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展沒有馬上給出答覆,他避重就輕,「得不到你和ga的支援,我有什麼想法都沒用。」
這是實話,但不能掩蓋他少見的虛弱,傅展並沒攜帶一個解決方案:陳靛看得出來,ga和他也一樣,現在的【韻】不能離開喬韻而存在,這是她所有狂行的底氣,她用自己的言行塑造了【韻】的氣質,也讓自己和品牌更深地繫結到了一起。擺在股東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第一,驅逐喬韻,品牌很可能會立刻衰弱,第二,留著喬韻,讓她瞎胡鬧去,品牌就是要衰弱,那至少也要比第一種可能更慢一些。
目前這是個無法可解的死局,陳靛一直沒表態,在等的也許就是他掏出的第二個國內天才設計師,傅展沒拿出來,他的態度也就轉為保守,輕噓一口氣,「即使我們都支援你,喬喬主意那麼正……大不了,她不做【韻】了,轉身去做另一個牌子,她有名有錢,我們能拿她怎麼辦?」
傅展沒說話,青哥反過來勸他,「我是不知道喬喬和你在鬧什麼脾氣啦,但其實她這樣做,受損的本來是可以只有ga的,【韻】這裡受損的,cy那邊完全能補回來。甚至利潤只會更多,我們私下談起,喬喬也認為cy該有你一份。【韻】和cy,本來就應該是一個一體化的企業。」
他拿起酒杯,和傅展碰一下,仍在打量他,彷彿在試探他的心態,「她那個人就這樣,情緒化,挺任性的,唯獨有個好處,再怎麼任性也都能扛得住,不會讓自己人吃虧。您要說我看著她在電視上這麼亂來,心裡很得勁那肯定是說謊。但……」
他這是在說真話,那略帶恨意的無奈在傅展心裡也喚起類似的情緒:如果喬韻沒那麼有才華就好了,如果喬韻沒那麼有心計就好了,如果喬韻沒那麼瘋狂就好了。也許任何一個想要控制她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她很難讓人喜歡,恨要容易得多,如果不是這樣耀眼,這樣多刺,又這樣讓人想要就好了——
「但,沒辦法,誰讓她就是有本事呢?咱只能認慫啊。」陳靛說,他拍了拍傅展,「哥,有時候核心競爭力不在咱們這邊,倔著也沒用啊不是?晚一天進來,那就晚了一天的利潤,誰也不能和錢過不去呀?」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傅展入局cy,他肯定是要讓利,但陳靛絲毫也沒有不情願,一望即知,是被喬韻收拾得服服帖帖了。現在更是暗示著cy利潤的豐厚,似乎這樣就能增強傅展軟化的速度。「哥,你也別因為這節目生氣了,控制不住的,真的,反正播都播了,要挽回損失,就只有早點進入我們cy了麼。我是不知道喬喬和你在說什麼——她想要什麼,你就給她好了麼。局勢是這樣,咱能有什麼辦法呢?」
b市跑久了,不知道哪學來的北方口音,一口一個咱,陳靛又按了按傅展的肩膀,見他一直沒說話,起身出去了。悄悄給他把辦公室的門合上——其實也沒什麼必要,都這麼晚,公司的人早走光了,也就是傅展,公司事情多,常常加班到這個時候。
傅展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著,深陷入真皮沙發,一盞孤燈伴著他,滿室裡只有喬韻的聲音在說話,他雙手撐在膝上,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尊低頭沉思的雕塑。
「所以說她的部落格說得很對,你喜歡【韻】的設計,但沒實力買,可以去選擇價效比更高的替代品牌,座標左移一些,很靠近奢侈品,但還在那條線外,這種品牌可能不怎麼宣傳,優質、低價,設計以基本款為主,不強調logo,款式多數是借鑑大牌的經典款——你就找這些品牌借鑑【韻】的衣服,我不會有任何意見,我覺得這是很明智的選擇。理性、優雅,又實際,這種剋制的感覺是我喜歡的。」
喬韻想要什麼,你就給她好了。
她想要什麼?她想要真相,她要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他都做了什麼。她想要劃出一道線,把他們分開,讓他失去除追隨者以外所有的身份,她想要拿走全部的主動權——她想要的這些傅展心知肚明,她無言的要求他清楚,就像是他之前有意無意陽謀逼她一樣,現在她也在用自己的瘋狂逼著他。他越是不說話,她就越是高調地宣揚自己的那一套——她當然有恃無恐,陳靛剛才已暗示過,局勢和他推測的不太一樣,【韻】擠走的全被cy繼承,甚至嗨有更多,這數字,足以讓他滿意。這像是一場沉默的戰爭,而她正用他之前的手段在對付他,用大勢逼迫,用利益誘導——不知不覺間,佔據上風的人,已經變成了她,無形間被擺佈,找不到翻盤點的人,成了他。
說什麼?怎麼做?難道從此真變成她的小弟?可不這麼做,怎麼才能翻盤?他有很多辦法對付她,但這些計策,也許會傷害到她,卻不足以讓她回到他劃定的路線中來。
——是不是該承認失敗?也許不必一直鑽牛角尖,傅展第一次有了些退意,再鬥下去,不是沒底牌,但要付出的代價也許比他想得更多。只因為一個喬韻?一個藏品?這也許不夠划算。他也怕逼得太過,喬韻的設計師生涯也會隨之結束。天才是需要呵護,這是這遊戲最煩人的地方,如果就此走開,也許還能有個不失體面的收場。
但……
他的眼神在螢幕上喬韻圓團團的臉上流連,她看似青澀的外表,略帶羞澀的笑,從她清純可人的臉上發現著那些細節,她唇邊嬌縱張狂的弧度,眼裡任性瘋狂的光,這火越燒越野,越亮越美麗,她天生就像是帶了狠勁,越是做不到,她就越是要比所有人都做得好。真就像是她的設計,不經任何許可,直闖進心底,真可笑大多數人那麼狂熱地採購【韻】的衣服,卻根本不去留心她的設計,她用場館氣氛和妝容服飾一起完成的藝術品,鋒利得讓他移不開眼,欣賞著其中的尖銳與殘酷,還有用這樣瘋狂的戰法創造出的奇蹟。
這讓他怎麼自拔?
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別人眼中的不可思議,她慣於在驚呼冷眼中創造奇蹟。
「還讓大家去看coco妖妖的博文找品牌推薦,你真不怕【韻】的客戶都去買你說的那種品牌嗎?」主持人不知第幾遍在問。電視裡的喬韻淺笑起來,真誠中略帶羞澀,極惹好感。
「不怕。」她說,眼神閃閃發亮,整個訪談的尖銳都沒了,餘下的是叫人心底發軟的憧憬,「會買【韻】的替代品,其實是我們很樂見的行為——從買替代品的那一天起,你就成了我們的潛在客戶。我們非常希望能為你服務,‘為理性、優雅、富足、獨立、睿智的女性設計衣物’,這是我們給自己的定位,當你有這個經濟實力,當你通過奮鬥,賺到足夠的財富,成為願意花10倍價格,追求1.5倍質量的高階消費者時——當你成功以後,如果你選擇【韻】作為你的第一件奢侈品,那將會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我們不想做‘一件大衣,走向成功’的品牌,‘當你成功以後’,這是【韻】的slogan,我們非常希望你能把對【韻】的喜愛,轉化為奮鬥的動力。」她對著鏡頭微笑著說,甜美、勵志,在漫長的鋪墊後如此撼動人心,以至於觀眾全數安靜。「如果【韻】能成為你成功的一部分,那麼,這個品牌才會讓我們感到有意義。」
不在乎短期利潤,如此精耕細作的品牌思想,這樣的匠人精神,讓全場陷入靜默,隨後爆發出最熱烈掌聲。螢幕裡的喬韻笑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像是不慣於接受如此熱烈的讚許,但他看得到她唇角的得意:很成功的採訪,又一次帶動輿論,推出了新的slogan,穩固品牌形象,還推了她的另一個身份coco妖妖。後續她還藏著什麼?她的話,對【韻】銷量的影響會不會有想象中大?對這問題她是不是也藏了些不為人知的盤算?
她是不是想借這次採訪逼走他?把矛盾表面化?她在想什麼?這個謎日益龐大,她變化得比任何人都快,反應永遠出乎他的意料。這條魚一次次從他手裡滑脫,她每一次都讓他猝不及防地挫敗。
永遠是謎,永遠耀眼瘋狂又美麗。
這讓他怎麼移得開眼?
「太棒了,這真是太棒了。」連田蜜都在鼓掌,「喬韻,我這是非常真心在說,我做了這麼多年的節目,採訪過這麼多優秀的人才,但,真的,每一次和你這樣的年輕人做完採訪,我是最高興的,給我的觸動真是最大的。真的,這麼優秀,這麼堅持,這麼深刻的思想,讓我感到未來真的是充滿希望的——」
鏡頭又搖曳到喬韻身上,她捂著嘴笑起來,眼睛裡閃著星星,看上去有多清純,心裡計算得就有多精準——
傅展猛地轉過頭,不再放任自己為她著迷,他捂住臉,深吸幾口氣,在田蜜熱情的讚譽聲中伸手去拿電話。
最後一次也好,是時候轉變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