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連餡都沒,越來越墮落了。」
「那你來給我做飯?——你會做飯嗎?」
「小看我啊?我告訴你我——我還真不怎麼會做飯……」
在輕微的笑聲裡,他們交換著隻言片語,很奇怪,現在可能聯絡得少,但對彼此生活的瞭解卻比以前多。隻言片語的感悟都發過去,根本不怕對方看不懂,之後偶爾也能在對話中明白,是看懂了,而且還記在心上,從來都沒忘記過。
一條法棍沒吃完,說著說著,喬韻聲音漸小,呼吸聲緩緩均勻,睡過去了。秦巍掛掉電話,加快腳步打算在天黑前到家,經過地鐵站入口,被人叫住問路。
「呃,抱歉,請問你會說英文嗎?」在巴黎,這樣的遊客不少,都帶著一張對非英語友好環境絕望的臉。秦巍先點點頭,見她是亞裔面孔,又說,「中國人?」
「是——不是,但我會說中文,」女孩子一下放鬆下來,露出笑臉,她的口音有點abc常見的含混,「我爸爸媽媽以前都是中國人。」
她長得滿漂亮,現在放鬆了笑起來更甜,賞心悅目,秦巍也多看幾眼,把她手裡的地址條拿來看看:高檔公寓,距離他的住處就兩三個門牌號的間隔。「你要從前面走更近,我們剛好同路,我和你一起過去吧。你是來法國讀書的嗎?」
「沒有,過來短期實習。這是我親戚的房子,她不在法國,剛好借我住。」女孩子對秦巍幫她拿箱子千恩萬謝。「你呢,是在法國讀書嗎?」
她一直在看他,好像覺得有點臉熟,但又不能肯定。秦巍現在倒是無所謂了,心想被認出來也沒什麼,課程還有一個多月就結束,就算地址被洩漏,到時候……
他怔了一下:其實,如果願意去北方劇院面試的話,他是依然可以繼續在這間公寓住下去的。
兩個人同路,總要禮貌性閒聊幾句,女孩自我介紹叫怡寧,秦巍說了英文名字,這明顯給她很大的挫敗,她改為明目張膽地觀察他,一段路以後終於忍不住問,「請問……你是不是姓秦?有點冒昧——但請問你父親是不是以前在耶魯讀過書?」
「啊?」是被認出來,但完全是不一樣的理由,秦巍也沒想到。「請問你是——」
「啊,沒想到是真的!——我媽媽是你爸爸的學妹,不知道你家裡人提過沒有,我姓年,我爸爸是……」
居然他鄉遇故知,年這個姓稀有,秦巍真想起來了,年教授伉儷是父親在美國的同學兼好友,年教授治學,他太太是波士頓出名的大律師,的確聽說有個女兒也考進耶魯,不過是本科,當時他申請上耶魯後,母親還計劃著請年氏夫婦為他聯絡幾位教授先行引見,還有當時他的實習投行也要靠他牽線。只是後來他根本沒念,此事當然也就此作罷。
年怡寧也是因此才對他有印象,兩個人小時候見過幾次,她又看過他成年後的照片,所以怎麼看怎麼覺得眼熟,沒想到真這麼巧,在耶魯沒做過同學,現在法國又成了鄰居,她一問路還問到他頭上。「我媽媽一定吃驚得要跳起來!」
「我爸媽要聽說,肯定也很吃驚。」應該是真的吃驚——在耶魯那次就不一定,秦巍可想到林女士做這樣安排時有什麼隱藏的戰略思考,她那時候太不喜歡喬韻,哪和現在一樣,三不五時q.q發張喬韻照片給他,‘今天去店裡試身,順便和喬喬一起吃下午茶’。言下之意,算是在幫他看好這媳婦,讓他該回來快點回來。
不知這樣的安排,雙方父母是否都會意,年怡寧本人知不知道。秦巍有點好奇,但當然不會找事的多問,這層交情倒是讓他們更熟稔,年怡寧含糊知道他沒去耶魯是在國內演戲,聽說他現在學表演課程,經常有學生作品上演,好奇地連說要看,秦巍也沒法說不,他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和信箱,在公寓門口止步,秦巍說,「那之後有作品我聯絡你——有空一起吃個飯,我帶你逛逛巴黎。」
以秦、年兩家的關係,他不這麼表示是失禮,這麼說也在情理中,不算過分熱情,年怡寧笑著點點頭,「要不要帶上你的女朋友——如果她有空的話?」
啊,看來她是知道的,秦巍馬上明白過來:這試探落落大方,也足夠得體,表達了自己的興趣,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怡寧現在應該是單身。
有那麼一秒,他困惑於自己該怎麼回答——他和喬韻畢竟沒有確實地走過複合這個環節,對一個隨機搭訕的陌生人說‘算是女朋友’與對年怡寧說,意義肯定是不同的。林女士如果從年家人口中得到這個訊息,恐怕要開始安排上喬家提親了——不論她支援不支援他的事業,母親總是想要操縱他的生活,這是改不了的。更重要的是,與一個陌生人隨意地承認,和對生活圈內的某人重新確認這關係,對他來說,意義是不同的。有女朋友,就要把她納入到自己的生活裡,就要和她一起去計劃兩個人的將來,而這正是他們正在避免去面對的,他們將來中的分歧。
但,如果喬韻不是他的女朋友,誰是呢?
在微暗的天色裡,年怡寧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兩塊璀璨的寶石,她好奇地看著他,也有一點藏起來的俏皮,她臉上滿是純淨,儘管風塵僕僕,在夕陽裡也依然漂亮又清純,帶有被世間溫柔以待的天真,歐洲高緯度,高對比的深藍夜幕,像是一張油畫的背景把她框在裡面。而在這被無限拉長,以至於空氣都稀薄的一刻裡,秦巍站在臺階上俯視著一步之遙的她,意識到年怡寧處處都是他會喜歡的型——她學識豐富,活潑有趣,溫柔又有點小脾氣,但精通社交禮儀,永遠得體,她一定能令林女士相當滿意,也可以做一個很好很不錯的女朋友。事業心不太強,可以跟著丈夫跑,和她在一起,可以想象很多問題都不再會是問題。——也在這一刻他明白,他不想要任何一個別人做他的女友。
沒有理由,喬韻也不是多好,滿身缺點,尖銳又矯情,愛作,自我中心,她的缺點他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但她就是唯一的解,他的模範女友就是要這所有的一切。如果這標準有什麼缺陷,該怨他自己審美不行,就喜歡這對自己不利的缺點。這世界上所有其餘女孩也許都很好,但她們沒有活在他的身體裡,他的心裡,她們都不是喬韻,就不會一舉一動都牽動他的心疼。
也許他和年怡寧在一起也會幸福,也許在某個未來他真的會和她在一起——如果他和喬韻去了美國,如果他沒有接觸表演,還是從前的自己(而秦巍有時都羞於去回想從前的自己),如果他對這世界還是以前那樣的認知,也許他和喬韻分手以後,會真的選擇和年怡寧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在華爾街找個工作,長島買套房子,等著適合的時候回國創業,更擴大自己的財富。而他們也許會有說得上美滿的婚姻生活,會有他和喬韻從沒有過的安寧、穩定和祥和。在這一刻他好像在通過年怡寧窺視著某個未來,在那個未來他也會獲得某種似是而非的幸福,甚至也許也會很自我滿足——
但在這一刻,秦巍清醒又平靜地意識到,這已經永遠不會是他的選擇。除了喬韻,她們都是次好的選擇——而這世上其實並不是真的有次好的選擇,當你接觸過最好,其餘所有就全都失去意義,次好與最差並沒有任何距離。
「我女朋友不在這裡,她在國內。」他笑一笑,很隨意地說。「還有一個多月,我上完課就會回去和她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