手一邊從衛生間裡出來,她四處看了看,對他投來一個疑問的眼神,指了指他的手:【找到了?】

師霽張開手,衝她一亮,胡悅乖乖地去椅子上拿了兩個人的外套,走到門口等他,這個‘小女朋友’,真讓人哭笑不得,八卦起來,審訊室都鑽進來看熱鬧,一齣門就又乖起來,像是個小尾巴,一點存在感都沒有,該打的下手倒是自覺得很,滿貼心的。

「女朋友?師醫生有眼光啊。」副隊長送他到門口,提了幾句為他打招呼的老熟人,到底家裡最近出了喪事,而且現在是以受害人家屬的身份進來配合公事,也就沒有強行約酒,寒暄幾句,兩個人重新開上車,往醫學院開過去——其實真不遠,就四五個路口,胡悅一路貼著玻璃看街景,師霽看了有點好笑,「看什麼呢?」

「……沒什麼。」她有點懶懶的,過了一會才問,「你覺得,連環殺人犯應該長什麼樣?」

「總不會是三頭六臂。」師霽說,這個人有意思了,看起來,是對自己看到的西洋景不滿意?「你心裡應該長什麼樣?在臉上刺個正字,多殺一個人就加一筆?」

「不是這意思,就覺得……」胡悅明顯還沉浸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裡,「可能在想象中,他不應該長成那樣,應該……唉,反正不應該長得那麼平常,平常得就像是你平時每天都能碰到的人。」

劉宇確實長得很平常,粗粗一看,甚至沒有傳說中的戾氣,也就是鐵證如山,不可辯駁,不然,不好想象他居然犯下了這樣惡劣的案子,在當時影響了a市數百萬人的生活氣氛,甚至可以說是改變了數百人的生活軌跡……

「你看到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胡悅問他,「我怎麼感覺你內心也挺不平靜……也有點不能接受,他居然那麼平常。」

師霽承認,他看到劉宇的時候心情也一樣複雜……對這個影響了他一生的男人,他也和胡悅一樣,曾有過種種想象,這種失落,他們都明白,其實,最後那個人永遠都不會長成想象中的模樣,因為本來也就沒有具體的想象,只能說現實總是比想象要更乏味,你以為這個改變了你一輩子的男人總該特殊一點,但他就是殘忍的普通。

「他怎麼就不能長成這樣了?」心裡是這樣想,嘴上他反而不這樣說,「永遠別用臉來判斷一個人的心,一個人能做出什麼事,臉判斷不了的。」

「那什麼能判斷得了?」

師霽想了一下,「什麼都判斷不了。」

他已經經歷過很多了,多到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還可以笑一下,「一個人能做出什麼事,甚至連他自己都判斷不了,這個人世,太無常了。」

胡悅仍趴在車窗上,只回頭看他,冬天日短,下午三四點鐘,天際已經有了晚霞,她的臉龐在五彩的霞光中只露出半邊,嬰兒肥都不見了,強烈的對比色,把所有瑕疵都隱藏,臉上好像就只剩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純淨,像是一面鏡子,倒映出自己,又像是飄著迷霧的沼澤,陷進去一時就拔不出來了。

她的秘密,全都藏在霧裡,她在想什麼呢?師霽看不出來。

他們這樣對視了一會,是她先笑了,懶洋洋地靠回座位上,「你感傷了。」

師霽回過神,剛好綠燈,他默不作聲地踩下油門,把車開進了陳舊的大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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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好冷清啊。」

「正常。」

老爺子人雖走了,但在醫學院留下的痕跡肯定最深,在這裡辦事,沒什麼為難的,簽了幾份檔案,順順當當就出了辦公樓。師霽不忙著回車裡,胡悅也不提,她隨意地往校園裡走了幾步,有些孩子氣地嚷嚷了起來,不無失望。師霽跟在她後面,雙手插袋,慢慢地走。「現在快過年了,學生都放寒假,以前,人還能多點——留校考研的,在附屬醫院實習的,現在醫院去了新區,研究生部和高年級生也跟著過去了,這裡好像只留了點基礎課,低年生還不是一放假都走了。等明年,行政部門都搬過去,這裡還會更冷清。」

「我聽說,這一整個區塊都納入舊城改造了?」胡悅問,「可能要拆遷?」

「說是這麼說,要蓋商場。」師霽說,她倒是知道得清楚,「也沒準下次回來,這塊就都不在了吧。」

「你家原來就住學校裡嗎?」胡悅有點好奇,「看看去?」

「房子早都賣了,」師霽先說,看看她,又講,「就在外面轉轉吧。」

胡悅臉上浮現出的淺淺失落頓時一掃而空,她有些興奮地衝他微微一笑——畢竟是剛處理完喪事,所以笑得很節制,但可以輕易地看得出來,他的讓步,讓她頗覺雀躍。

這就開心了,也真好哄,師霽翻個白眼給她看,胡悅也不介意,和他走走停停,從近道繞去家屬區。師霽順便給她指點些校園建築,「這是三號樓,離食堂比較近,但也不是好事,解剖學都在裡面上,有時候食堂炒菜的味道傳進來,混合福爾馬林的味道,很難聞,有些人形成條件反射,就算是單獨聞到食堂的肉香味也想吐。」

他形容得逼真,身邊走的也是醫學生,非常容易想象,胡悅做了個嘔吐的表情,苦著臉瞪他,師霽鄙視,「你真的很沒有承受力,都主刀了,也該練出來了吧。」

手術室天天肉香四溢,給胖子做手術,更能天天聞到烤肉味,醫生按說是都該習慣了才對,胡悅講,「關鍵是福爾馬林!」

「也就是甲醛味。」師霽問,「我記得你拿了法醫雙學位的——連福爾馬林都受不了,你還想做法醫?」

「……所以我這不就轉臨床了嗎?誰叫那年法醫分數線低?」

他一向很少提到她從前的事,有很多話題太敏感,不能說更不好問,現在也不例外,說到以前,胡悅明顯停頓了片刻,這才嚷著回答,理直氣壯得有點過了頭。師霽笑了笑,「行,你牛逼。」

「可以啊師主任,回了老家連牛逼這麼不文雅的詞都說了——你說話怎麼一點老家的味道都沒有啊?」

「s市的客人,比較喜歡標準的普通話——這是官方回答。」

「私人的呢?」

「私人的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說嘛,說嘛——」

師主任沒聽到想聽的話,所以多矜持了一會才解答,「真正原因是我們是外來戶,我奶奶比較習慣說南方方言。」

說起來,劉阿姨也的確沒什麼東北口音,住了這麼多年還是一口湖南話,也正是因為兩地相隔迢迢,親戚往來才稀少。這些細節,不是回到a市,恐怕一輩子也不會談起,也正是這樣零敲碎打的小細節,才能構建出一個真實的投影,對陌路人來說,這些事情一文不值,但在意的話,總是想要知道,小時候父母都出門務工,誰來照顧你?住校的滋味怎麼樣?回老家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有很多話,想問都沒有問,嘴裡說的倒多了點,曾經家屬區和校園之間常開的鐵柵門被鎖了,只好站住腳步,指著道路盡頭描述,「這裡過去,再走五分鐘就是我爺爺奶奶以前的房子了,挺大的,還帶小院,過來吃食堂也很方便。」

「那你讀大學的時候根本不必住校,完全可以走讀啊。」

「不方便。」師霽搖搖頭,「病人不方便同房,還請了保姆,那個房子畢竟也不是設計給十幾個人住的,我和……師雩都還是住在宿舍,研究生宿舍是二人間,條件蠻不錯的。」

研究生宿舍在校園另一頭,與本科宿舍倒是不在一起,兩個宿舍樓現在都舊了,但是本科宿舍要更舊一點,還是很老式的蘇俄風格,「五十多年了吧,六十多年?條件不太好,我記得屋裡都沒手機訊號——蘇俄援建的,毛子實誠,牆實在是太厚了。」

這兩棟樓也都鎖了,本科宿舍好像已經空置,看不到生活氣息,醫學院就像是老城區的縮影,希望都去了新興的區域,這一片曾映照過輝煌的老土地,已經漸漸被遺忘在記憶角落,振興的希望似乎還在,就像是天邊鮮紅的晚霞,總還是有一點光,誰也不知道黑夜什麼時候才真正來臨。師霽在丁字路口站定,指著前面的鐵門,「這也鎖了……以前,這裡人流量還大的時候,這個門是不鎖的,後來出事了才改成入夜鎖門——從這裡過去,就是劉宇連環殺人案其中的一個案發地了,應該也是他在a市犯的最後一個案子……師雩也就是那天晚上失蹤的,你要去看看嗎?」

天色黑了,小拱門另一頭的景色看不清楚,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張巨口,在師霽他倒是無所謂,這條路,事發以後走過太多次,去找人貼海報,甚至從這裡去公安局都是近路,胡悅卻似乎是被嚇著了,她反射性地低喊了聲‘不要!’,挪動腳步,往師霽身後藏了一下,師霽也被她嚇了一跳,本能地扶住她攬到了自己懷裡,「怎麼了?」

胡悅好像是真的嚇壞了,伏在他懷裡,猶自有些顫抖,緩了一會才好,勉強笑了一下。「我……有點怕,剛見過劉宇……你一說,我腦子裡就出現很可怕的畫面……」

是想到了案發時的情景吧?

師霽沒有繼續問,倒是胡悅也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過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往後撤了一下,手還握著師霽的胳膊,「我傻了——走吧,還有什麼地方,帶我繼續逛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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