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噹一聲,含光情切之下,想要站起來,腳又是軟的,整個人撲到地上,跌得極為狼狽,把一碗豆漿都翻在自己身上。可她絲毫也不在意順著長髮流淌下來的漿液,瞪著于思平方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記憶瘋狂回湧,劇痛、昏沉、脫力,模糊的視野裡許多人來了又去,後來,她忽然清醒了過來,凝聚起最後的力氣留下遺言。那時她已經明確無誤地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連呼吸都很費力氣,那清醒像是燃燒著她心頭的血液……連清醒本身,都是暈暈乎乎的,彷彿隨時都能熄滅。
是啊,在來來去去的那些人裡,唯有一個人的臉一直很清晰,只是她當時太忙於應對自己將要死去的事實,卻遺忘了那個……那個讓她能說出遺言,能做出一點託付的大恩人!
那個人她從前見過,他如水墨四溢的魏晉風流,給她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只是那畢竟是她還很小時候的事了,直到于思平提起來,記憶的閥門這才轟然開啟,那個人的言笑舉止,一下全湧了出來。
他和于思平,的確長得很像!
「我……我記得權夫人孃家姓於。」她怔怔地道,「于思平、于思平……你前世行四——你是權家老四季青!」
于思平平平淡淡,走到含光跟前,蹲下身子略帶嫌棄地把她給扶起來了。「有必要這麼吃驚嗎?」
語氣裡就透著對這一驚一乍的不屑,還有對含光智商的藐視。「我知道你是誰以後,還納悶呢,你分明見過我二哥幾次,怎麼居然從來也沒想起來?」
含光吃驚得都不會說話了,她還沉浸在以前的記憶裡。「我們……我們真的見過啊!你那時候還好小,我出嫁以後到你家去吃酒,你那時候就侍奉在你娘身邊,多大啊?有十歲嗎?」
「咳咳。」有人不爽了,「你記性很好嘛,要不要再說啊?」
含光雖然腦子還不大能轉動的,但是聽到他的語氣,本能地就閉嘴了,她看看于思平——不,權季青,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權季青,沉默了半天,終於冒出一句話。「那你應該叫我姐啊!」
「拜託,我穿的時候比你大好吧。」于思平終於惱了,他剜了她一眼,陰惻惻道,「你還想知道你那兩個孩子的後孃是誰嗎?」
含光立刻就跪了——她當然想知道!而且,于思平應該也當然會知道。大秦的國公府可就只有那麼幾家,根本是一個圈子裡的人,權家和許家雖然來往得不算密切,但她表哥那個身份,平國公世子啊,焦點人物呢。他再婚娶了誰,權季青肯定是會知道的。
「想知道想知道。」她諂笑道,「這個,公子——少爺——四哥,你就告訴我吧!」
叫到四哥的時候,權季青終於滿意了,他揮了揮手,照例又是嫌棄含光,「去把衣服換一下,這麼邋遢,你還是個姑娘家呢,也不害臊。」
含光這才發覺自己的襯衫已經溼了半邊,隱隱透了肉色,她忙道,「該換該換——啊,我沒帶替換衣服呢。」
權季青屋裡也沒有女人的衣物,好在中式衣服男女分隔不是太大,含光只好換了一件他的對襟外套披著,趕快把襯衫洗了洗掛起來晾乾,至於一樣沾溼了的罩杯,只能等回家再處理了。
等她陀螺一樣地處理完這些事情,于思平已經悠悠閒閒地吃完早飯,還好心地把含光製造的狼藉給收拾好了,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呢。
這一次,等含光飛奔到他跟前的時候,他倒是很爽快地就說了。
「也不是別人——就是你七妹楊善衡。」
他冷笑了一下,很鄙視地看了含光一眼,「真不知道你娘怎麼想的,居然敢把你嫁進平國公府那樣的龍潭虎穴。別是把你和你七妹給搞混了吧,沒有她的能耐,誰能坐穩平國公府主母的位置?」
含光覺得自己去到了異世界。「啊?可我記得我娘——我死的那天我娘還和我說呢,已經說定了桂家的二少爺了——」
「沒放定算什麼定下了,就你留下那倆孤兒,不是親妹,誰能待他們好?」于思平道,「好了,還想知道什麼?」
含光還顧不得感嘆呢,問題已經如潮水般湧過來了。「我爹我娘後來都如何了。」
「在我穿回來的時候?還活著。」
「你——唉!算了,是我沒想對……你不可能知道這個的。那你穿過來的時候我兒子多大了?都活著吧?後來爵位誰繼承的?我七妹和他們感情好嗎?」
「算算大概七八歲?都活著,不知道,不知道。」
「嗯……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含光鬆了口氣,拼命憋著想了一會,眼睛忽然一亮,叫道,「對哦!那你是為什麼穿過來的?難道良國公府壞事了?——也不對,按歷史算,良國公府後來不是還有人做了好多年首相嗎?」
這個問題,問得就很有水平了,一問出來,于思平的臉就黑了一半,他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那還用問嗎?」
「用啊!」含光實在是好奇死了。「不問我怎麼知道啊?」
于思平的手舉起來幾次,作勢要掐她,她也不怕,還露出脖子一副認掐的樣子,于思平反而被她弄得很無奈,他喝了一聲,「好了!問答時間結束!現在起來。」
「去幹嘛啊。」含光不肯動。
某人一把就把她拎起來了,一張臉全黑,每個字都像是淬冰的子彈。「去、辦、過、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