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寧存心虎著臉:「他們都叫我雌老虎,我是曉得的。」
方珉珉說:「這叫該嗲的時候嗲,不該嗲的時候絕對不嗲。」
藍寧也笑,她想,形勢比人強,如今更不是內部爭義氣的時刻,有再多的不滿,先悶到肚皮裡,而且伸手不打笑臉人,適當示示弱,很容易就化干戈為玉帛。
不但同事吃這一套,客戶同樣受落。
對於她這套,關止經常批評,說她是「兩面派」,還講:「你但凡用拿出一張見客戶的笑面孔對著我也好啊!」
藍寧就說:「我們就不要講虛偽假客氣的那一套了好吧!」
關止眯著眼睛,似乎是看著她,又似乎沒有看,臉上是憊賴的神氣,讓她看到可氣。
藍寧想到丈夫,又要頭疼。
其實這「景陽春」的專案,也是輸在「一馬平川」手裡,或者說,就是輸在關止手裡。
那回失敗之後,她很長時間不能看到「景陽春」三個字,一看到連五臟六腑都要開始煩惱起來。
藍寧在這半年多里,時常想,如果沒有景陽春,大約現在一切都非現狀吧?
她從業這麼多年來,最擅長用「如果」來做模擬演習。她想如果真的有這個「如果」,她也許就不用面臨現今眼前的煩惱。
藍寧在關止大學輟學之後,真的沒想到過有一天會再和他有交集。
她同關止的關係,一開始就簡單透明得如同白開水。就此平平無奇,成為路人,連僅有的交集也被她迴避掉。
重逢的那天,也實在是太過巧合而已。
羅大年有一位重要客戶是地區政府文化部門的,正籌劃一個地方旅遊節,其中利潤頗豐,羅大年摩拳擦掌,誓要將此專案拿下。
最後一個重要的談判飯局藍寧跟著一起參與,客戶被招待得太過周到,以至於鬆懈精神,酒後話多了起來。他對著這頭的「地主」們抱怨:「你們這裡的飯館,管理太差,實在太差,這需要好好整頓。」
然後便說了一樁事情原委。
原來他到本城餐廳景陽春用餐的時候,喝得多了一點,用信用卡結帳,一時不察,被該店的員工給訛了,連刷了兩回卡,平白損失一萬來塊錢。那員工拿著多刷的錢在飯店裡謊稱顧客辦了儲值卡,之後便拿著這卡套現。
犯罪的員工被抓了,法院也判了,就他的一萬來塊還是沒下落,故此想起來就鬱郁。
說者本來只是吐一吐苦水,聽者卻是有心。羅大年當下就憤慨,說道:「堂堂大上海服務業,竟然出這種丟面子的事,丟人,太丟人了。」
他還拍胸脯,講:「您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一萬來塊一定幫您搞定。」
他一轉頭,就交代藍寧和景陽春總公司的人聯絡一下。
藍寧便用客戶私人代表的身份和景陽春的客服經理通了一個電話,結果對方壓根就不知道法院已經判了,當初這位犯罪嫌疑人是由國家公訴,被害人同景陽春這間公司都沒有當過原告。
對方態度挺好,說是確屬公司工作失誤,要按照流程申請公司做一個賠償。
藍寧想,事情解決起來應當不困難。
但是才不過等了一個禮拜,羅大年被客戶一問,感覺頗沒面子,便給報社的幾個記者朋友打電話。
藍寧那天上班很早,景陽春的客服經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很著急很委屈,講:「被告已經被判刑罰款了,這款是罰到公家去的。原告根本沒有再進行民事賠償訴訟,我們公司不是說不賠,但你們的報導怎麼能隨便亂寫?」
藍寧錯愕,問:「上什麼報啊?」
對方沒好氣地報了好幾個報紙名,藍寧找來報紙一看,篇篇用詞過度,她覺得是過分了,便去尋羅大年。
羅大年正貓著腰在辦公室裡打室內高爾夫。一個球兩個球都沒進洞,到了第三個,終於進洞了。他才說:「飯店本來管理就有問題,報導寫的沒錯,沒有失實。」
藍寧同景陽春的客戶經理接觸挺多,認為對方處理態度還是相當誠懇的,便秉公講一句話:「他們已經肯賠償了,只不過是內部流程而已。客戶那邊需要的面子,他們也會顧全。再說按照司法流程,正確的賠償金額是應該由被害人去法院起訴,由法院來判。換一句話說,他們公司如今不賠償,也並不違法。我們又何必痛打落水狗?」
羅大年從不會對她生氣,還很語重心長講道:「你就是心腸太軟,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人殘酷。這位大爺不讓他覺得面子實在了,我們哪裡能夠拔到頭籌?我們的公關關係也是他們所看中的,正能好好操練。」
但事件接下去竟然越演越烈起來,壞訊息一貫星火燎原,落水狗也是人人要痛打。那一條新聞被好幾家媒體轉載,還在網上被熱炒。
景陽春那邊的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想也不想就三下五除二還了客戶的錢。
羅大年以為此事就此了結,客戶也非常滿意,把合作專案拍板下來。
在羅大年親赴外地簽了合同回來,還未春風得意個夠,就收到了線報,「景陽春」廣發邀請函,要開記者招待會。那一位原本同景陽春此生此世勢不兩立的客戶竟然也連夜趕了來赴會。
景陽春的管理層在釋出會上,將案件始末向公眾交代,象徵性歸還受害人錢款,還在現場宣佈為公眾道歉,將開展為期一個月的超值讓利活動。釋出會收尾的時候,有檢察院處理此案件的負責人詳敘了責任的認定,給公眾上了一堂法制課。
藍寧受羅大年之命,親至現場旁聽,兩個小時下來,全部發言人等說話滴水不漏,堪稱完美。他們的態度是「企業能夠承擔社會責任」,將這一仗贏了回來,還順帶做了一次活動宣傳,效果遠遠好過在電視雜誌上投放廣告。
羅大年得知之後,咖啡都喝不下了,捶胸頓足:「輕敵輕敵,馬前失蹄,枉為他人做嫁衣。」連拿下的新專案都無法掩蓋他的失落。
藍寧知道幹這一行的,最最恨在市場上明刀明槍過招之後的當眾慘敗。而且羅大年在當時還不知道他到底輸給了誰,他明明打聽過景陽春一直是一家過分低調的企業。
藍寧是在景陽春的釋出會上遇見的關止。
這場釋出會也讓她鬧心,她暗地裡代表公司來到這戰場,現場氣氛如同狠狠摑她一巴掌。她不太好受,便走出開釋出會的包房透氣。
關止就坐在不遠的吧檯處打手機,一手捻了酒保切好的水果來吃,腿伸得老長,姿態悠閒,看在藍寧眼裡更有氣。
她繞開這個人,但是被這個人的手給擋住了,抬起眼,就看見關止笑著瞅著她。
那真的是瞅著她,自下而上地,把她緩緩給打量了一遍。
其實那時她和關止已經有五年多沒見過了,關止長的是什麼樣子,在她的記憶裡都快要模糊,這一刻一見,先是恍惚覺著眼熟,而後就認了出來。
本來老同學見面,應當緊緊握手,熱情交流。藍寧也在琢磨,是不是該握一個手?
她還沒琢磨好,關止先講話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把事情做絕呢!」
這句話就像一把小斧頭,「砰」地把藍寧的腦殼敲醒,星星同小鳥齊飛。她嚷:「原來是你?」
關止點頭道:「是我。」
二(中)
羅大年知道是「一馬平川」策劃的這個案子,是在嶽平川的案例部落格上。
嶽平川的部落格一直佔某入口網站營銷專欄部落格的點選率鰲頭,羅大年本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態度時常瀏覽,突然看到嶽平川指桑罵槐地講完這個案例,下面的網友還紛紛叫好,氣得他整整三天吃不下飯。
藍寧只是想不到關止怎麼也會摻合到這一行裡來了?
當日他沒有遞名片給她,她問他:「你什麼公司的?」
他答:「孤家寡人。」
她狐疑地釘牢他,他便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氣的她青了麵皮:「他們管理是有問題。」
「這要分內部問題和外部問題。消費者是不能慣的,不然壞的更加壞,還會仗勢欺人。」
關止的聲音很好聽,這藍寧知道,而且這一輩的上海男人咬字極準,說起「仗勢欺人」四個字,更是準上加準,那一副腔調,簡直要自下而上地睥睨她了。
這一口氣,藍寧同羅大年一樣沒能吞下去。
原本她以為事已至此,再無下文,誰知道再次的狹路相逢,不過也就幾個禮拜以後。
藍寧的一個重要的化妝品客戶正要做一個叫做「秀多姿」的美體產品推廣活動,她同方珉珉等人策劃出路演等專案,還別出心裁搭配報刊的軟文推廣。這軟文還要選的講究,他們希望找本地知名的專欄作者寫一篇非常軟性的文章做一個後期的鞏固。
客戶指名一個人,給娛樂週報寫情感問答的專欄作者,筆名叫「歎為觀止」的那一位,放話只要他肯寫,價格就好談。
此人藍寧是有耳聞的,據說乃男性,回答女性的情感問題一針見血,見血封喉。
本城女性向來也有自虐傾向,就愛這樣的調調,故每週報紙出來,泰半中青年女士第一頁翻的就是情感專欄。
藍寧通過報社約見此人幾次都吃了閉門羹,報紙的編輯是藍寧認識的,平時也為藍寧的專案寫軟文賺得不少外快。對方覺得頗不好意思,便拍胸脯講一定為朋友把事情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