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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歸季(下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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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是個陷阱。

秦巍立刻就意識到這點——也隨之明白喬韻根本就不怕他往下跳,她擺明了就是在撒嬌:這遊戲越玩越危險,隨便想也猜得到,她上這節目絕不會說什麼投資人愛聽的話。現在白倩走了,傅展和她利益根本不一致,陳靛看似支援她,但其實搖擺騎牆,隨時可能因利益被收買,她身邊孤立無援,獨木難支,一旦醉心於設計,放鬆了對公司的管控,被人在背後玩弄手段的話該怎麼辦?

理性考慮,喬韻好歹在時尚圈裡也混了這麼久,投資拿了,大秀開了,現在在公司裡還不是倒行逆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要告編輯,告了,要玩藝術,玩了,coco妖妖說隱退就隱退,說復出就復出,只要是她想,彷彿怎麼都玩得轉,秦巍作為一個喝場酒都能被人算計得拍裸照的男子,擔心她就好像一頭小鹿去擔心山頂住的噴火龍過分柔軟——至少他知道別人是這樣想,現在圈內早就沒人當喬韻是攀龍附鳳,反而紛紛覺得他在吃軟飯,全靠女友這智囊在謀劃星途,就說最近熱炒的《coco妖妖vs喬韻》,業內不知多少人在講,這是曲線救國,為他找點曝光率,藉著《六央花》的上映在推他復出。

——但對秦巍來說,操心喬韻永遠是他的本能,別人看到那個強悍的背影,他卻永遠記得深夜裡的崩潰,清晨微笑中的憔悴。他知道喬韻知道這個弱點,也曉得她是在利用,但心裡依然一下就痠軟下來,洋溢著無可名狀的酸甜情緒,忽然間,家聽起來不再遙遠,那個意象代表的不再是無窮無盡潮水一樣的閃光燈,而是甜甜的笑臉,驚喜的擁抱和思念的感覺。

「你是不是想我回來?」他問,故意沉著聲音,「那我明天就回來幫你管公司,你去拼設計,我做你的賢內助,好不好?」

他也不是沒招數對她,這樣一講,喬韻反而退縮起來:她最怕他失去夢想,放棄嘗試。他好不容易選個表演課程,要是被她一扯後腿,又半路回家幫她打理公司,那就真是不打算回演藝圈了。——喬韻倒是不在乎他回去不回去國內演藝圈,但她是希望他不要就這樣放棄表演。最好是兩全其美,回國一邊表演,一邊又可以陪在她身邊。

也可以理解,秦巍選課時也有過點猶豫:一定要在巴黎?其實回國也不是沒課上,以秦家的人脈,國內哪間院校不能請到表演老師來一對一授課?他和喬韻快一年沒見了,連聯絡都是斷斷續續,有時候他也會偶然在想,如果喬韻對別人心動了,她的愛冷卻了、散了,又該怎麼辦?

也許就正是因此,他才刻意約束自己不要回國見她,就像是一隻鳥,在被網又捕進去之前總還要掙一掙——再者,國內的表演理論還是俄式那一套,接觸過科班出生的演員,交流下來他也覺得有些過時,法國是表現派的發源地,範立鋒又為他聯絡到佛羅朗戲劇學院,可以直接入學參加短期培訓課程——更重要的是,法國畢竟是非英語國家,表演更不是熱門專業,整個學院就兩個中國人,平時根本打不到照面。在這裡,他只是來自中國的vince秦,法語說得斷斷續續,不夠流利,上著英語授課的表演課程,有過一定的劇組經驗——就只是這樣而已。

之前在國內,也請過表演老師,但行程不容許他抽出一整段時間回京進學院進修,而且說實話,秦巍畢竟成名過早,也見識過太多專業畢業生演得還不如他,他一度認為表演上天賦最重要,練習能提高得有限。但在佛羅朗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幼稚——這依然是一門需要天賦的藝術,但一樣也是一門手藝,可以通過大量系統的練習提高,也可以通過另一種理論指導,轉換心理準備的範式,更快地樹立起堅定的信念和活躍的想象力。

短期培訓課程基本以實戰為主,這也是秦巍第一次真正接觸到舞臺劇,他主要的課程內容就是和導演系、編劇系的同學合作,他們也有類似的作業要完成,編劇要把自己的劇本變成作品,而導演要物色好的劇本完成一齣舞臺劇,演員們挑劇本,物色適合自己的角色,試鏡、排練,上演,除了給老師們留出位置以外,一樣對外售票。整個產業鏈具體而微,當然,如果能加入到電視作品也不錯——不過,歐洲學校沒有太多助學金,學生們也都窮,舞臺劇相形之下,場地免費,人員也少,是更實在的選擇。

「excellent、bravo」,他收到不少這樣的評語,一開始還不以為然:他和那麼多知名大導合作過,什麼樣的大場面沒拍過?如果連小劇場都搞不定,那不如直接放棄,以後就當個愛好者算了。但作業越排越多,秦巍的想法,不知不覺間也發生轉變:準備期就這麼短,很多人還要打工,舞臺劇排練的時間真的很有限,這和之前在劇組拍戲是完全不同的體驗,理論課上學到什麼,就要把什麼快速應用到排練裡來,他幾乎是沒掙扎地就洗掉了之前不成體系的表演心得,以表現派的理論把自己的表演方式重新塑造了一遍。

第一個感覺就是好用,之前在《六央花》,演得真痛苦,每一次都要自我催眠,完全投入進那種迷濛的情緒,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喊過卡以後身心俱疲,會有自己並不適應這行業的感覺,但現在表現派要求演員保持絕對的冷靜,用精心計算的肢體和表情來向觀眾投射情緒,這並不是說就沒難點,一樣要求演員有大量的生活積累,要求大量的排練、觀察和自我修正——但對秦巍來說,這種力氣活根本已不算什麼。比起《六央花》,那都不是事,他完成得輕鬆愉快,甚至覺得自己還能一次接演更多角色,第一次有了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第二個感覺是……好玩,舞臺劇一次成型,沒有喊卡的機會,學生作品,預算有限,沒有華麗的舞美道具,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人會看在情面上給掌聲。演員和觀眾的交流是最直接最赤.裸的,會來看學生作品的也都是老戲迷,對外表免疫,征服不了他們,他們就只會給出禮貌性的掌聲。秦巍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這種純粹的感覺,沒有宣發、新聞、炒作,沒有特效修飾,這作品也沒有商業目的,唯一的目的只是用故事來喚起觀眾的共情,分享對人生的感悟。這裡唯一重要的就只有表演,而他終於發現自己確實是喜歡錶演的,沒收入,沒社會影響力,沒人知道他是誰,除了身家還算豐厚以外,他和那些端盤子打工貼補生計,隨時準備投入到試鏡中的臨時演員沒任何區別——而驅動他們的並不是對名利的渴望,而是表演本身所帶來的快樂反饋。他演了這幾年的戲,反而是在現在事業停擺,未來晦暗不明的時刻確認,自己確實是很喜歡錶演,而且也確實有表演的天賦。

這簡直是小小的奇蹟,換了個角度,忽然間一切都像是熱刀滑進黃油裡那麼順,演藝世界折射出完全不同的風景,導演、編劇、合作演員甚至是表演老師都在誇獎,‘你的表演和有靈氣’,‘我能感覺到你的天賦,那種魔力’,甚至有人要給他介紹工作,‘你的嗓子很好,去學聲樂機會會更多,不會也沒關係,我們的戲劇界比以前更開放,沒人說路易十四一定要白人演,下週有個面試,你有興趣可以去參加,會有更多的演出機會來磨練你的技藝’。——但秦巍也並不一定是需要這些讚美來肯定自己,他終於知道自己以前的疑惑有多矇昧:如果你真的喜歡一行,真的擅長一行,你不會感覺不到,你自己本身就會有明確的自信,你很擅長,你做這些很快樂,你應該繼續往哪個方向發展。

這是個很有誘惑力的邀請,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這樣的機會,下週招新的劇團他沒聽說過(當然),但同學都說這是在法國極有名譽的劇院,‘這是個不容錯過的機會’,而秦巍也看到這個機會里的未來——他可以去爭取一個職位,從龍套開始,小角色、替補演員、swing、主角,這期間總會得到機會,他也許會去西區,去百老匯,這前景能收穫多少經濟回報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可以一直在表演,和這一行的頂尖接觸,從中學到更多,這對真正熱愛的人來說,已經是足夠的報酬。

但他也不無猶豫,他的猶豫是電話那頭的退卻:撩了以後又不敢面對現實,她又想他回來,又怕他就這樣放棄掉表演跑回來,只能這樣哀怨地宣洩著情緒,表達著自己的委屈。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為思念和熱愛?喬韻的表現是很作,但她的愛卻不像是以前那麼隱秘,那麼坦誠,赤.裸.裸地放在那裡,從來沒有吝於表達。

他們都變了,但應該是好的變化,雖然相隔小半個地球,但卻都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秦巍大部分時間都感到幸福,但依然有小部分,有那麼很短暫的幾個小時,他是痛苦而飢.渴的,接到喬韻的電話之後,黃昏時分步履匆匆地經過協和廣場,走向自己的公寓,在夕陽下忽然無端端地想起,‘不知喬韻現在在做什麼’時,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需求,他想念喬韻,表演並不是他的全部,它取代不了對喬韻的需求。

「我可以來看你。」撩了一次被一巴掌打滅,她不敢再戲弄他了,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計劃著行程,「上完節目就來,我可以在這裡做設計啊,你去排練的時候我就在公寓裡待著,等開秀的時候再回去。」

這是永不可能實現的相聚美夢,她總有那麼多事要處理,時差會讓很多事都不方便,她畢竟不只是個單純的設計師。這一件、那一件,會有不斷的突發情況牽絆她的腳步,而她對此也心知肚明,他們依然忍不住遐想著相會時的甜蜜,但心底卻都清楚:那分歧從來存在著,沒有絲毫消解,雖然他們對此的態度一直在戲劇性的搖擺轉變——他們的事業執行在不同的軌道上,走的路不一樣,會把他們越帶越遠。

一開始她在強調這一點,他要強求,後來他想放棄,她不放手。不論是誰,想放棄時總是不夠絕情,強求時又過分積極,現在也都沒了再說分手的力氣,像是處在一種無可奈何的消極裡——只能任由這分離去消磨彼此的感情,活在思念的煎熬裡,這樣靜靜地等待某個契機來臨,也許某一天醒來了,感情就不在了,磨完了,這條細細的堅韌的線,也就這麼斷了。但甚至連這分離也像是最後的掙扎,她去了紐約,回來了,像是投降了不再掙扎了,他呢?他會就在巴黎安下家,西區、百老匯,完全投入新天地,再也不回去了嗎?

是不太想回去,就像是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他還沒玩夠,不想忽然間回到現實裡。華威的大電影,李竺聲淚俱下的來信——這些人情有牽絆,但他確實已經不太感興趣,主要是家庭條件太好,自己之前又賺了不少,沒什麼經濟壓力,就算一輩子演話劇又如何?怎麼也不可能真被老婆養。

但……老婆是誰呢?

如果他在巴黎真不回去了,他身邊會站著誰?如果不是喬韻的話,未來某一天,會是誰呢?

「不用找零了,謝謝。」

從地鐵邊麵包店裡出來,他掰下一塊法棍邊嚼邊走:一個人在國外就是這點不好,吃飯沒保證,不可能天天去吃米其林,一般便餐小館,吃幾頓還好,吃多了真是無以名狀。找保姆過分鋪張,做飯又太麻煩,人在異國他鄉,受不了的可能是這種一個人去買菜的淒涼。「你還不睡?」

「你要吃飯了?我陪你吃完。」喬韻在電話那頭已經有點睡意了,聽筒裡傳來輕微異響,可能是她在揉眼睛。「今天吃什麼,又是法棍三明治?香不香?」

甜甜軟軟的聲音,還是在吊他胃口,就是不提到底打算在節目上說什麼,可能明知不應該,還想他回來吧。秦巍一邊嚼一邊笑,笑著笑著忽然湧起強烈的思念,忽然間,他也很想看到喬韻的臉,這衝動強過了一切,讓他開始質疑自己之前的猶疑。

「吃法棍,沒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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