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思君如百草
簽約儀式上,嘉林集團總裁許翊陽,北方集團的董事長秦暄聯袂出席。除了這事本身的新聞價值,對於北方集團的出現也引起了c省媒體的廣泛關注。
簽約儀式之後舉行的新聞釋出會上,有相當多的問題是針對北方集團來的。
對於外省的房地產集團與本省的強強聯手,媒體給予了高度的重視,從此次投資古鎮開發到是否涉足a市的房地產業,諸多問題接二連三地丟擲。秦暄,看上去三十七八歲,北方人的身板,濃眉大眼,舉止言談中卻透出一股儒雅的氣質。千塵看著,總覺得很熟悉,慧安在一旁輕笑了出來,「他和林山是一個型別。不過,書卷氣更濃。」
千塵恍然大悟。
當晚b市政府舉行了隆重的酒會,慧安心裡有事,她想找到張林山,便笑著對千塵說:「你還有采訪任務,就不用管我了。」
千塵點點頭,她找到許翊中說:「給我介紹秦總,我要做專訪。」
熟人就是這點好,不利用怎麼行?許翊中當然只能給她介紹。
秦暄端著雞尾酒,含笑地看著她。
「你好,秦總,我是a市新聞網的記者陶千塵,想約您做獨家專訪。」千塵開門見山。
秦暄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說:「獨家?」
「這樣好不好?明天上午b市政府請參觀古鎮,只有那會兒有時間。」
「沒問題,只要你肯接受專訪就好,記住哦,我要獨家!」千塵笑逐言開。
秦暄銳利地看著千塵不說話,千塵微揚起下巴與他對視,秦暄笑了,「別的記者就不行嗎?」
「行啊,可是爆料不能比我多哦,不然怎麼叫獨家?我是第一個找你的。」
千塵想盡辦法要獨家。她看著秦暄,眼睛裡閃動著對獨家專訪的強烈願望。
「要做我的專訪,要是,你寫砸了怎麼辦?」秦暄饒有意味地問她。
「怎麼會呢?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我可以把稿件給您過目。」
「呵呵,好,你是翊中的朋友,這個面子我一定給。」
千塵舉杯示意,然後離開。
「翊中,你這個記者朋友很霸道呢。「秦暄目送著千塵離開,和煦的笑容掛在嘴邊,銳利的眼神已消失怠盡,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千塵的身影。她美麗大方活潑,還非常自信,她給他的印象相當不錯。
「她做事很利落的。」許翊中幫人幫到底,「現在記者不容易,秦總答應她獨家就不要食言,不然以後肯定會痛罵我了。」
「哦?有那麼厲害?」
「她不厲害,她是我未婚妻的密友,我家那個厲害!護短得很!」許翊中輕笑著。想起下午離開的堯雨,胸口湧起酸甜的溫柔。她說,她愛他,也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麼自然地就說了,她愛他。
許翊中的思緒飄到了一邊,他有說過他愛她嗎?他想了會兒,忍不住笑,他追得這麼苦,也只說過一句,我喜歡你呢。
他和她,先說我愛你的居然是堯雨。
「想什麼呢?未婚妻?沒來嗎?」秦暄輕聲地問道。
許翊中微笑:「她另外有事,下次有機會再給您介紹。」
慧安待在宴會廳的一角,她想是天熱了,這裡麵人多了,空調不起作用。她覺得熱,覺得氣悶,覺得心裡有把火,燒得她焦慮不已。她看過宴會廳的每一處角落,也沒看到張林山。許翊中似乎也很忙,慧安靜靜地站在一旁露出了譏諷的笑容,這樣的時候,怎麼好去打擾許翊中呢?
「慧安?你臉色不好看!」千塵關心地問道。
「千塵,你還忙嗎?你要還有事,我就先回房間。」
「哦,好的,沒準兒小雨也回房間了,你們先玩,我忙完就回來。」
佟思成吃過藥,堯雨陪他看了會兒電視,有點心不在焉。
「小雨,你先下樓回房間吧,我知道你想和慧安、千塵聊天,不用陪我,我看會兒電視就睡了。」佟思成被堯雨的小心翼翼搞得緊張,他想他的耐心也繃到極致了。「我說過我沒事的。」
堯雨遲疑了下,站了起來,「明天我們去古鎮看看院子,今天坐車累了,你早點睡,嗯?」
出了房門,堯雨才放鬆了神經。她買了糖回來,已經有點晚了,外面天還熱著,她叫了客房服務在房間吃的飯。
佟思成吃得不多,也很沉默,他總是時不時地看似不經意地凝視著她。
堯雨的心裡發虛,想起下午與許翊中的纏綿。她有點無奈,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是什麼樣。可是,現在,她只能選擇陪佟思成。
她腦中又浮現出佟思成帶她去校辦工廠,興高采烈地指著空地告訴她,幫廠裡下紙包一天可以掙二三十元;回國後每天守著她規範作息時間;那麼晚了還待在樓下,監督她讓她早睡;這樣的身體還支撐著在她多抓了骰子時幫她喝酒;到拉薩,跑到高原上找遍了拉薩的大小旅館……他的情深,讓她如何是好?看到u盤裡的內容的時候,堯雨就崩潰了。無論如何,她也要燃起佟思成眼中的火焰。
慧安失神地躺在床上,簽字儀式、晚宴,她都沒有看到張林山,許翊中的態度也讓她心寒,「小雨,我決定明天一早搭車回去。我出來就覺得疲倦,還是喜歡待在家裡。」
「憑什麼總是讓你在家等他呢?讓他急一回,不準給他報告行蹤,看他想不想你。」
慧安有些黯然,她沒有告訴她們張林山也在古鎮。
佟思成、堯雨、慧安三人結伴去古鎮。慧安看了會兒院子,不想打擾他倆,便說自己去外面逛逛。
在機關裡待久了,慧安很少這樣出來。她好靜,剛開始張林山帶她出來,她不想動,現在,慧安想,他也不願帶她出來了。
慧安逛完古鎮,看到有小木船可以過河去對面雲頂山,便上了船。她記得千塵的報道里寫在半山能看到b市全景,是個太極圖。
她慢慢地往山上走。七月上午的陽光已熱了起來,慧安卻感到涼,她站在石階上,再往上走幾十米會有一處平臺,那裡能看到古鎮全景。她是不喜歡爬山的,回頭看看,林木蔥蘢,一江如碧。慧安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林山在,也是很愜意的。
山風徐來,一陣輕快的笑聲自山上傳來,這聲音……慧安停住了腳步,心咚咚地急跳起來。她猛地往上跑了幾步,忽然覺得眼前發黑,她晃了晃,順勢委頓軟倒在臺階上,她咬著嘴唇,拼命對自己說:「堅持,堅持下去!」她搖晃著站起來,踉蹌地往山下跑。
慧安不知道在她上山的時候,杜蕾拉著張林山正在半山平臺上看風景。杜蕾瞥見了慧安,迅速地拉轉了張林山的身體,摟著他咯咯地笑了起來。她大聲地喊了聲張林山的名字,狠狠地親了他一口,惹得張林山哈哈大笑,說她調皮。
杜蕾笑著,心裡不停地對慧安說對不起。張林山一直沒捅破這層紙,就由她來捅破好了。杜蕾對慧安抱歉,她想,是因為我也愛他,我想得到他,想擁有他。
木船還在碼頭停著,慧安手抖著掏錢,帶出鑰匙、面巾紙、潤唇膏,叮叮噹噹散落了一船,她顧不上去撿,一把掏出錢包裡所有的錢,往船老大的手裡塞,激動地說:「求你,馬上開船回古鎮,不要再等別的客人,求你……」
她捂著肚子,跌坐在船上,臉色蒼白如紙,一雙如水的雙瞳悽楚地望著船老大,嘴已咬得血紅一片。
「好,好,你別急,別急!」船老大嚇壞了,解纜開船。
慧安搖搖晃晃地奔到小院,剛走進廳堂,看到堯雨和佟思成的身影,她淒厲地喊了聲:「小雨!「人就倒了下去。
慧安醒來已躺在醫院裡,堯雨、千塵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身體不好,缺少鍛鍊……」慧安不好意思地解釋。
千塵咯咯笑了,「哦,慧安,好訊息!」
「我說慧安!別嚇我,我現在一看到要送醫院的人,就心驚肉跳。」堯雨嗔怪地說。慧安暈倒的瞬間,堯雨覺得心都快要停止跳動。她阻止佟思成和她一起送慧安去醫院。她實在討厭醫院。
「我……」慧安閉上眼再睜開,臉上漾開了笑容,「以前我們去山上玩,我都走不動,現在身體更不如以往了。」
「慧安,恭喜你,你有寶寶啦!」千塵雀躍,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訊息告訴她。慧安一愣,手下意識地摸著了肚子,寶寶?她難以置信,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
「真的,是真的!不過很小啊,只有一個多月,哈,慧安,你終於要當媽媽了!「千塵把醫生的診斷書得意地拿給慧安看。
堯雨在一旁也笑了起來。
歡樂的氣氛瀰漫了整個病房,驅散了慧安心裡的陰鬱。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反覆看著診斷書,是真的呢,她最近心煩意亂,生理期總是不穩,都忘記過了這麼久沒來月事了。她一下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打電話給張林山。天哪,他要是知道,他會是什麼樣?慧安突然有點猶豫,一下子把電話掛了。
「怎麼了?慧安?」
慧安半帶驚惶地看著堯雨和千塵,心裡又定下來,孩子啊!多麼不容易!她又拿起了電話。
張林山的手機響了好一會兒才接聽,「慧安啊,古鎮簽約完了我就回來,你這兩天好不好?」
慧安輕柔地摸摸小腹,眼睛突然就紅了,她口齒不清地在電話裡唸叨著:「有了,真的是有孩子了……」
「什麼孩子,?」張林山沒聽清楚。他昨天就來了古鎮,杜蕾帶他去雲頂山泡溫泉了,連簽字儀式也沒參加,他正打算著不和許翊中碰面了,明天一早就回a市。hui/an突然的電話嚇了他一跳。
「林山,我有孩子了,你的,孩子!」慧安一字一句地說著,眼淚奪眶而出。
張林山跳了起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眼不遠處的杜蕾,拿著手機走得更遠。他遲疑地問:「孩子?真的?「
「真的!」慧安又哭又笑。
「天哪!慧安,你在哪裡?我馬上回來!」張林山終於確定慧安說的是真的了,孩子,他眼睛一下子溼潤了,他終於有孩子了,他終於要當爸爸了!張林山激動不已。
「我,我在家……我等你回來!」慧安撒了謊。
千塵和堯雨吃驚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撒謊。
hui/an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手護著肚子不肯拿開,「我怕林山說我招呼不打就來b市了。小雨,我求你件事兒……」
「我去問醫生!」千塵明白hui/an想讓堯雨送她回去。
千塵不能送hui/an回去,她得抓住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做專訪。
堯雨點點頭,千塵放下心來。
病房裡只有慧安和堯雨兩個人。慧安抿了抿嘴,雙眸裡閃動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她懇切地看著堯雨,「小雨,林山在古鎮……我一定要在林山回家前到,你幫我!」
「好。」堯雨轉過身,心裡已如沸騰的油鍋,張林山,你這個不是男人的豬!他居然在b市,他還能在哪兒?堯雨憤怒得不行,她瞬間已反應過來,慧安是早明白了,她連一句怪他的話都沒有。堯雨又內疚又心疼,她又不想刺激到慧安,儘量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去準備點東西,順便和思成說一聲,他可以在這裡等我,送了你我再來接他。」
慧安鬆了口氣,語氣急切地說:「要快呵,小雨!」
「你放心,沒問題。」堯雨走到門外,給許翊中打了電話,「許翊中,你幫杜蕾,你太沒人性了!對,別管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不用你解釋,你要是把慧an來古鎮的事告訴給張林山,我就當從來不認識你!隨便你!」她不等許翊中再說,已掛掉了電話,堯雨此時心裡的怒火熊熊燃燒。她只想要保護慧an,保護她……
張林山抬起杜蕾的頭,心亂如麻,「對不起,小蕾,我……」
杜蕾輕輕掩上了他的嘴,「我知道,你開車小心一點,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張林山感激地看著她,不知說啥才好,拿起東西,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杜蕾的頭深深地埋著,看不清神色,他扔下手裡的東西大步走過去,「小蕾!」
「林山!」杜蕾哭了起來,「你走,你快點走,你再不走,我就不讓你走了!」她使勁地推著他,「我只是這會兒,過了就好…你知道的,我沒事……你要不走,我才難過……」
杜蕾的話就像針一樣戳得張林山痛。他沉默了會兒,突然抱起杜蕾坐下,頭埋進她的髮間,清幽的香氣傳來,他貪婪地呼吸著,輾轉地哄她:「我不走,不走了……別哭,小蕾,別哭……」
「林山!」杜蕾大慟,瘋了一般親吻著他。鹹鹹的淚水流進嘴裡,這個吻是多麼苦澀。
他現在不走,他總是要走的,杜蕾想沒人比她更瞭解他。她擠出一個笑容,拎起張林山的行李往門外走,「走,我送你上車!你好好待慧安,有孩子可不容易,她一直身體弱。」
「站住!」張林山低喝了一聲,「小蕾,為什麼你不吃醋?你何必這樣?我寧可你大哭大鬧!」
杜蕾低低地回答:「我只要你,好,就行了。」她轉過身,眼淚簌簌落下,「我大哭大鬧又如何?今天不是昨天,不是以往,她有孩子了!」
這只是一個意外,然而,卻打亂了他全盤計劃的意外。就在昨天,他還在想回去後好好和慧安說,好說好散。他知道會傷害慧安,然而,這樣繼續,何嘗不是另一種痛苦。
以後就是這樣嗎?孩子,慧安,離婚,杜蕾,愛情,心底的渴望,理想中的生活……霎時,數種思緒流雲般飛過。他突然明白一個道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去追求理想的境界。每一個男人都會有想要離婚的念頭,有的一閃而過,有的隱藏一生。孩子,是責任,是不可迴避的責任。
他輕嘆了口氣,「如果可以,我寧可不認識你。」
杜蕾痴痴地看著他。張林山是最適合她的人,他成熟穩重體貼,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他愛她。這種愛是許翊中給不了她的,她喜歡成熟男人。
她一樣心慌意亂,她沒想到突然冒出了孩子。怎麼辦?杜蕾此時不用想該怎麼辦。她美麗的杏眼已經浮上了淚影,溢滿了憂傷。她瞅著他,她這麼用心地想得到他,就因為孩子,就這樣失去嗎?
這眼神讓張林山崩潰,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別這樣看我……」手掌接觸到的溫熱的液體,他迅速地抱住她,用力之大,讓杜蕾聽到了骨架咯吱作響的聲音。
張林山回到a市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小區的環境是他所熟悉的,他抬頭看去,三樓客廳依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打在窗簾上形成朦朧的光影,在夜色裡溫柔地散開。草叢中聽到有蟋蟀輕鳴,心底深處的柔情油然而生,帶著幾許激動,也帶著沉重與不安。
慧安,他那嬌怯溫順如綿羊的小妻子,她有了他的孩子,她需要他的照顧,需要他愛她。張林山沉重地踩亮樓道的燈,開了房門。
堯雨才讓慧安躺下,慧安累壞了,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堯雨不敢離開,聽到門響,伸出頭來看。
「慧安很疲倦,今天她暈過去了。」堯雨簡單地告訴張林山情況,並把醫生的囑咐一一轉達。
張林山感激地看著她,輕聲說:「謝謝!我去外地了,還好有你們這些朋友在。她爸媽知道了嗎?」
堯雨心想,這不才回來沒兩個小時,哪來得及驚動老人家呢?「hui/an不想讓她爸媽擔心,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他們,她今天累了。」堯雨強調了下。478
張林山看出堯雨臉色不好,去看了看慧安,他沒開燈,怕驚醒她,就著門口的燈光,慧安蜷在床上,頭髮散亂,看不清臉。他心裡湧起強烈的自責。
「我走了,你好好照顧她,慧安身體很弱,醫生說了前三個月最好臥床保胎。」
「我送你。」
堯雨本想拒絕,想了想又忍住了。下了樓,張林山要去開車,堯雨攔住了他,「我開了車來。」
張林山驚奇地看到堯雨開的沃爾沃,不是這輛車特別,而是這輛車的牌照很特別。
「讓劉成良幫我借的,我可買不起這車。」堯雨看似隨意地解釋,上車前又盯著張林山說,「慧安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待她可要好點。」
堯雨開著車走了,張林山還處於驚詫中,他知道劉成良,陳副省長的秘書。堯雨不過淡淡的一句話,卻聽出了吩咐的意思,她是什麼人,能指使劉成良?他看著堯雨開車離開,慢慢地走回家,有些懊惱怎麼沒問過杜蕾,也沒問過許翊中。
堯雨開著車想,她就是故意的。她看出張林山是極有野心的人,他不會希望在仕途正順的時候,因為婚外情受到影響。人言可畏,她相信會有人不喜歡張林山走得太順利。他才三十七歲就是副局長,a市的規劃局長最多還有兩年就退休,張林山要想脫穎而出繼續往上走,他必然要顧慮。
她知道這種做法很小人,堯雨冷笑著,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明目張膽告訴張林山,你敢對hui/an不好,我就明裡破壞!
如果hui/an沒有孩子,如果慧安不是這樣隱忍,堯雨覺得離婚也沒多大關係。然而,慧安在意,她居然這樣能忍,一字不漏,她還有了他的孩子。堯雨開著車唏噓不已。
她想起在拉薩磕的等身長頭,她求天上的神讓身邊愛著的每一個人都能幸福。
如果說高尚的心能夠讓人心中有股氣去支撐起一切,那麼堯雨現在就是這樣。她顧不得許翊中,她只盼望佟思成能夠好一點,再好一點,能夠活下去。生命高於一切。看到佟思成漸漸亮起來的眸子,堯雨心安。
她知道大多數人是理解不了的,就如杜蕾,理解不了為什麼自己會陪著佟思成,為什麼會扔下許翊中。在杜蕾眼中,這又是一種虛偽。
眼前只有被燈光照亮的反光線。黑夜中的山影從身邊一閃而過。音響裡放著許巍的專輯。堯雨想起許翊中彈鍵盤唱歌的樣子,微微笑了,從那之後她就買了許巍的歌碟。
青春的歲月我們身不由己
只因這胸中燃燒的夢想
青春的歲月放浪的生涯
就任這時光奔騰如流水
體會這曠野體會孤獨
體會這歡樂愛恨離別
體會這曠野體會孤獨
這是我的完美生活也是你的完美生活
她走的是超車道,主車道的一輛車突然打燈變道。堯雨連踩了四腳剎車,車左右劇烈地擺動著,車在擺動中貼近了前面那輛車,她甚至清楚地看到前面車上坐著兩個人,眼睜睜地撞了上去……
我多想看到你那依舊燦爛的笑容
再一次釋放自己
胸中那燦爛的情感
我多想告訴你
……
許巍喑啞低沉的聲音伴著堯雨的意識嘎然而止。
第五十八章夜夜減清輝
佟思成不知道堯雨連夜趕回來。他怔怔地看著手上的東西,輕輕地轉動了下塑膠杆,糖餅上的娃娃甜甜地衝他笑,床頭櫃上放了塊泡沫,上面插著大小不一、顏色不一、形狀不一的棒棒糖。
「好了,以後你喝完藥就含一塊吃。」堯雨那天捧回棒棒糖,笑嘻嘻地說。她一支支取出來現寶似的衝他搖晃,「思成,你是豬八戒,這個甜圈可愛,唉,思成,我每個都想舔一口,你說,要是每個只舔一口,就不會捨不得吃了。」
佟思成鼻子突然發酸。他不是沒看出來,她回來得那麼晚,她幾乎沒敢看他的眼睛。他想她一定是遇著許翊中了。他舔了一口糖,她太善良,她考慮別人總比考慮自己要多,她怎麼就沒想想,許翊中是否能忍受呢?舌頭的那點甜味滑下了喉嚨,佟思成看著棒棒糖,低語:「傻瓜。」
含著棒棒糖,佟思成去洗了個澡。他想笑,吃棒棒糖洗澡的人肯定不多,不過,他想,連洗澡也是甜孜孜的,這會讓他感覺到堯雨無時不在他身邊。
他對著鏡子看自己,是很瘦,但精神矍鑠,不由得苦笑,要是明天,堯雨看到這樣的他,會不會大吃一驚?
鏡子裡的佟思成眼中又透出深思與精明。他想,夠了,已經足夠了。他本以為自己要掛了,沒想到一系列複查下來,他只是酒精纖維肝,離肝硬化還有一截,離癌還有兩步之遙。他一聽說查出來是肝有問題,消沉了許久。聽說不是癌又高興了許久。他以為堯雨不會找到那個u盤,他複查回來後還沒來得及去取,堯雨就誤打誤撞送上了門,而那時正是他的病理反應最強的時候。
「原諒我!」佟思成對著鏡子說,他實在不想放棄,含糊地不提病情,想因此留住她,多一天也是好的。看著堯雨為他難過,為他緊張,為他忙前忙後,他覺得幸福。
幸福之後又是無盡的恐慌,經歷了懼怕死亡之後,生的希望油然而生。佟思成嘲諷地想,人就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現在還想得肝癌,讓這樣的幸福一直延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可是,堯堯,我不忍心了。佟思成在心裡暗暗地說,他想起她手上的那枚閃亮的戒指,想起她無意識地去轉著戒指玩的表情。她似乎是在看電視,似乎是在聽他說話,似乎在構思著她的古鎮遊記。可是,堯堯,我怎麼會不知道?我怎麼會不瞭解你,怎麼會不明白呢?
佟思成的眼裡透出重重的悲傷。他太瞭解她,連她偶爾怔忡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她在想念誰。
他想起她的頭髮,還有半年才能長到原來的長度。他就想再留她半年。他原本打算再過些日子出去,回來告訴她做了個手術,以後就沒事了,再讓她離開。佟思成嘆息,眸子裡閃過眷戀。他還是心軟了,還是放棄了。
他不能再這樣留住她。他知道如果堯雨知道,她會恨死他。可是,有什麼比讓她快樂起來更好的呢?
佟思成看了會兒電視,給堯雨打電話,他想告訴她,不用來接他,他明天自己回a市,當面在告訴她。
打了兩遍沒有人接,佟思成看了看時間,九點半,他想她會不會回了家,在洗澡沒聽見。佟思成放下電話,發了條簡訊。他看了會電視也睡了,明天,他傷感地笑了笑,哪怕堯堯會生氣,但也會歡喜得到他沒有得癌症的訊息。
許翊中下午接了堯雨的電話就難受,那天杜蕾求他幫個忙,讓他打電話去張林山家裡,請張林山到b市來。
杜蕾靜靜地說:「我只想和他無拘束地待兩天,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不要告訴他這個。」
許翊中很吃驚,「你不是隻想和他有現在(看著不太對,我沒有打錯),只想眼前快樂,為什麼?」
「因為我愛他,因為,我是女人。」杜蕾淡淡地回答,嫣然一笑,「可能我太敏感,就像我從來得不到那種溫馨的家似的,就像愛上他,他也是別人的老公,而且是慧安的老公。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又不想讓慧安同我母親一樣。」
許翊中很感嘆,杜蕾太敏感、太成熟。他覺得人性的矛盾,此時在杜蕾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打了那個電話,約出了張林山,並且沒有告訴他是杜蕾約的。
他猜想,杜蕾一定是什麼都準備好了,要在遠離a市,沒人認識張林山的地方,和他放開了在一起。她一定也知道這樣不可能長久。
張林山到古鎮時也是杜蕾去接的,他根本就沒見過他。簽約儀式張林山和杜蕾都沒有參加,杜副市長見著許翊中還問了女兒的情況,看情形,杜蕾是連自己爸媽都沒見。
那晚他見著了慧安,他忙於四處周旋,也不好意思見慧安的面。堯雨的斥責讓許翊中意識到有事發生了,他最擔心的是慧安遇到了不知情的杜蕾和張林山。
他放下電話就去找人,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看到千塵,許翊中急急地把千塵拉到一邊,「慧安怎麼了?」
千塵一直很開心,獨家專訪到手了,慧安有孩子了,今天是順利的一天。「你這麼緊張幹嗎?又不是你要當父親了。」
「什麼?」
「呵呵,沒什麼,慧安今天暈倒了,她有孩子了,小雨送她回a市見張林山。」千塵並不知道內幕,可是許翊中什麼都明白了。
慧安是知道了張林山來了古鎮。堯雨不准他告訴張林山慧安來過,看樣子,慧安是真的遇到他們了。許翊中想起堯雨的態度,想起她臨走時說的話,她是真的不會和他在一起了麼?她不僅因為佟思成,也因為慧安。
許翊中失魂落魄,一個佟思成再加上個陳慧安,他突然很害怕,這種從心底裡油然而生的害怕讓他心慌。
他低低地對千塵說了句:「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慧安來過古鎮。」
千塵詫異地看著他,心裡迅速轉過各種疑問。許翊中為什麼會這樣說?他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
「你記住我的話就是了,有什麼你問小雨,我現在就回去找她。」許翊中說完就走了。他和大哥許翊陽打過招呼,開車回a市。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一種感覺,現在不回去找著堯雨,可能真的就找不著她了。
晚上九點多,許翊中在快到a市時有點堵車。車行緩慢,他經過時,看到前方出了事故。拖車正從自己這一側吊起了一輛撞得不成樣的轎車,多半是從對面撞飛過來的。他繼續往前走,沒有走多遠,高速路的另一側側翻著另一輛車,他瞟了一眼突然心跳加速,一抹銀灰色闖進眼簾,一晃而過。
過了收費站後,許翊中飛快地繞過收費站另一端往前方開去。許翊中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他已經把油門踩到了底,不管不顧地超車。他希望他看錯了,可是,他卻被慌亂的心神嚇住了,他得去看,他一定要去確認,只看了一眼,心裡的強烈反應告訴他不對勁。
二十分鐘後他到達了事故現場,正好看到一群人把側翻的車推正,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片,前面已撞得深深地凹陷了進去,這輛車正是堯雨開的那輛銀灰色的沃爾沃越野車。
許翊中心驚膽戰,這樣的車型,裡面的人……車猛地一個翻身「咚」地被掀了過來,許翊中的心也重重地響了一聲,震動著他的神經,身體禁不住隨著這聲音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他慢慢地走近那輛車,坐椅上有斑斑血跡,眼睛看到撞出來的cd盒子落在坐椅下。交警正在前面指揮拖車,他伸手進去取出盒子,塑膠外殼裂了條縫,許巍的臉被割成了兩半。許翊中只看到了「完美生活」四個字,眼淚就落下來了。
車被拖車拖走。人聲、汽車聲、亮的警燈緩緩退到了無聲的世界。
許翊中腦中一片空白,呆若木雞。
「喂,快點把車開走,你站這兒太危險!」交警拍了拍他的肩。
許翊中猛然驚醒,「人呢,車上的人呢?」
「早送醫院了。」
許翊中跳上車飛快地離開。淚水滑下面頰,他的小雨!他怎麼讓她去開車,他怎麼就沒能留住她!他不停地祈求著,求上天憐憫,千萬不要讓他看不到她了。他從來沒有開過這麼快的車,從來沒有這樣六神無主,他什麼都沒想,只一個勁地加速往a市趕。
此時,堯雨剛被送到醫院急救。她的證件和電話被翻了出來,堯雨的父母急急地趕來。
許翊中找到醫院的時候,正遇上堯雨的父母。
堯雨的父親看了他一眼,沒吭聲,神情嚴峻。堯雨的母親已哭成了淚人兒。
院長也趕到了,陪堯雨父親進了手術室。
許翊中想跟進去,堯雨的父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堯雨的母親,許翊中便停下腳步陪著堯雨的母親。
兩個警察有一句沒一句地低聲議論:「……那輛車可真慘,車上兩個人甩飛出去……沒得救了,腦漿都出來了……」
許翊中忍無可忍地走過去,「這裡還有家屬!」
兩個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站著的人,沒再吭聲。
他看著手術室的門,他知道這門進去還有很長的走廊,中間有一間手術室,裡面躺著小雨。他彷彿看到堯雨渾身是血,少胳膊斷腿的樣子,激靈靈又打了個寒戰。許翊中剋制著自己的想象,他悲傷的想,怎麼能不想呢?他的目光看向陪著堯雨母親的劉秘書。
「車效能好,安全帶起了很大作用,氣囊全爆開了,只是,還是撞到頭了。」
這是目前得到的唯一的資訊。
撞成什麼樣,他不知道,後果會是如何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可以後悔,他絕對不會讓她去照顧佟思成,他絕對不會再讓她開著那該死的車連夜趕去照顧佟思成!心裡像繫了塊石頭,沉沉地拖著心墜著痛。他坐在堯雨的母親旁邊,緩緩地伸出手,攬住了堯雨母親的肩。這一刻,他覺得堯雨也是他的親人。
凌晨四點,手術完了,堯雨被直接推進了無菌監護室。
堯雨的父親和院長還有主治醫生疲倦地走出來。
堯雨的母親衝過去,連聲問道:「怎樣了?堯堯怎樣了?」
沒有人回答她。
這情形……
許翊中剛站起來,腿一軟就跌坐了下去。
堯雨的父親抱住妻子,把她的哭聲死死壓在懷裡。
凌晨,安靜的醫院裡,堯雨母親的哭聲尖銳刺耳。許翊中感覺到透心的涼氣,中央空調噝噝地吐著寒意,空洞無情地手術區的走廊裡一片寂靜。
他看著走出手術室外的人。醫生一臉倦意,院長默不作聲,神情嚴肅,堯雨的父親眼圈是紅的,抱著妻子的手很用力。
「小雨呢?!」
許翊中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大,只看到眾人的目光朝他看了過來。有驚詫的,有皺眉的,有同情的,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堯雨的父親低聲哄著妻子。許翊中大踏步走到大夫面前,「人怎樣了?」
「後天才知道吧。」大夫很疲倦,用了不確定的語氣。
許翊中腦袋又是一暈,後天才知道吧?這是什麼意思?他看向堯雨的父親,他正和院長道謝,摟著堯雨的母親離開。
許翊中下意識地跟上去,直走到停車場,看著他們上車。堯雨的父親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後天能醒過來命就保住了,堯堯……你回去休息吧。」他聲音發哽,揮了揮手,讓司機離開。
他獨自一人站在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裡,圍牆外偶爾有汽車經過。後天能醒過來命就保住了,後天?醒不過來呢?他深吸了口氣,頭腦無比清醒,他要知道小雨所有的情況,不論好壞。許翊中回頭又看了看,走了回去。
晨曦從窗外透進來,金燦燦的陽光預示這又是一個豔陽天。
陽光被阻隔在層層窗簾背後,無菌室裡落下清幽寧靜。、
許翊中隔著雙層玻璃貪婪地看著裡面,亂七八糟的管子、儀器,他只知道那些東西下面躺著他的小雨。
他目光細細地尋覓著,只能看到她的一隻手和手指上的戒指。
他所能辦到的,是站在這個離她最近的地方,看著一團他認不出來的影子。
心情是什麼?他不知道,揉揉酸脹的眼睛,他很想閉著眼,也躺下去睡一覺,眼前的這一切都是虛幻的夢,不是現實。
堯雨埋在一堆儀器裡面,連細小的胳膊上也纏著好幾根管線。他想一把扯開這些東西,哪怕讓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也好啊,她這樣子……讓他心悸。
帶著驚懼、痛心、無奈、酸楚,他站在這裡一晚了,就看著堯雨露在外面的胳膊出神,只盼著能看到她能有點動靜。她的手哪怕動一動也好啊。
可是她連手指頭都沒動一動。他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是這樣善良,這樣多情,她才二十七歲,她甚至願意用熱情去喚起從前戀人對生命的熱愛。
大夫說她的手術很成功,但是呢,只要是手術就有風險。還會有風險?!怎麼能讓她再有丁點兒風險呢?她都成這樣了,難道還要讓她再承受風險?許翊中無力地把頭靠在玻璃窗上。
不知不覺,他從清晨站到了下午。
「翊中!」堯雨的母親軟軟地喊他。
許翊中呆呆地轉頭,一隻溫暖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伯母…….」
堯雨的母親歉意地看著他,眼裡全是紅紅的血絲,她的聲音那麼溫柔,「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幫我找下佟思成……堯堯,要是……總還是讓他先看一看為好。」
「我知道了,您放心。」許翊中輕聲回答。她不論如何,都是放不下佟思成的。她說過她愛他,但是她也愛愛著她的所有人……「小雨,我回頭再來陪她。」許翊中大步離開。
佟思成一早坐車回來。他打堯雨的手機再也打不通,他不明白為什麼。而到家沒多久,蕭陽和許翊中就來了。
佟思成含笑看著他們,心口掠過一絲黯然,還是笑著說:「坐,堯堯呢?」
在佟思成看來,堯雨必然是舍不下許翊中,又不好意思說明,所以才關掉了手機。他深深呼吸,清瘦的臉上笑容依舊,只要她好,又有什麼關係呢?
蕭陽神情凝重,看了眼許翊中沒吭聲。許翊中盯著佟思成,突然說:「你精神不錯。」
「是,你轉告堯堯,我很好,不是絕症,她,不用來陪我!」佟思成坦然地看著許翊中。
他的話讓許翊中疲憊的心燃起驚怒。他不是絕症?!他一早知道?!他卻留住小雨!他……許翊中目眥欲裂,所有的悲痛與絕望此時齊齊湧上心口,他上前一步猛地揮出了一拳。許翊中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佟思成,就算是堯雨去照顧他,也沒恨過。可是他恨,他恨不得殺了他!要不是他,小雨怎麼會連夜趕回去,要不是他,小雨壓根兒就不會自己去開車!
蕭陽嚇得一愣,衝過去拉住了許翊中,「你幹什麼?」
「放手!」許翊中惡狠狠地瞪著微笑著從地上爬起來的佟思成。
「阿陽,我還給他,」佟思成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許翊中的憤怒在他意料之中,是的,他欠他,也欠堯雨。是他自私想留住堯雨,但是,他不後悔,「你好好待她,她喜歡你。我沒什麼對不起你,我欠,也是欠她。」
「你是欠她!欠她……」許翊中聲音發哽,收起拳頭掉頭就走,走到門口他頓了頓,想起堯雨母親的吩咐,深吸了口氣,回過頭冷冷地說:「跟我走吧,再去看看她,免得……後悔!」
如果不是因為堯雨母親的請求,如果不是因為堯雨,他連殺他的心都有。
佟思成皺了皺眉,目光看向蕭陽。
「堯雨,在醫院。昨晚上出了車禍,去b市的高速公路上。」蕭陽輕聲說。
佟思成懵了。
他望向許翊中,許翊中的眼睛裡充滿血絲,鬍子茬兒冒了出來,滿面憔悴,他正冷冷地看著他。
「在無菌室,伯母請你去看看她,如果……再看她一眼。伯母想,小雨會希望這樣。」許翊中轉開了頭,想起那堆管子儀器裡埋著的堯雨,眼睛就酸脹得不行。
一聲悶雷在佟思成頭頂炸開,他低吼出聲,「什麼叫如果?什麼叫再看她一眼?」
許翊中再也忍不住大吼道:「如果你不是瞞著她,如果她不是擔心你,如果她沒有連夜送了慧安,又開車去b市……你他媽的還在這裡磨嘰!」
蕭陽趕緊攔在兩人中間,兩邊的火氣都旺,他飛快地看了眼佟思成,他滿臉驚恐與悔恨,再看看許翊中,一身的煞氣。「要去看她嗎?」
佟思成和許翊中怒目而視,蕭陽嘆了口氣,又問了一遍:「堯雨一個人在醫院。」
佟思成什麼話也沒說,沉著臉跟著許翊中出了門。487
堯堯,他自責,許翊中沒有說錯,如果她不是連夜趕回,如果不是想趕回來照顧他……他轉開臉,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陽光是這樣燦爛,這樣的燦爛,他的堯堯,怎麼可以有如果,有萬一,有讓他去看最後一眼的時刻!
佟思成咬住了拳頭,狠狠地咬著,任由心酸和傷感在心裡激盪,他無法再往下想。她是為了連夜回來照顧他,他反反覆覆地在心裡念著這句話,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躺在醫院裡。
「你就是佟思成?」堯雨的母親看著他輕聲問道。
佟思成低下頭,堯堯長得真像她的媽媽,鼻子一酸,「是,伯母!」
「啪!」堯雨母親抬手給他一巴掌,「這是替堯堯打的!你知不知道,她因為你兩年不回家,一個人在外?春節我們去看她,她哭著說,你嫌我們家窮,你不肯和她一起努力,你拋棄她出國!你本事啊!你回來就回來,你還得什麼病?!你讓堯堯去買菜做飯,我,我和她爸這麼多年,連一口她做的菜都沒吃過……」堯雨的母親近乎崩潰地哭了起來。
她捧在手心的寶貝就因為這個男人變得沒有一點生氣,甚至看不清人樣!許翊中搶上一步,扶住了堯雨的母親。
佟思成默默地站立,是的,是他的錯。他無言以對。
「翊中,你,你們去吧。」堯雨的母親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哭。她一早就來了,只看了一眼,就難受得像誰剜了她的心。
「你們去吧,我陪陪伯母。在一號。」許翊中不想和佟思成進去,他不想看到那堆管子埋住的堯雨,怕自己忍不住會對佟思成動手。
蕭陽和佟思成走了進去。
蕭陽擔心地看了眼佟思成。他形容枯槁,嘴角高高地腫起,往常冷靜清明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他默不作聲地跟著佟思成往裡走。
佟思成的腳步越來越快,走過長長的走廊,右邊是一排玻璃窗。佟思成抬頭看了眼床位號,猶豫了下,走近了窗戶。蕭陽往裡面看了看,心裡一驚,聽到悶悶的哭聲從佟思成喉間發出來。
他似乎用了所有力氣控制自己,身體猛烈地抽搐著。蕭陽輕輕拍了拍他,「師兄!」
「阿,阿陽!」佟思成抱住了蕭陽,他知道他不該哭,這裡禁止喧譁,但是他忍不住,他無法相信他眼睛看到的,他甚至瞧不到她的臉。床上那個是堯堯嗎?他的可愛的、活潑的、開朗的、有生氣的堯堯?她渾身上下,他就只瞧見了一隻手,佟思成從來沒有這樣後悔過,他從來沒有這樣恨過自己。
他跑了出去,「咚咚」的腳步聲引起護士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佟思成一口氣跑出去,一下子跪在堯雨的母親面前,「你再打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好,我沒照顧好她……」他趴在堯雨母親的腿上哭得像孩子一般。
沒有人能知道他的心情、他的悔恨、他的錯!他想過各種和堯雨的結局,卻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可以,他願意代替她承受這一切。他覺得命運這般無情,她是這樣好這樣好的人,怎麼就回偏偏落在了她的頭上。
堯雨的母親才平靜下來的臉上又露出悲痛,眼淚又留了下來,攔住佟思成的頭「哇」的一聲又一陣大哭。
「你們小聲點,這裡本來是不準進的。」護士長嚴厲地呵斥著。
許翊中對蕭陽使了個眼色,一人拉一個,許翊中沉聲說:「沒事,再等一天,她會醒過來,會好的,她一定會好的。」
這一夜,許翊中和佟思成還有蕭陽默默地坐在外面,誰也不想離開。
得到訊息趕回來的千塵也來了醫院。時間太晚,她看不到堯雨,坐在蕭陽旁邊陪著等到天明。
「醫生怎麼說?」
「傷到頭了,等明天,醒了也……說不清。」蕭陽輕聲回答,他看看千塵,兩人離這麼近,此時卻是真的遠了。
「千塵,我送你先回去吧,明天有訊息就通知你。」蕭陽看見千塵眼睛下有一抹青色,知道她坐了三四小時的車,才從b市回來,心疼油然而生。
千塵不想走,準確說,她不想讓蕭陽送她。她對堯雨的擔心,對婚姻的失望,她害怕在蕭陽面前宣洩。如果說愛一個人是希望他幸福,那麼,千塵對蕭陽的愛就是不讓他為她擔心。
許翊中抬頭看著她,「我送你回去,我兩天沒睡了,得回去睡會兒。蕭陽,你多待會兒。」目光已落在沉默的佟思成身上。
蕭陽會意地輕點了下頭。
「這裡就麻煩你們倆了,明天我來。」許翊中沒看佟思成,他只有一個信念,堯雨會醒過來。
他送走千塵,又開車回了醫院。躺在車裡,眼睛望向住院大樓。許翊中想起每一次在堯雨家樓下等她的情景,想起她的嬌憨霸道溫柔刁蠻。想起她眉宇間露出的那股傲氣、那抹善良、那抹自信。是的,每次都是他等她,每一次,如同今晚。
小雨,我在這裡,一直在這裡。他閉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