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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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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的習慣,何之軒一直知道。

她喜歡把最近常看的書報雜誌都堆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書架臨著寫字檯的那一端總是亂著的。

方竹看見他盯著書架看,有些發窘,走過去略略收拾了一下。再指了一指書桌旁室內唯一的—張椅子,說:「你坐。」又問,「開水沒有燒呢!你想喝什麼?」又說,「我這兒還有啤酒,這倒不用等,要不要喝?」

何之軒輕輕皺眉,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帶著難言的尷尬,他今日強行踏入她的生活領地,是給她造成負擔了。他嘆氣,點頭。

方竹的小亭子間一角放著小冰箱,冰箱上頭擱著微波爐,微波爐上頭堆了—堆陳年舊報紙,還沒有處理。無論她在家事上如何努力,總是會馬大哈地在某一處打理不好。她因此生出許多煩惱,可還是改不了習慣。

方竹蹲下來開啟冰箱門。裡頭塞滿了各種速凍食品,最多的是水餃,「灣仔碼頭」的,「思念」的,「龍鳳」的,各樣品牌都有。

她是不挑牌子的,但所有牌子的口味一定都是同一種,何之軒想。

也許方竹覺著冰箱太亂,也許她覺著暴露一次又一次,越來越氣餒,就匆匆又關上冰箱門,站起來說:「找不到,我還是去燒水吧!」

才轉身,手就被何之軒抓住了。很緊,她想掙脫,於是兩人角力。

方竹的心口擂鼓擂成密集的鼓點,從分開那一年起,到此時此刻,她一直給自己擂著戰鼓,不回首、不退縮、向前看、向前跑。可在這刻,鼓點亂了,她不想亂,拼命命令自己立定,但最後只能夠氣若游絲地無奈笑一笑:「何之軒,要不我去買飲料吧?你來我家都沒什麼好招待,怪不好意思的。」

何之軒沒有鬆開手,就這麼待在她身邊,靠近又靠近一些,讓這氣息更濃更近。這麼些年,她還是那個她,站在原地,他靠近一些,就能聞到當年朝夕相處的氣息。

原來他一直在懷念。他對她說:「方竹,你的脾氣還是這樣。」

他這麼一句,讓方竹自覺自己的堅強有些裝模作樣了,可是非要說:「何必之軒,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應該有個新開始,不是嗎?」

這麼近的距離,是在越過了那麼遠的距離之後才得以重新接近,面對面,早已沒有了當年枕邊的呵欠呢喃,熟悉之中的陌生令人感懷。

今日的明月同往日的明月已經不再一樣,何之軒默默地放開了她的手。

第四章有心人自畢業以後,紀凱文就再也沒有同方竹有過任何聯絡和瓜葛,方竹也從不認為她和紀凱文會有再次面對面交流的機會。所以,當紀凱文打電話到報社尋方竹時,她既驚訝又心情複雜。

因為李曉的關係,她對李潤一干人等都充滿了嫌隙之感。這著實不能怪她心胸不夠寬廣,她代李曉抱著這把冤屈,偶一細想,就心潮起伏,不能平靜。

紀凱文在電話里約她:「方竹,有沒有空喝杯下午茶?」

方竹想了一想,才問:「有什麼事情嗎?」

紀凱文聲音裡有笑意:「我們是校友,敘敘舊是應該的吧?」

方竹又想了想,答:「好吧。」

紀凱文同她約在鬧市區的咖啡館,衣衫革履的商務人士都喜在下午在此地商磋實物,鬧得本該氛圍幽靜之地也變得功利而嘈雜。

方竹抵達的時候,紀凱文早已到達,一身款式時髦的名牌套裝,一套一絲不苟的長鬢髮,還有一臉濃淡得宜的妝容,面前放著一隻商務筆記本,手指如飛地打著字。

方竹認她認了好一會兒。

上一回看見她,是在何之軒的車裡頭,車子開得快,燈光又很暗,她沒有把這位老相識看個清楚。今次在大太陽底下,她把她細細打量好了,才慢慢走了過去。

紀凱文手指飛快地敲打著鍵盤好一會兒,才停了下來,把頭抬起來,對著面前的方竹一笑。

方竹在上大學的時候就知道紀凱文長得比自己漂亮,尤其笑起來更加嫵媚。此刻重見她的笑容,仍是服氣地在心裡讚了一句「佳人」。

她笑著點頭:「你好。」

紀凱文站起身伸出手,可見客氣的上午動作做得多了,她非常流暢熟練地說著「請坐」。

她也在細細打量著方竹——短髮、無妝、黑眼圈陰影濃重、白襯衫、哈倫褲、斜揹著寬大的可放電腦的帆布包。時間彷彿在方竹身上停止,永遠定格在大學校園的影子內。

紀凱文落座後,不禁笑了出來:「方竹,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方竹低頭瞅瞅自己的一身衣褲,然後指指自己的臉:「哪有,現在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兩人都笑了起來,玩笑也沒有讓她們各自感覺自在。

方竹喚來服務員,要了一杯清咖,紀凱文說:「真清苦。」

方竹說:「得提精神,今晚要趕稿子。」

待服務員離開,紀凱文才說:「方竹,我得謝謝你。」

方竹想,怎麼同何之軒說同樣的話?她的笑容開始變得不自在了。

紀凱文繼續說:「你這麼捧我們的場,姑父看了報紙說,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方竹哂笑:「不客氣,有好的賣點的新聞,我們總是會關注的。」

對方講:「是啊,我也和之軒講了,他們少了你們的一份媒體費是他們失職,回頭得好好說他。」

服務員把咖啡端了上來,方竹卻因為紀凱文對何之軒的稱呼失了失神,看著服務員把咖啡端到她面前,同她躬身說:「請慢用。」好半晌還回不過神。

這一會兒工夫,已經被紀凱文看在眼裡。她待服務員離去以後,把話題岔開:「曉曉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我姑姑很內疚很難過。都說後孃難為,各有各的難處,她的心情,別人沒法瞭解……」

紀凱文對姑姑的體諒說辭,不是方竹想要聽到的訊息。她心中雖存惡感,但也自知無立場評判他人的家事內務,方竹也把話題岔開:「我們外人的卻很難體會當事人的感覺,而且這些年我和李總他們都沒怎麼接觸的。」

紀凱文了然微笑。

方竹直爽率直而又原則堅定,彬彬有禮而又立場鮮明,把好惡擺在臉上而又在態度上滿不在乎給足無關緊要的人顏面。這便是一份教養,讓她與她勢均力敵。

紀凱文再次岔開話題:「是的,所以我們才感謝你的捧場。大家相交一場,對不對?」

方竹跟著點頭。

紀凱文說:「不知道何之軒也沒有提醒過你史密夫這個人?」

方竹愣住,紀凱文再次岔開談論的話題,令她錯愕。

她說:「這個洋鬼子一直視我們‘孔雀’為勁敵,和姑父素來不對付。當初姑父從他手上回購‘孔雀’護膚品牌,是走了尋找政府幫助的路子,讓這個洋鬼子在上司面前掃了面子,他一直很記恨。他……」紀凱文頓了頓,說,「我們知道你最近在這事情上頭也很上心……」

紀凱文又把話停住了,用一種頗為為難的表情望著方竹。

方竹暗忖,自己查訪李曉過往的事情一直進行得極為私密,雖然是忍不住寫了關於史密夫的新聞稿。不過區區一篇稿子,引得何之軒和紀凱文先後尋上自己,是否李潤那方太過於興師動眾?

她這麼一想,心又自一沉。

何之軒同紀凱文這麼同心同氣地站在李家的這個陣營內。

方竹又發了呆。

紀凱文則是側首沉思片刻,繼續講道:「我們……不,我猜你一定想為曉曉做些事情。」

方竹問:「你們都知道曉曉的那些事情?」

紀凱文遲疑了,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

方竹冷冷一笑:「原來都是知道的,但都是無能為力的。」

紀凱文有幾分尷尬,但很快將表情收斂,恢復正常,講道:「方竹,我們都很感激你對曉曉的關顧,只是有些事情,曉曉的家人不太想太多人曉得,這樣對過世的孩子不大好。」

方竹聞言頓時就把眉毛擰住:「你們以為我去查那些事情是為了什麼?」

紀凱文忙道:「你別激動,不是你想的的那個意思。」

方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自己失態了。然而,紀凱文,抑或是何之軒,來找自己談話的目的,難道不都是在試探自己是不是在查李曉之死的原因嗎?

咖啡在口裡異常苦澀,她心頭又開始鬱結。

他們代表的是李曉的血親,有立場,有理由,而她呢?堅持做這件亊情的理由是什麼?老莫夫婦的杜會報道?是要為李曉討回一個公道?還是……她能想到的每一個理由似乎都不那麼充分,讓她不具備足夠的底氣來應對李家的問詢。

李曉的家人代表們表達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他們有多麼不想李曉的往事被披露,他們有多麼防備被她這樣一個熟人究根問底。

是的,她是外人,原來李曉的不堪,她的家人不僅全部知曉,而且他們更有權力要求外人不予插手。來表達這樣的訊息的有眼前的紀凱文,還有前幾日的——何之軒。

方竹的千思百轉讓自己產生深深的挫敗感,她沒有再開口同紀凱文爭辯下去。

紀凱文見方竹似是平靜下來,才又開口:「方竹,我們很感謝你的好意,我們也知道你對曉曉的好。看到你幫助我們的品牌做的那篇報道,我們是很感激的,當然,也會有一些其他的擔心。姑父一直很後悔曉曉的事情,曉曉出事以後,他的身體一直很不好,他……他找過曉曉以前的朋友,所以知道你也找過她們。」

方竹的心絕是真的平靜了下來,至少,她知道了李潤在李曉去世以後,是有一份對女兒的悔恨,促使他做了一些亊情,這恐怕也是一直想要父親關顧的李曉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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