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心如流水,要流走的時候是留不住的。
方竹不知該怎麼同齊老師講出自己心裡的這些許感慨,而她也知道自己的任何勸慰對齊老師來講,都是無關痛癢的。
這是他們大人的局,他們自迷其中,方竹無能為力,且,她對自己紛亂的內心都不能釐清。
方竹是在去圖書館前,往何之軒住的宿舍樓那處走了一圈。
這天是禮拜四,他應該在操場打籃球,揮灑他的青春熱汗。
她默默關注他的一切,是她儲存於心底的青春暗戀。在他停留的地方停留,想象他的生活、他的人生。秘密的情感,讓她心亂如麻。
方竹從何之軒的宿舍走到操場,正好一場球賽結束。何之軒走到場邊,把掛在高低槓上的襯衫拿了下來。
真巧,是一件紅白格子襯衫。更巧,她今日穿了一條紅白格子短裙。方竹沒來由地臉紅了下。
有同是大一的,也同樣經常來看高年級男生打球的女生認得方竹,沒輕沒重地開起玩笑:「你和師兄倒是很巧,穿了情侶裝。」
方竹尷尬地嚅著唇,低頭快快走開。
何之軒在她身後叫住了她。
「方竹。」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聽見了就立刻停下。
何之軒披著襯衫就追了上來:「聽說你辭掉了‘孔雀’的工作?」
方竹答:「是啊。」
「為什麼?」
這讓她怎麼答呢?她默默往前走,他跟著她一塊兒走了會兒。
快要入夏的氣候悶熱難耐,吹在身上的風都是暖烘烘的帶著一股子講不清楚的曖昧。
方竹決定實話實說:「我發覺我應付不了太複雜的關係。」
她的坦率,讓何之軒怔了怔,他說:「如果你說的是……」
方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便說:「你也是知道的對吧?大家都知道的事實,要齊老師每天都去面對,我於心不忍又無能為力。」
第一章一片痴(24)
何之軒覺著涼了,把格子襯衫穿好:「本來我還想勸你不要輕易放棄一份做得還不錯的工作,既然因為這個原因,那你決定了就決定了吧!」
方竹嘆息:「我是不是有道德潔癖?」
何之軒說:「每個人都有他們的立場。」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立場。」
「除了這份工作,你和他們的生活沒有交集,理解與否,都和他們無關。」
方竹歪歪頭,望牢何之軒。他是世故的,懂得如何在成人社會溝通和交流,也知道面對怎樣的關係採取怎樣的相處方式。
她偏要聽他的意見,追問:「李總是不是做得很過分?你是怎樣認為的呢?」
她咄咄逼人的樣子並沒有什麼威脅力,反而更像個小孩子,面對大人露出極大的求知慾。何之軒老老實實答她:「他總要為他做的事情承擔責任的。」
方竹很滿意何之軒的回答,至少了解了他對李潤和紀如風的關係並不贊同。
又瞭解了他一點點,這令她竊喜。
他們走到觀景湖的湖東,這本該是情人區的湖東,在這天意外的空曠,柳樹依依,隨風颯颯,湖面映照夕陽,波光粼粼,水波盪漾。
方竹看得入神,此情此景,比同李曉來的時候要美妙百倍。也許是因為身邊換了一個人。
何之軒亦對美景有感:「這個城市難得有清幽的地方。」
方竹回頭看他。
他有些感慨:「這個城市太大,人太多,一千三百萬的人,熙熙攘攘,鬧市的十字路口整天忙碌得不可想象。」
方竹問:「你會走嗎?」
何之軒卻反問:「你知道為什麼上海明明沒有北京大,卻還是叫大上海?」
方竹笑:「因為上海海納百川。」
何之軒也笑,有些感傷:「是的,海納百川。好像每個人都能在這裡安家,但這裡並不是每個人的家。」
方竹想到他的情況,他大四了,畢業是大事,找工作也是大事,是否能夠留在這裡更是大事。她又問一句:「你會走嗎?」
何之軒沒有答她,卻突然說:「方竹,你別老搶我圖書館的位子。」
方竹大驚,他居然都知道,可是,他為什麼會知道?她突然放大了膽子反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何之軒把手插進褲袋裡,把頭低了下來。
方竹鼓足勇氣,勇敢講了一句:「我會亂想的!」
何之軒還是無視了她鼓足勇氣的拙劣的曖昧的暗示,只說:「好好回去睡一覺。」語氣就像是在訓小妹妹,或者以為她在開玩笑,說完以後真的轉身就走了。連節奏都於他掌握。
方竹氣餒。
回到宿舍裡,電話鈴聲一直在響,方竹接起來,是楊筱光來電,問她:「這個點過了晚飯又沒到晚自習,說吧,你跟誰幽會去了?」
方竹抱著電話往床上一躺:「那樣倒是好了。」
她需得承認,就是這一天,何之軒態度曖昧,表情沉穩,讓她決定直視自己的情感。她想起自己當初勸慰田西的話:「要相信真愛無敵。」
第一章一片痴(25)
其時五六月,正是畢業季節,很多戀人在觀景湖東柳樹邊灑淚分手,而方竹決意主動倒追何之軒。
這是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下了很大的決心的。十八九歲青春正好,純潔的愛情花骨朵輕輕裂開一條縫,誰都期待能開出絢爛的白玉蘭。
她下了決心,就會是個行動派,千方百計給自己尋找機會。
大四的師兄師姐們做完畢業論文,陸陸續續離開校園,於是一場場離別party轟烈起來。
新聞社的新人為歡送舊人,在學校附近的酒吧聚會暢飲。
方竹晚了半小時才到,因為在宿舍裡看著化妝書,認認真真給自己化了個淡妝。
這是她第一次給自己化妝。不過是粉底液、粉餅、口紅、眼影、睫毛膏幾樣基本件就花了她兩個小時。幸好初次的成果不錯,她清秀的面孔看起來精緻不少。
雖然沒有紀凱文美麗,但她方竹也是一朵清麗小花。她給自己打氣。
方竹抵達酒吧時,看到何之軒坐在小舞臺的高腳凳上唱一首極安靜的歌。夜風吹進來,他這天也穿了襯衫,柔軟的質地,聲音也是柔軟的。
天地一下就安靜了。
他唱的是張國榮的《有誰共鳴》。方竹念初中時就聽張國榮的鐵桿粉絲楊筱光哼過無數遍,在她荒腔走板的聲調裡,從來不知道這也是一首極安靜的歌,好像貼著別人的心口說心事。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我獨行,夜雨漸停無言是此刻的冷靜笑問誰,肝膽照應風急風也清,告知變幻是無定未明是我苦笑卻未停不信命,只信雙手去苦拼……他的影子在曖昧的光裡浮動,方竹在想,他要同誰肝膽照應呢?
有同學講:「倒是像唱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