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好,一下點透楊筱光。她驚呼:「我這樣倒是能理解何領導的作為了。」
漠北不動聲色地接下話茬:「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年美國某個奶粉牌子把過期產品銷到國內,被檢查出來以後就啟動大型危機公關,招呼到的記者人手一筆超乎尋常的車馬費,偏何之軒把錢退了回去。這都成了當年業內的一樁美談了。」
方竹喝茶,只兩口,說:「是啊,方顯本色。」
莫北說:「小豬,你把他學個十足十。」
方竹望著茶杯:「他是一個值得學習的榜樣。」
「這回他回來,看來也是想要大展宏圖的。」
方竹衝莫北皺眉:「你——」但又不再說下去。
莫北繼續說:「沒人能阻止得了如今的何之軒。我想,這是一個好時機,而你是不是更該用積極一些的態度來處理各項事件,包括你的家庭?」
方竹只是低頭繼續喝茶。
在莫北藉故去洗手間的時候,楊筱光竟也說:「我覺得莫北說的有道理,你是好人,我們領導也是好人,可你們為什麼會鬧到現在這樣?」
方竹在好友面前,才顯出了她的脆弱和無奈:「你們不瞭解的。」
楊筱光沒有追問下去,但是說:「我覺得莫北說得對,你是不是應該回家看看?你爸爸的年紀比我爸爸還大個三四歲呢!」
方竹嘆氣:「你真機靈,這樣接他的翎子,當他的說客。」
楊筱光笑起來:「我本來不知道他幹嗎帶我來這裡,這麼看來,其實他帶我來是想找你來著。我發覺他是個夠義氣的朋友。」
方竹無奈:「你也是。」
莫北再度回來後,方竹和楊筱光已經將點心吃了個七七八八。莫北埋了單,然後驅車送她倆回家。
楊筱光在車上揮揮拳頭,說:「真想同史密夫一戰,好教他不能小視中國人。」
莫北笑起來:「你有一個現成的機會,而且進可攻退可守。」
方竹把這句話聽了進去。
何之軒如今接下從史密夫手裡買回來的「孔雀」,護膚品的品牌重塑專案,可不正是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史密夫的一場硬仗?又何其不是李潤同史密夫的一場硬仗?「回到家裡,方竹一氣呵成將採訪稿完成,末尾記上一筆——「我們的企業並未因此氣餒,他們正用百折不撓的進取態度應對市場強敵。他們可以令我們相信,中國企業經過三十年的洗禮,正慢慢與國際市場接軌,也正開始在改革開放第四個十年,劃下時代的意義。我們期待另一場企並革命。」
「期待」是個多麼好的詞彙,方竹想。
就在這篇稿件刊登後沒幾日,方竹沒有想到何之軒會親自給她打電話。
這日她正巧在外跑採訪,這頭採訪剛剛結束,她正風風火火從採訪物件的辦公樓內走出來,突然手機上就亮起一個陌生的號碼。
何之軒的聲音這麼遠又那麼近,這麼親切又那麼疏淡,說:「方竹,有空嗎?」
方竹下意識扭頭,望向旁邊玻璃幕牆對映出的自己,隨隨便便的蝙蝠袖毛衣裡套著穿舊的白襯衫,隨隨便便穿了好幾年的小腳牛仔褲,腳上的耐克鞋幸虧不久前擦洗過,不再灰撲撲。再往上看,頭髮有點亂,她下意識先捋—捋發,想讓自己爽淨些,之後才開口:「什麼事情?」
何之軒說:「我想跟你談談,你看哪裡方便?」
談談?談什麼?她想不出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便說:「要不就在你報社下面的小館子喝下午茶,你看行不行?」
他徵詢的口吻,倒讓她無法拒絕,於是想了想,只好說:「好吧。,掛上電話,方竹在原地站了會兒,才邁開步子走出辦公樓,在樓下的腳踏車停車處取出自己的捷安特,一路飛快地騎了起來。
待到了報社附近,她才驚覺自己騎得過快,這時不過下午三點多。
報社所在的大樓旁有一棟改建過的石庫門,裡頭開了傢俬人小餐館,裝潢得簡約隨意,門口只掛了個木頭招牌。只有大樓內的熟人才曉得這是一間小館子,在下午供應下午茶,在深夜又可以當做小酒吧經營。
只有熟客才曉得、經營得這麼隨意的小館子,何之軒競然知道下午在這個小館子裡可以喝杯茶?
方竹在小餐館門口深深吸了兩口氣,把車在店門口停好了,才推門進去。
餐館裡的拿勺,也是飯歇時分唯一的夥計正站在吧檯後面擦拭玻璃杯。他從來不會主動招呼顧客,只抬抬眼皮望一眼來客是不是熟人,若是熟人的話,他也就點個頭了事。這挺好,可以讓客人自在地尋找店裡最適合自己的地方。
方竹是熟客,可以悄無聲息地在店內四顧,看到何之軒坐在店內唯一的包房內。
說是包房,也不過是個半敞開式的空間,做了隔欄,掛了珠簾。何之軒掀開珠簾,側首望出來。
屋內很暗,燈光又是方竹記憶中的那種明滅,那人就在明滅之間,回過頭來。她看不清他。
何之軒叫她:「方竹。」
方竹垂下眼簾,鑽進珠簾裡。
包廂的空間雖然不是很大,但也夠十個人坐下,擺的是一張圓臺面,圓臺面上鋪著碎格子的花臺布,就像小時候家裡媽媽愛鋪的那種檯布。
撲面的家的溫馨,還有靠坐在門邊的人,讓方竹心中酸意湧動,差一些就化作水汽盈眶出來。
她選了離他最遠的位子坐過去,手裡端著茶壺的掌勺隨後跟進來,愣了愣,說:「還有人來嗎?」
何之軒說:「沒有。」
掌勺當方竹熟人一樣地說:「那坐這麼遠幹什麼?倒茶不方便。」他又對何之軒說,「你要的烏龍茶。蒸餃很快就好。」他瞥一眼仍舊固執坐在另一端的方竹,「芹菜開洋餡的。」
方竹慌亂地抬起頭,掌勺對她微笑:「我記得你每次來吃夜宵,都是要這個口味的東北水餃。不過,湯湯水水不適合下午吃,我今天做蒸餃給你嚐嚐。」
他說完,放好手中托盤內的茶壺和茶杯,也不給他們倆倒茶,朝何之軒點個頭,就掀了珠軸去了,彷彿他們很熟悉的樣子。
方竹看向何之軒。
何之軒指了指身邊的座位:「坐過來點,這樣倒茶都不方便。」
方竹有點尷尬,好像她坐得這麼遠是刻意了,反倒沒了意思。她只移動了一下,但還是同傅之軒保持了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何之軒將斟滿茶水的杯子推到她面前,茶香撲鼻,氤氳的水汽裡,方竹硬生生把眼內的水汽逼迫回去。
她開始喝烏龍茶,還是寫畢業論文那會兒。
那時她的畢並設計導師是出了名的習鑽難搞,她的論文改了十來遍還是害怕過不了,不得不加班加點開工,把雀巢咖啡當白開水喝來支撐一夜。
何之軒那一年忙著在外地跑新聞,回家後看到桌子上堆了好幾盒雀巢咖啡,就說她:「別老拿咖啡提神,有害健康。」
方竹為論文焦急得直想扯頭髮:「一到十一點就想睡覺,不靠咖啡我靠誰呢!」
何之軒就給她買了烏龍茶回來,還順便送了個搪瓷杯子給她。他前不久正好採訪了一家虧損嚴重尋求轉型的搪瓷廠,廠裡即將下崗的老師傅同他談得來,就幫他做了個杯子,在杯身上燒了「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閒自思」幾個字,繞著杯身一週,老款杯子被老詞句一襯,倒顯得新穎起來。
何之軒就隨口建議老師傅可以做做定製個性化搪瓷杯的小生意,後來老師傅果真自力更生開了網店,生意意外紅火,把當初給何之軒做的那隻杯子當做店內的限量飯來供應。
再後來,方竹做選題,又採訪到這位老師傅,看到他那間三百平方米的作坊裡擺著同自己用的杯子一模一樣的杯子,看得竟然痴住。
如影隨形的記憶竟然這樣難以擺脫。她仍舊保留當初拿到搪瓷杯子時候的鮮亮記憶,記得自己笑眯眯的模樣,對何之軒搖頭晃腦說:「師兄給的茶就是好,師兄給的杯子就是好。」
何之軒逗她:「嗯,拿什麼謝我啊?」
她就小貓兒似的湊到他身邊,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何之軒總喜歡揉她的發,當她是個小姑娘,他會嘆氣:「你總是這麼主動,把我想幹的都幹了。」
方竹叉腰:「我要是不主動,怎麼能把你搶到手呢?你這麼難追的人,我多不容易?」她當時想,追他追得那樣辛苦,在一起的日子得盡他的呵護,可總是怕這是一個泡沫,一戳就破。
日日抱著那樣的隱優,終於成為現實。
而今想來,方竹也只能幽幽一嘆,眼角覷著那人。
那人依舊沉穩,依舊內斂,看多一眼,都忍不住心內深深地悸動。她從未忘記的悸動。她只能把目光調到茶杯上,裝作不在意,也只能不在意。其實,她是惴惴的、坐立不安的,她是真怕自己現場表現稍遜半籌。想著,她的面孔又開始一陣紅起來。
方竹淸了淸喉嚨,決定先發制人:「你找我是什麼事?」
何之軒望了她一會兒,才說:「我看過你採訪史密夫的那篇報道了。」
方竹捧著杯子,沒有說話。
何之軒又說:「謝謝你,方竹。」
這麼一擊即中,他原本就是個坦率的、從來不去迴避任何人和事的人,只除了她最初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