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會有多大效果?」
「不管,我只要你家和我家天下太平。」
「藍寧,你的時間長度是多少?幾個月?一年?還是兩年三年?直到老人——」他沒說下去。
藍寧耷拉著頭,她也在想這個問題。她想的重點是,如果她和關止談戀愛,兩個老人就會覺得尷尬和慚愧,說不定懸崖勒馬,就此了結這段荒唐的黃昏情事,外公也不用揹負第三者的罵名。
她抬起頭來,有無比堅定的決心,她說:「我不管,時間並不是問題。」
第二天,關止開了輛法拉利在校門口等著她。
藍寧驚訝:「乖乖,這一上大馬路不要被警察叔叔盯死?」
關止為她開車門:「廢話少說,上來。」
在古北兜了三四圈之後,他們便成為校園裡最拉風的一對情侶,他經常送她回家,只要她的外公在家。
他們手挽著手,一起去見了尚有聯絡的兒時好友,那些鄰居小孩兒如今都長大成人,見他二人談戀愛,差點沒跌碎眼鏡,直嘆緣分的奇妙。
藍寧有點彆扭,但是關止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往懷裡一扯。這讓藍寧不自在了很多天,但是效果顯著。
兒時好友把話傳給了各自父母,在公用灶間結出深厚情誼的老鄰居們很快就把話傳到了萬則萱的耳朵裡。
外公沒說什麼,晚上給藍寧做了紅棗蓮子羹,坐在藍寧身邊,問:「你很喜歡關止?」
藍寧心慌意亂地答:「唔。」
外公粗糙的手撫過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講:「外公曉得了。」
藍寧看著外公佝僂著揹走出自己的房門,她低下頭,外公孤寂的影子被檯燈掃在地板上,斜斜的古藤老枝,這麼形單影隻。
她凝著眼看,眼裡淚花開始亂轉。她想,也許她是錯的。但是路已走,不好退。她又想,她是為了外公好,為了保住外公的晚節。
十八歲的藍寧,只有一股蠻勇和衝動,人情世故,一竅不通,自己自轉,就以為全世界都要圍著自己公轉。她打定主意,堅決付諸行動。
關止把個男朋友做的挺像樣,幫她打水送飯,她只覺得只要在外公面前做戲就好,在學校裡做,實在是多餘,便處處推諉,堅決撇清。
到了新年裡,關止請她一起出席學生會辦的新年舞會,她手頭也正沒閒事,人也無聊,倒是答應了去玩玩。
舞會里麗影雙雙,有美貌女孩過來約關止跳舞,藍寧大度放行。關止側頭看她,似乎笑帶譏誚。
藍寧不管他,只講:「害你和小花旦分手,我越想越內疚。」
他真的嘲笑她了:「你就少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大方和女同學下舞池跳舞。這個人實在是個耍樂高手,能唱戲能跳舞,聽說唱歌也唱的好,網球桌球cs樣樣精通,到哪裡都能成焦點。
舞廳裡燈紅酒綠,大學生假裝在靡靡之音之下學習長大成人,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幫大孩子而已。藍寧窩在角落裡吸果汁,喝了兩口,她看到嚴宥然在門外招手。
嚴宥然來通知她:「經管系組織案例考察小組,找來‘童夢’董事長做報告。」
藍寧非常積極:「我要去我要去。」
嚴宥然講:「經管系才去三個人。」她得意地拍藍寧的肩,「可是我為咱們爭取到兩個名額,讓他們照顧中文系的積極分子。」
藍寧歡呼。
回頭,關止已經不在舞池裡,他就站在藍寧剛才站的地方。
藍寧走過去,關止說:「藍寧,我們已經事成,應該劃一個圓滿句點了。」
藍寧想想,爽快地講:「那是應該的。」
關止把她從上到下看一遍,一雙桃花眼煞是犀利,眼風掃得藍寧生了氣,叉腰問他:「你幹嘛!」
他說:「藍寧,我們今天就byebye吧!」
事情或許就此了結,但是事實上,按照藍寧意想不到的方向滑去。
關止的奶奶竟然成功地離了婚。外公用畢生的積蓄,買下城隍廟附近的一間小平房,在一個平常日子,同邵奶奶領了結婚證。
她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母親坐在家裡哭哭啼啼,父親在旁好言相勸。
藍寧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錯,她打電話給關止,那頭冷冷淡淡講:「我早知道了。」
「可是怎麼會這樣?」
關止說:「我怎麼知道。」
父親低聲拉著藍寧:「小孩子別亂攪和大人事情,快,給你外公送點鬆糕去,說是你和你媽做的。」
其實她的心已經軟和了,在看到外公孤單的背影之後。
那天晚上,她把朱自清的《背影》看了兩遍,次日就能帶著父親準備好的鬆糕上路。
外公買的新房子也只是舊房子,臨著城隍廟的古董街,門面小小的,兩層樓,下面一層比較寬敞,都可以開一間小店。
藍寧在門口看到一副竹片對聯,字是外公的字。外公自幼也是大家公子,習了一手好柳體,端的是丰神俊朗,氣宇軒昂。
對聯上寫「黃金碾畔綠塵飛,碧玉甌心雪濤起」。
此時眼看此字,藍寧的心濤跟著對聯上的詩句起伏。
她硬著頭皮走進去,裡頭有人在絮絮說著話,她一時沒好意思進去打攪,就站在外面聽著。聽到了一些話,心濤便起伏得更加厲害。
「明天還是回去看看外孫女兒,別再讓她難過了。孩子也不容易,這麼愛你這當外公的。」
「唉——她也荒唐,怎麼就想到這樣古怪的點子。」
「關止說,他們是一時衝動,不要怪孩子們。」
藍寧的臉呼啦啦火燒火燎,她的全副心思妄作小人,羞憤至極,難過無比。
她回到宿舍,正看到關止領著新女朋友經過宿舍門口,滿腔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不顧嚴宥然的攔阻,提了礦泉水瓶子就衝了出去。
其實藍寧跟父親懺悔過自己的過錯,藍森不止一次勸慰:「大千世界,求同存異,自己成全自己一點點,也是成全別人,人生會很幸福。」
藍森的話,總能讓藍寧埋在心底的痛一點點瓦解,又有無限勇氣,面對有限人生。
她把心思調轉回來,對父親撒嬌:「爸爸,你倒是像外公的親兒子,只是有點‘妻管嚴’。」
藍森微笑,就著小茶壺喝口茶,悠哉遊哉講:「體諒是最大的美德。」
「這次給邵奶奶辦生日宴準又是關止對你們磨了嘴皮子吧?」
廚房裡,萬麗銀正在叫:「關止,放下放下,一個男人倒什麼垃圾?」回頭對著藍寧叫:「藍寧,去把垃圾倒了。」
藍寧嘴角要抽筋,問父親:「老爸,關止是親媽生的,我是後孃養的吧?」
六(上)
小夫妻倆陪了藍家父母搓了兩圈麻將才回的家。回家路上,關止建議:「其實咱可以不急著請保姆,每天回爸媽家吃飯也挺好,咱們可以出伙食費嘛!」
藍寧沒好氣地說:「我爸媽活該幫我們做飯呀?你怎麼不說每天回你家吃飯?」
正中關止下懷,他講:「我倒是沒意見,就怕你有意見。」
藍寧噎住,不想發表意見。
他俯身過來要抱抱藍寧,被她推開:「別動手動腳。」
關止還是抱住了她,笑著講:「我就是喜歡和你爸媽一起吃飯,一起搓麻將,多帶勁啊!你媽叫我帶景陽春的冷凍蝦仁呢!明天再去吧!」
藍寧再次不想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