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夠就此催眠未必不是一種幸運。
可惜不能。她拼命迴避的未必不是她拼命想要再接近的。
接到「君遠諮詢」的人物採訪任務是在兩週後。這本來不是方竹的工作,是社內另一個助理記者接的軟文廣告,連攝影記者都約好了,這助理記者突然因為失戀喝多了不能來。
因為「君遠諮詢」的客戶中有好幾個是報社的廣告大戶,廣告銷售總監特特跑來同老莫打招呼,要再派一個資深的記者去,好讓對方老總有點面子。
老莫一貫民主,問在辦公室內的幾位:「誰有空跑一趟?」
馬上有人咕噥:「這助理記者的工作態度太不靠譜。」
「家裡靠譜不就行了?人家明年就要去哥倫比亞念新聞了,你這老行尊寬容點。」
「是啊,反正人都快走了,要煩惱也就一兩趟,擔待擔待。」
方竹沒有作聲。自己不好多說人家,誰又比誰更清白呢?她曾經也做過這樣「討嫌」的事情。
只是—「君遠諮詢」這個名頭,她實在熟悉。以前知道這間公司,因為是好友楊筱光任職的企業。如今—因為楊筱光那晚的一個通知,這家公司變得同以前不再一樣了。
這個名頭變作吸引她的旋渦,她知道該離得遠遠的,可是,心內掙扎又掙扎,最後她忍不住說:「老莫,我去吧。」
同事們都側目。誰都知道經濟記者出身的方竹可以跑社會新聞跑娛樂新聞跑兩會跑世博會,就是從來沒有接過企業的軟文。
老莫也意外,不過見是方竹應承,倒也放心,說:「報道也簡單,是個廣告人專題,那公司也算業內老牌企業了,老總出來做個專訪很正常。」
只是在去「君遠」的路上,她就後悔了。
她到底想怎麼樣呢?在李曉的葬禮上連往前踏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卻在今日接下了去他公司採訪的任務。
那天的葬禮上,他沒有回頭,他不知道她就遠遠地站在他身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吧?可是,他進了那家公司,他一定遇到了楊筱光,他知道楊筱光是她的至交好友。
這個城市還是太小,命運之線彎彎繞繞就會又交纏在一起。
方竹站在十字路口猶豫了。
呼呼的一陣冬風吹過來。這幾天她晚上都睡得不好,又總忘記關緊窗戶,早上起來受了涼,鼻子本來就上下不通氣,好了,這下猛地澀滯,感冒病毒全線發作。
第二章分飛燕(10)
她呼吸困難,心跳加速。想的是,過了這些年,她半點的長進都沒有。
她掏出手機,想要給楊筱光打個電話,問一聲今日那個人在不在。那頭的楊筱光接起來,氣喘吁吁地說:「我要遲到了,到公司給你電話。」講完就結束通話電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又睡遲了,現在正在路上奔波去趕考勤鐘的最後一秒。
方竹只得收回手機,硬起頭皮,把頭一抬,吸吸鼻子,轉一個身,往車站走去。
她是在「君遠諮詢」的辦公樓大門口遠遠望見了何之軒的背影。他正提著公文包往辦公樓內走,一身挺括西服,姿態優雅。
這已經是標準金領的賣相了。
距離太遠,她並不能看出他的西服是什麼款式和牌子,但是從他身上的版型來看,必定是製作精細,出身名家。
老早以前,她一個禮拜兼職三份家教,就是為了在情人節到來的這天,給何之軒買一套上點檔次的西服。
因為楊筱光這個追星族曾經和她分享張國榮在香港登喜路旗艦店剪綵的照片,用粉絲喜滋滋的口吻講:「能把這個牌子的西裝穿成這樣的男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方竹正努力備課,撥冗一看,並不服氣,她說:「如果何之軒穿登喜路,也不會差到哪裡。」
楊筱光立刻就潑她冷水:「你準備為他度身定製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時家教啊?」
兩人埋頭一起查了價格,合計算出來,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時的家教才夠定製一套西服。楊筱光驚呼:「戀愛成本好昂貴。」
後來她用了半年的家教報酬,退而求其次給何之軒買了一套g2000的西服,塞到何之軒手裡,用女朋友的命令口吻講:「以後你去那些什麼高檔年會採訪就穿這個,不準再穿襯衫牛仔褲了。」
何之軒什麼都沒說,只是俯身過來吻住她。
他身上有清新的山石氣息,能讓她安定下心,管自沉迷。
方竹醒醒鼻子,不能再回憶了。
遠處的他早已煥然一新,此地的自己仍舊一副舊時模樣,仍舊帶著無法面對的內心。想著,她幾乎痛恨自己的矛盾。
「君遠諮詢」在十七層的高樓,同方竹一起合作採訪的攝影記者人還未到。她在公司標牌下又停留了會兒,等到攝影記者,才一齊進去尋前臺小姐講明來意,而後被領進總經理辦公室。
路過會議室的時候,方竹瞥見磨砂玻璃房內熟悉的身影。她把頭一低,匆匆行去。
菲利普是位香港紳士,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採訪大綱早就擬好,菲利普回答得相當流利,對公司發展歷史和光輝業績如數家珍。
好友楊筱光在此公司任職多年,方竹從未向她仔細打聽過她的公司背景,這基於本來不過是一個好友的公司而已,只是這一次,她把此間公司的過去將來,有意識地記錄下來。
菲利普回答公司發展新目標時,把話鋒一轉,突然講:「我們的企業精神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再怎麼做,都有個基本性的東西。雖然今年安排了新專案,由我們團隊的新成員主要負責,不知是否能超越以往的成績,所以還請媒體朋友們屆時多多捧場。」
第二章分飛燕(11)
方竹聞言心中一凜,頗體味出一種不太和諧的氣場,竟忍不住沒有按照採訪提綱,冒昧發問:「您是否能介紹一下新專案的計劃呢?」
菲利普想不到她會這樣發問,眼睛都快瞪出來,攝影記者見狀朝方竹猛使幾個眼色。
看來這位香港人總經理並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人,而自己的確是冒犯了。方竹立刻補救:「如您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等專案開展起來,再過來做深入報道。」
菲利普才把臉色緩和下來。
結束採訪後,方竹又照原路退出,路過一間頗大的玻璃隔斷的單人辦公室。
她側首望去,正好能看見何之軒臨窗而立,落地玻璃窗外可見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雲之上,而且泰然自若,只是望窗外望得出神,仍舊只留背影給她。
猶恐相逢如夢中,一夢醒來,所有人都在變,就她在原地沒有變。方竹發了點狠,加緊步伐退出此地,連同楊筱光都沒有打個招呼。
攝影記者在她身後快走幾步跟上,叫:「小方,這麼著急幹嗎?」
方竹答:「當然急,還有個採訪呢!」
其實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採訪了。今日應該安排兩三個採訪才對,這樣才好平穩度過讓她心內起伏的時光。
她只得退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間裡去。
那是一個殼,待在殼內的她才會有被遮擋的安全感。只是心內還有些氣悶,她猛地推開窗戶。
這裡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藍天,往外探探,頭頂上橫七豎八架著衣杆,溼答答的衣服正滴著水,那底下必定是一個又一個水塘,她前面進門時候就踩了一腳水。
何之軒老早以前說,這個城市,只有石庫門弄堂才有點人氣。
為了在有點人氣的石庫門弄堂生活,方竹常常會踩一腳水回家。她原本喜歡穿高跟皮鞋,經常弄得很髒,後來把深色運動鞋穿習慣了,惹上汙漬都能視而不見。
習慣真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人們可以以此為藉口,用習慣去遺忘另一些習慣。
對面石庫門裡的東北小夫妻的兒子又叫嚷起來,似乎是闖了什麼禍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這頭看得清清楚楚,年輕的媽媽拿著雞毛撣子追在小孩屁股後頭,演一場典型的家庭武俠片。
最初方竹見到此景,還會隔著窗戶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說。」
年輕的媽媽可不管,照打不誤,還教育方竹說:「妹妹你怎麼懂?小渾蛋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這樣的人才才算功德圓滿。」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說什麼,就是想,這樣的情形可真眼熟,父母是否都是如是想,不允許子女忤逆,不然必覺需要教訓?
又是一個不能深想的念頭,想下去又要回到過去,重新再鼓一遍勇氣。
已是到了不可再如此的今日了,她在過去的枷鎖裡兵敗如山倒,不可再辜負現下該負擔的責任了。
方竹把窗簾重新拉上,從床底拽出一袋已摺疊成元寶狀的銀色鉑紙又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