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筱光手忙腳亂地要幫忙,抓了盆子就要統統倒進火鍋,潘以倫適時阻止,用調羹將蝦滑、魚滑舀出完整的形狀,再丟入火鍋裡,幾下起伏,也圓滿了。
「正太,你真的比我勤勞。」
楊筱光站在火鍋旁邊,探著頭,讓熱氣蒸得自己一頭一臉。
投影幕上的歌又換了,叫做《愛慕》。
潘以倫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這些東西里,總有你愛吃的。」
三滾三沸以後,什麼都熟了。潘以倫一樣一樣地撈起,一樣一樣地放到她碗裡。楊筱光餓得狠了,先是狼吞虎嚥秋風掃落葉,可突然發現潘以倫坐在一邊幾乎動也沒有動過筷子。
他的表情很模糊,他問她:「現在唱的這首歌叫什麼?」
楊筱光問他:「你去哪裡搞來的碟?」
潘以倫說:「你偶像們的現場都比cd裡的好,不是誰都能當他們那樣的實力派的。」
楊筱光仰頭看向投影幕。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在這樣的環境裡,這麼奢侈地用投影儀看他的演唱會。」
潘以倫補充:「還是絕好的fmacoustic,放出來的效果確實驚人。」
楊筱光扭頭望著潘以倫,回答他剛才的問題:「這首歌叫《儂本多情》。」
是的,儂本多情。他有多少情,她都能看得見。
此刻昏暗的燈光下,投影幕裡繚亂的光線也在他們之間蔓延,光明半轉。楊筱光和潘以倫隔著一張桌子,不然她可以親親他的唇,親親他的眉毛。
這樣一想完,她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
她喃喃地說:「你長得這麼好,常常讓我迷惑,到底是愛你的色相……」她頓了頓,「還是愛你的人?」
楊筱光真的是這樣想的。
啊,他這樣瞭解她,瞭解她最真實的一面,也瞭解她的心。怎麼會這樣?可她是不是真的愛他?這種感覺是不是愛?
潘以倫說:「我不在乎別的,只要你能放得開。」他嘆氣,甚至是有些憤懣了,「楊筱光,我得多努力,才能讓你相信我?」
光影閃動,他們又看不清彼此了。
話說完了,人還是站在原點。
楊筱光剛才吃得猛了,堵住了胃,一抽一抽的,現下頭開始犯暈。火鍋裡的水沸騰到了頂點,咕嘟咕嘟的熱氣把空氣都煮沸了。
她的聲音埋沒在投影幕上如雷的掌聲和尖叫之中。
「正太,我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我們是不是真的準備好了?」
潘以倫看著她,搖搖頭:「沒有準備好的那個是我,倉促上陣的那個也是我。楊筱光,對不起,我說過我沒有辦法。」
楊筱光問他:「正太,這樣真的是戀愛嗎?」
潘以倫點頭,楊筱光搖頭。
「可是不夠,是我不夠還是你不夠?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繼續。你這樣年輕,我們等待的時間是不平等的,我—」
潘以倫走到桌子的這一邊來,抓住了她的手。
「正太,是你來追我的,是你讓我不踏實的。」楊筱光隔著沸騰的熱氣,淚也將沸騰。
那上面已從《側面》唱到了《**》。原來感情是這樣迷亂的。
潘以倫就在她身邊,他不願意放開她的手。
「我認識你的時候,不能走進你的世界。我一步步小心地接近,你對我的接受讓我意外、讓我驚喜,我不想讓你不踏實。」
站在楊筱光面前的潘以倫,眼眸明亮,在她看來,是一如既往的百折不撓。她想嘆息,自己何德何能,能令他如此,他就這樣等著,等著她給予的結果。
楊筱光眼前的火鍋裡翻滾的是未知的食物,眼前的人生是一段未知前途的選擇。
她想,跟他去吧!然而,將來可好把握?她不知。
不跟他去吧!可他的氣息已經深深麻痺了自己的思維。
「也許有一天你強大了、長大了,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她喃喃地說,蜷了蜷被他握住的手,可是無法退開。
潘以倫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我用了十年時間都沒辦法說服自己忘記你,只好把我的將來全部給你。」
他的將來全部給她?
這是多美好的一個承諾。
楊筱光聽見偶像天籟一樣的歌聲在唱:「春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春風彷彿愛情在蘊醞。初春中的你,撩動我幻想,就像嫩綠草使春雨香。」
眼前仍是有水霧的,熱烘烘的,就如生活,好像一張大手,就把人給吞噬了。她大著膽子用手扇了扇,眼前出現的就是潘以倫的面孔。
潘以倫伸手抱住了她,距離很近呼吸也很近。
他說:「剛來上海的那一年,爸爸給我過生日。他看見楊老師的愛人去淮海路的紅寶石買了鮮奶蛋糕,以為那裡的鮮奶蛋糕一定很好吃,也給我買了一塊。」
楊筱光愣愣地看著他。
他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幾乎是俏皮地說:「我想我沒辦法擺脫你,也許因為連我的生日都和你是同一天。」
楊筱光「呀」了一聲,表情裡有種無辜的內疚。
潘以倫揉著她的發。
「小姐姐,你給我一個方向,我朝這個方向努力。」他的額頭抵住她,光潔得如他的心。此刻這樣明瞭,失心瘋一般。
楊筱光伸出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脖頸上,仰頭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氣息乾燥而溫暖,她從來都抗拒不了。她貪戀他的貌,還有他的吻,還有他的心。其他的所有,全都拋在腦後。
她無法再拒絕他。
在這個空蕩蕩的茶館裡,有楊筱光的偶像在唱:「我的熱情,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星點的火,猛然燒了起來,就再也沒有辦法撲滅。
十九也許這就叫戀愛
楊筱光在第二天神清氣爽地準時到了辦公室,迎面碰上剛放好包、準備記考勤的前臺。
前臺驚呼:「小楊,你今天這麼早?」
楊筱光笑眯眯的:「我一向很準時。」
前臺表揚她:「你的精神面貌得到了全面的改善。」
楊筱光瞅著何之軒手裡提了公文包並拎著一隻紙袋正走進來打卡,適時拍了一個小馬屁:「領導的榜樣功不可沒。」
她想,誰叫何之軒板著臉的時候,比冬至的寒冰還要駭人!她也是一號欺軟怕硬的,老早便收斂了些小閒散。人不是不能改變,而是看外力能不能讓人改變。
何之軒朝她點點頭,似乎對她的精神面貌的改善也挺滿意。
楊筱光氣定神閒地坐下來,哼著支小曲兒整理檔案。
「孔雀」的釋出會最後還是定在青春秀總決賽前兩週以party形式舉辦,屆時放出潘以倫和另一位奪冠熱門選手的知青版和民國版廣告片。這個日期是何之軒費了些氣力定下來的。老陳分外重視,親自緊跟這頭的專案,連菲利普派下來的給某百貨公司辦十週年的專案都沒心思去管了,一股腦兒全部丟給了楊筱光。
楊筱光倒也不抗拒,這時也覺得挺好,不用在工作上同潘以倫多交流是最好的。昨晚他用那樣熾熱的眼神望著她,她才明白什麼叫做意亂情迷,若是再三不五時地看見他,保不準她在工作上不昏頭。
她深呼吸,也許這便叫做戀愛。
早晨潘以倫發簡訊給她,要她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趕著敲考勤卡就橫衝直撞。她心裡熱烘烘的,一顆心,不,也許是兩顆心,才這樣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