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輩子是農民嗎?牆角挖得挺歡的嘛。」秦巍從喉嚨裡長吟一聲,翻過來半壓住她,「別招我。」
久別重逢就是這樣,斷斷續續的交流混在交流裡,身體和靈魂都迫切地把過去的分量補足,重新親近,語言變得隨意,有一秒沒一秒。
「我在巴黎遇到一個世交家的姑娘,abc,叫年怡寧。」
「哦?有交集?」喬韻的身子僵一下,又慢慢鬆下來。
「吃醋了?」
「現在在你身邊的是誰?我為什麼要吃醋。」說是這麼說,還是咬一口他的肩膀,語氣也嚴厲起來。「有沒有交集?」
「沒有。」秦巍說,他望著天花板,「她有些想,但我沒有。只是……和她說話的時候,有些時候,不知為什麼,我會想,如果我想選擇另一種生活的話,也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也許最終我會和她在一起。不會去選,但她好像代表了那種選擇。」
「是啊,」喬韻說,她也想到了什麼,「如果你留在那裡,如果我們一直分開,那,或遲或早……她也許也會變成你的一個選擇。」
就像是傅展,如果秦巍一直不回來,從她的世界淡出,他會不會最終也變成一個選擇?當然和秦巍完全不一樣,永遠不會有人和他一樣,但——
他們沒討論過那些問題,沒去想過那些猶豫,太多的道口一一經過,這旅途上,有太多的機會就此分道揚鑣。都不想用感情來栓住對方的選擇,只能聽憑命運做主,秦巍會不會回來,他回來時,她是不是還在?這疑慮橫亙著他們所有的交集,藏在漫不經心的交流下,甚至也許本人都產生過猜疑。
「後悔嗎?」
「是慶幸才對。」秦巍閉著眼,手摸索著向她伸來,喬韻自己把它放到臉頰上,粗糙的指面拂過她細嫩的皮膚,她閉上眼,沉醉在這感覺裡。睜開眼才發現秦巍不知已看她多久,他的雙眼就像大海,純淨又深情。「命運總算對我不壞——不是你就是我,我們總有一個人不放棄。」
喬韻忽然一下就潮了眼睛,她別過頭,縮到秦巍懷裡,叫他抱住自己。「是啊,命運總算對我們不壞。」
沒什麼火不會熄滅,沒人能免除時間與距離帶來的隔閡,一輩子不可能只對一個人有反應,沒人不會動搖,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一秒。他們已經知道了這道理,多少次險些錯過,險些斷了聯絡,那記憶刻骨銘心,就像是被命運玩弄,總不能在一個節奏。不是她就是他,一直在連綿不絕的分離,總有人想放棄,可秦巍說得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幸運。正因為不同調,不是她就是他,總有個人不想放棄。這緣,斷掉了又粘起,多少次強求著,動搖著,無助著,卻終於沒有放棄。
如果再等一天,再等一年,是否重逢了,感覺卻已不再,不是每個人都能和獨一無二的那個人在一起,沒有這樣的命中註定。人們嘆息著哀悼著,失去了再也無法挽回,只能學著去接受另一種感情,即使那永遠也不會如此刻骨銘心。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這個人,度盡劫波,驀然回首,他依然顧盼可及,這需要多大的幸運?
也許這會讓外人發笑,她和秦巍也會有劫後餘生的恐懼?他們這麼成功,路走這麼順,能經過多少風浪?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人生中隱秘的驚濤駭浪,有過多少懸崖邊的驚魂。這一刻他們相擁著躺在這裡,不發一語,共同懷著對命運肅穆的崇敬與感激:即使磨難重重,但終於還是走到了這裡。如果一路一帆風順,會不會到此刻早已分離?
是幸運的,他回來了,那火苗也許曾經搖曳,但如今又燒透到頭頂心,這後怕的情緒過了,喬韻想一想也覺得好幸福,她笑著握住秦巍的手,「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心滿意足。」
沒什麼可再要求的了,只要能這樣就很好,其餘際遇只是錦上添花,能確保這些,就夠滿足。
秦巍沒說話,只是在她頭頂心親一下。
「給我設計幾件衣服吧。」他說,「開個子系列——就叫秦韻。」
說是不吃醋,其實還是吃醋,他不會去要求她把傅展趕走,但依然在宣示主權,喬韻忍不住笑,又惹來他的親吻。「好,好,好好好好好。」
「我還有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誰?」
「一個大美女,今天把她拋在會場,完全忘記了。」
秦巍在逗她,喬韻也知道,「居然敢帶來見我?」
「你見到她一定開心。」
「哼,那你還不打電話問問她在哪?」
「應該,但是懶。」秦巍把臉埋在她頸後,在她皮膚上呼吸。
是懶,但喬韻不說他。她也一樣,凱文那裡總該打個電話去,其實他應該也不會太生氣,早習慣了她的藝術家脾氣。她也並不是懼怕通這個電話,只是現在此刻,她不想和外界有任何交聯,只是沉浸在秦巍和她的世界裡就已足夠,就已很好。
鴛鴦交頸,腿手糾纏,久別重逢的愛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關上門窗,窗外的風雲沒在想——
不過,敲打窗戶的雨聲,也在一夜之間,變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