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片痴(21)
李曉卻把手裡的魚竿往地上一摜,忽然席地而坐,恨恨地說:「我爸爸就被搶跑啦!我討厭那個女人,她來了以後爸爸就不帶我來釣魚了。」她伸腿一踢,把魚竿踢入湖中。
方竹可惜上好的進口魚竿連魚都沒有釣著就被無故拋棄,獨自在湖面上盪盪悠悠,最後沉淪下去。
小女孩本質聰慧,遠在大人意料範圍之外。眼內看到的種種人和事,樁樁都切中要害。只是她還小,不知道應當怎麼辦。
方竹也不知道。這是別人的家事,在她能力範圍以外。
李曉呼呼把氣一嘆,裝作瀟瀟灑灑地站起來,甩甩辮子,把身上塵土拍拍光,轉過身來老氣橫秋地同方竹講:「姐姐,那個女人的侄女天天盯著小何哥哥呢!就跟她的姑姑一樣十三點。」
方竹瞠目:「誰?」
「叫紀凱文。」
方竹對這個名字很有一些印象—當初當眾堵著她為何之軒鳴不平的那位師姐—原來是這樣的關係。她心內下意識就沉了一沉。李曉正瞧著她,鼓著嘴氣呼呼的,一副找到同盟,可以同仇敵愾的樣子。
小小女孩這樣冰雪聰明,也這樣尖銳,恐怕是無奈現實逼迫至此。
方竹自小到大,沒有養成這樣的尖銳,所以她說:「你的小何哥哥有交朋友的自由。」
李曉見方竹並沒有意思當她的同盟,氣得跺跺腳:「你肯定會後悔的。」
後悔嗎?
這天夜裡方竹反覆問自己,問完自己就失笑。她哪裡來的立場後悔?無外乎神女有意,襄王無心。
她在深夜裡幽幽吁嘆,誰教她不敢去同何之軒表白?何止表白,連多同他講一句話都鼓不起勇氣。
但是女孩子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時,是會發一點花痴的。
他肯定不會知道,她會偷偷地、有技巧地向師兄師姐打聽有關他的一切。她知道他每天八點會準時出現在圖書館朝東的大視窗做論文、翻資料。
窗外有一棵老梧桐,疏疏朗朗的枝丫遮住了大半扇窗戶,夜風習習吹過,枝葉沙沙作響,會有樹葉飄落進來。
方竹會趁何之軒不在的時候坐到他坐的位子上,撿起飄落在桌面上的樹葉,小心翼翼用鋼筆寫上一句「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閒自思」。
待到他差不多要來了,她才急急把樹葉拂到一邊的廢紙簍裡,速速撤離。
他肯定不會知道,她也知道他每週四會在下午三點和學校籃球隊的同學一塊兒打籃球。他是技術極好的控球后衛,大一的時候差點進籃球隊,但是他要去kfc打工,運動、賺錢不可兩得,他只好放棄。
她混在一堆圍觀高年級男同學打籃球的低年級女同學堆裡,趁著人多,光明正大地望牢他。他穿著的那件眼熟的白t恤,經過奔跑跳躍,已被汗溼。
那些從外圍看到的他,夠努力,也勤奮,懂得只爭朝夕。
紀凱文光明正大地站在場內,拿著毛巾,遞給中場休息的何之軒。方竹只能混在圍觀的人群裡,跟著他們起鬨:「何之軒,你好帥!」
第一章一片痴(22)
何之軒連側個目都不會。
低年級女孩們只好惜嘆:「師兄有師姐照顧,我們只能找師弟們。」
有訊息靈通的馬上講:「紀凱文不是何之軒的女朋友。」
「嘁!不是女朋友對他這麼好?而且師姐才貌雙全。」
「何之軒的名言是大學四年不談戀愛只談學習和工作。」
「這倒是,他在本城沒有根基,四年裡談個戀愛畢業了恐怕也得面臨現實做出選擇。師兄到底冷靜。」
可是方竹發現,紀凱文看著何之軒的眼睛裡有情,何之軒卻視而不見。
他對自己,也是這樣。
方竹悵悵地離開。
她在大一快要結束的時候,向紀如風提出辭呈。過早步入複雜的成人社會,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令她頗為無所適從。而此處亦不可能再見到何之軒,於是就更少了堅持的藉口。
紀如風問:「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好幾篇稿子連廣告公司的資深文案都說寫得不錯,做什麼要走?大學生可不要半途而廢。」
誠然紀如風是位極好的前輩,在工作上對她指導有佳,令她受益頗多。
方竹很感激紀如風的好意,然而,她是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的人。且父親已得知她在大一花了很大的精力做兼職,狠狠發了一通火,命令她:「你才大一,要專心學業,做什麼兼職?等放了暑假,讓你表哥帶著你去國際日化企業實習,別在外頭胡混。」
同父親相反的是,母親溫婉地撫慰和支援她:「你能自食其力是很好的,如果你覺得能夠堅持做下去,就繼續做好了。爸爸那裡我幫你去說。」
方竹抱住母親。
方家母女二人因為家中唯一的男人時常缺席日常生活,故從來都是凡事有商有量,互相支援,形同閨密般親密無間。
方竹就把紀如風、齊老師和李潤複雜的情感關係向母親和盤托出了。
母親說:「他們有他們為難的地方,孰對孰錯,外人是講不清楚的。只是可憐了那個小女孩,你有空的時候應該多照顧照顧。」
方竹最終還是將「孔雀」的文案工作辭去了,做交接時,又遇到了紀凱文。
她細細把紀凱文打量,對方明眸皓齒,烏髮如雲,確實美麗。
紀凱文記得方竹,也記得幾個月前的過節。但她並不嫌隙,反而誇了方竹:「很難得,你把工作做得這麼好。」
方竹笑笑,沒接腔。
紀凱文說:「你知道我姑姑和李總的事情了?」
方竹暗中一驚,詫異地望向這位師姐。
紀凱文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姑姑追求自己所愛,沒有什麼不對。外人很難接受,我都能理解。我看見你用嫌惡的眼光看著他倆。」
原來不是他人洞知一切,而是自己表現得太過於明顯。
紀凱文把眉毛一挑,接著講:「就像我用嫌惡的眼光看過贏了我們的你一樣。」
她口氣中並沒有敵意,所以方竹又笑了一笑:「也許我們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是對的,卻做著對別人的世界來說是錯誤的事情。」
第一章一片痴(23)
紀凱文伸出手:「小姑娘很有一套。我們不管大人的事情,我們管我們,交個朋友。」
她的大度氣概讓方竹驚訝,但是對方已經示好,她又何必怯場,她便也伸出了手,同紀凱文一握。
紀凱文說:「何之軒誇過你做的報道,很有格局,想必人也是很優秀的,不算白開後門。」
只是堪堪聽到「何之軒」三個字,她的心就習慣性跳漏一拍。
她問:「真的嗎?」
紀凱文點點頭。
如此爽朗出色的女孩,竟然也不為何之軒所愛。他到底中意怎樣的女孩?
方竹同紀凱文道別,也同李潤道別。李潤並不挽留她,這樣的崗位並不是不可或缺,尤其已由紀如風的侄女填補。
反倒是仍坐在工廠一角看書的齊老師朝她打了招呼,說:「兼職是不應該花太多的個人時間,你才大一,以後有的是機會。」
說法同父親一樣,算是關心的,方竹很感激。
齊老師接下去的一句是:「大一大二的姑娘都熱衷戀愛玩耍,正是青春正熱時,別把遺憾留到畢業後。」
原來看似古板的人,心內亦有柔情萬千。方竹為齊老師感到難過。她這樣執著地守著丈夫,算不算不讓自己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