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關冕父子三人。
民警態度倒是和藹,講:「先吃飯,然後我們再慢慢溝通。」
關冕保持著自己良好儀態,沒有失度。
關止還是佩服他這位二堂哥,從來有禮有節,能夠願賭服輸,已算是一亮點。
但是二嬸不樂意了,跳起來對關慶國吼:「老三你算什麼意思々你拿錢要股份的時候怎麼就和我們有關係?」二叔虎著臉,瞪著沉不住氣的弟弟。
像拍電視劇一樣的事到臨頭先鬧窩裡反。
關冕低聲說了一句「夠了」。
關止問關冕:「二哥,再給你選一次,你會不會——」
關冕笑得很慘淡,但是回答得斬釘截鐵:「會。」後來又加了一句,「性格決定命運,運氣決定將來。」
那麼這便是關冕的註腳。關止未免感到遺憾和愴然。
殺人不過頭點地,欠債終須是要還。不能說關冕死不醒悟,他在這慾海浮沉之間,早就養成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套利取巧,他也明白是險途一條,無奈近利遠益的誘惑遠遠大於恐懼。他就能無畏前進。
這樣被斬斷將來,幾乎便是最後的結局。
在關冕這條路上,他曾經做出規勸的努力,可全部是徒勞。
這個世間有太多事情,他無力去改變。這無關挫折,而是真正力所不能及。
被審查的家人中,除了他,其餘四人都是刑事拘留,包括他的父親。這樣一個局面,足夠讓外頭的關家大亂。關止在拘留所很多天都沒睡好,焦急爺爺的病情和母親的情緒,還有藍寧。
他不知道藍寧會怎麼處理這個混亂悲情又活該的局面,是不是會拋開這個局面獨自冷靜?
關止知道,他是低估了藍寧。
張勇告訴他藍寧搬回了關家的小洋樓,照顧著他的爺爺奶奶和媽媽,她還為了見他一面四處奔走。
這是藍寧做出的選擇。
關家落難,幾乎讓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背離而去,不但莊惠一家同關家劃清界限,就連遠在國外的關懷一家都選擇沉默置之不理。
藍寧卻回了她從來不願意去的小洋樓。
梅紹望託人傳話給他,說:「關止,你老婆重情重義。」
關止幾乎要慚愧。
這便是藍寧最終的選擇,她選擇的是不離不棄,甚而照顧到他的全家。
她在他的手背上哭泣,淚流到他的掌心,浸潤到他的心裡,化掉他的忐忑。
但是探視時間到了。
藍寧很依依不捨地離開,是真的依依不捨,她花了這麼長時間才見了關止這麼短時間。但是關止習慣性撞她的髮尾,親親她的唇,在別人通知他們分離之前,再一次保證:「我很快會回家。」
而後又同她說了一句:「你上次給‘利華美潔’做的方案很好,有機會找一下老梅,讓他發個財。」
藍寧不解,但關止沒有解釋。
好吧,他一貫如此,她該習慣。
關止最後承諾:「我會回去看爺爺的。」
但是意外比計劃來得更加快。
藍寧從公安局出來,已經虛脫了全身的氣力。
外頭陽光刺眼,曬得人無所遁形,藍寧看到自己的倒影都是意態頹喪。
此刻正是中午,一日過去一半,另一半的日子正要開始。藍寧不知新的開始何時會開始。
她先是看到羅曼發來了一條簡訊:「藍寧,我們的方案‘利華美潔’很感興趣,但是他們希望我們提供更詳細的可行性方案。他們從沒有做過食品連鎖,不是太有經驗。不過你放心,我和羅總會繼續跟進的。」
羅曼真是一個細心的人,把情況說明之餘,還有解決方案。
但這解決方案棘手,說明「利華美潔」還要看更好的成績,他們要一個實打實的市場營銷模型。
藍寧捶額。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簡訊,而是有電話進來,還是王鳳打來的。
藍寧接起來,王鳳的聲音焦急之中還帶著哭音。她說:「爺爺病情惡化了。」
藍寧的心,還沒完全被陽光溫暖回來,便又被猛地一錘,千斤的重擔直壓下來。她扭頭朝公安局裡頭看,無聲喚了一句「關止」。再轉回頭,急匆匆招了車趕往醫院。
當她抵達醫院,王鳳,三奶奶和部雪甌都在病房外等候著,病房裡頭有醫生在做急救措施。
藍寧急問:「怎麼回事?」
邵雪甌煞白著面孔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我不應該讓張勇見他的,是我疏忽了。」
三奶奶握著邵雪甌的手,擦著眼淚。
藍寧看向王鳳,王鳳紅著雙眼,但已不再哭了,她拖起她的手到邊講:「張局今早過來告訴爺爺,要把關冕,二哥二嫂和慶國送去北京。」王鳳的唇也在顫,但是把淚忍住了,頓了一會,平復了一陣情緒,才繼續說,「送過去,也許就見不到了。」
沒有到天旋地轉這步田地,不應該暈眩,藍寧勒令自己剋制。但是,她忍不住想,關止,沒時間了。她說:「我找張局,讓關止回來。」
王鳳點個頭,藍寧又說:「還有都都。」
王鳳說:「我給都都的媽媽去過電話,她願意把孩子帶過來。」
邵雪甌鬆開了三奶奶的手,穩穩站起來:「不,我去找老張。到了最後關頭,總是要求他一次了。」又苦苦笑了笑,往裡間病房一望。這一望,是有了無限的感情。她說:「也許老關並不願意。」
時間便開始變得艱澀,時光彷彿倒流,悲傷如影隨形。
藍寧並不是不熟悉這樣的氛圍,至少她經歷過兩次。
她深刻地牢記著外公臨終的那刻,也是這樣慘淡的病房,她趴伏在外公的床頭,外公的手一遍一遍撫摸著她剪短了的發。
邵雪甌也是用剛才那樣堅強的姿勢站立起來,在外公的床頭,神情有悲哀還有絕望,是全然的無能為力。
外公的聲音很微弱,微弱如星火,但是他的希望那樣大,希望大到可以燎盡藍寧的心原。
他是這樣講的:「寧寧,該走的總是要走的,活下去的人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讓傷心矇蔽了你的眼睛,阻礙了你的前程,你要過好你的生活,不要讓愛你的人在另一個世界裡擔心你。」
外公還生怕她聽不懂,吃力地再問:「你懂了嗎?」
她拼命點頭,沒有哭泣。
時維在一個月前,在他親人的陪伴下,拖著虛弱的身體搭乘班機回了美國。
那天她去剪短了自己的頭髮,走出理髮店的那一刻,外頭開始下起了大雨,她站在理髮店的屋簷下,發了一條簡訊。
「我剪短了我的頭髮,再長長的時候,你一定要回來。」
她的眼淚落在手機的傳送鍵上,把簡訊傳送出去。她的眼淚繼續撲簌簌落下.和雨一樣無法停歇。很快有一條簡訊回覆過來。
時維留給她最後的話是:「不要哭,陽光會在風雨後,等你的頭髮再次長起來的時候,我會回來。」
藍寧在外公的病床前,沒有哭,她抓住外公的手,握在掌心,牢牢地,她向外公保證:「外公,藍寧大學已經畢業了,以後會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將來會結婚生孩子,做一個標準的現代中國女性。」
外公笑了,安然閉上雙目。
藍寧的眼淚,最終沒有讓外公看到。
她在那一天低頭坐茌病房外頭,祈求時光倒流,親人迴歸,唸了好多句「阿彌陀佛」。
但時光不會倒流,反而前進得讓她絕望。
她當時坐在外公的病房外,醫院長廊陰暗,窗戶小小,臨敖分佈。頭頂那邊有一面小窗戶,正是夕陽西下,但還會有零散的陽光灑落,給予人間這一天最後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