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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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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爸拉了椅子做好,慢悠悠喝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我不覺得當官人家的孩子有什麼好,婆家人一定難伺候!阿光受的了?」

楊媽反駁:「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愁。她都成愁了,條件好的不抓緊點怎麼行?」

楊筱光哭喪臉:「親愛的媽媽,你要趕我出門?」

楊媽毫不動容:「條件這麼好的男人,你都不曉得釘牢,腦子不動,手腳不勤。」

「人家不來電,我也沒有辦法的呀!」楊筱光說。

啪!楊媽拍桌子下最後通牒:「如果今年再不找個男朋友,明年家裡不養你,趁早出去學方竹自生自滅!」

楊筱光要用腦門撞桌板:「這就是大齡未婚女青年的苦啊!」

晚上方竹照例電話過來慰問,感動得楊筱光淚一把的。這個朋友不但朋友當的好,連媒婆都當得十分合格。

楊筱光跟她講:「你教教我怎麼談朋友吧!」

方竹嚇一跳:「你今天受的什麼刺激?」

楊筱光把今日相親的過程簡略描述一遍,方竹聽了就忍不住笑,說:「起碼有一點好,他坐在你的面前,讓你有了女性的自覺。」

楊筱光問:「你是說我平時沒有女性的自覺?」

方竹說:「你平時同你身邊的男人們通常這樣講話的。如果對方是供應商,你一般狠三狠四說,八折不行,打個六點五;跟記者嘛就是說阿拉這次的活動贊助商老大牌的,你寫五百字我封你大紅包,不過多了沒有,阿拉走長線;跟男同事說話的樣子就更差了,這樁事體你不幫我搞定,今朝晚上你幫我都不要想下班了。」

楊筱光倒抽涼氣:「你高考哪能就沒有考上戲?」她想,見鬼了,這個方竹不過對她的日常工作打過三兩個照面,就好學得這樣像。

「你對身邊的男人就是這副腔調,裡圈的男人都不想跟你談了,你還到哪裡找外圈的男人?今天一役,看來有進步。」

但是楊筱光說:「可是我老吃力的,我老媽說我沒情趣,我想所以男人沒有興趣吧!」

方竹嘆一口:「阿光呀,你始終在想,你要和這個男人談朋友,你沒有想,你是不是歡喜這個男人。」

楊筱光思考,「歡喜」這個問題是老複雜的,她哪裡能知道「歡喜」的定義是什麼。她問:「我就覺得看他的賣相老舒服的,這算不算的上是‘歡喜’?」

方竹想,這還算不上「歡喜」。

「歡喜」是你在路上偶然看見了這個人,你會停下來多看他一眼,偷偷觀察他是不是在看你。這種小小行動甚至不需要你去仔細想,你怎麼就「歡喜」了他。

這樣的「歡喜」是說不明白的。

方竹只好鼓勵楊筱光:「這個起碼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同楊筱光講完電話,方竹再撥電話給莫北。

她先問:「你還會不會第二次約人家?」

莫北說:「會啊。」

方竹差一點笑出來,她覺得這真是一個良好的開始,是楊筱光想太多了。

她說:「對頭對頭,你不小了呀!」

莫北叫:「我還以為自己多了一個小媽。」

「說真的,阿光人不錯的。」方竹不理他。

「我也很不錯。」他頓了一頓,說,「我試試看,過日子到最後都是細水長流。」

這何嘗不是一種妥協?方竹又擔心了:「我想,如果你覺得那壺水沒有燒開,就不要倒出來喝了。」

莫北笑:「我們好壞從小哥哥妹妹叫大的,這麼隔閡真讓我難過。」

方竹講:「莫北你就是這副態度真真假假讓人搞不懂,不過我總是相信你是好人的。」

當年誰都認為和田西分手又遭逢家變的莫北會消沉,誰能知道他只是在兩個月裡跑去爬山,爬完黃山爬泰山,後來又去爬了峨眉山,同猴子合了不少影,寄給幾個兄弟的信裡夾著的照片,一總笑得一片陽光燦爛。

她一直覺得莫北這一點強過自己百倍。

好動的人,比駐死在一個地方腐朽的人,更能給自己找一個新起點。

她希望她能幫助楊筱光學會「歡喜」,能給莫北找到一個新起點,解決了楊媽的心頭大患,還能給莫家媽媽一重「不看門第」的安慰。這樣做媒人就真的做到位了。

末了,莫北掛電話之前,又說多一句:「今天還聽我家老爺子提起,幾個老戰友準備給你爸爸做大壽,等他三月份回來就籌備。」

方竹打了一個噴嚏。

莫北說:「不講了,你早點睡覺,保重身體。」

方竹收了線,揉揉鼻子,一扭頭,朝南的窗果然是半開的。一個人住也有一個人住的不好,總有忽略到自己的地方,要虧旁人來提醒。

她以前睡覺前就經常忘記關窗,每一次都是何之軒來關的。

那時候住的石庫門閣樓,天窗太老舊,鐵邊翹起來,會勾住窗外的老梧桐。何之軒就在春天借了鋸子,坐在窗臺上將梧桐修剪一番。他用的手法極巧,能夠令樹體很美觀,又不會影響到自家的窗戶。

何之軒的手很巧,還寫一手好字。他們那篇參加市裡比賽的報導後來沒有送去市裡,他就牽頭做了一期黑板報,圖文並茂地發在食堂到宿舍途中的黑板上。

方竹路過那塊大黑板,就發覺那份板報排版格外大氣漂亮。舍友說,他大二的時候就在課餘給廣告公司打工,做一些圖文編輯工作,可成績依然年年好到拿五千塊的獎學金。

他籃球也打的好,方竹如果能夠遇見他,一定是在他和一群同學抱著籃球去操場的途中。這時,趁著人多,方竹就會暗暗覷他,有一回瞧見他難得穿了一件紅格子襯衫,自己身上正好是紅格子裙子,幾乎立刻就毫無理由地臉紅了一下。

同路的舍友開玩笑,你們穿情侶裝。

她輕聲責罵。

那些從外圍看到的他,夠努力,也勤奮,懂得只爭朝夕。

她停在學校的操場邊看他打籃球,他傳球極棒,經常周密到敵方察覺不到。方竹做過最愚蠢的事情就是躲在其他女生堆兒裡,跟著她們叫:「何之軒,你好帥!」

女生真的歡喜一個人,是會發一點花痴的。

方竹承認。

她還記得他喜歡坐在圖書館朝東的大視窗做畢業論文,窗外有一棵老梧桐。她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坐到那個位子上。巴掌大的半枯黃葉子灑落到圖書館的桌子上,他會將落葉輕輕拂進廢紙簍,而她會在同一個位置在微微枯了的葉子上寫「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想去問另一個人。

那一年的寒假很短,才過完年,各個年級的同學陸陸續續回到了校園。然後就到了情人節。

方竹在大學裡的第一個情人節就落了單,宿舍裡的同學要麼被春運阻了回不來,要麼就是和男朋友去蕩馬路吃大餐了。

她一條光桿司令,決定去圖書館,用學習消磨時光。

圖書館裡不出意外的只有小貓三兩隻,都是情人節落單的人。她一眼看見何之軒坐在他常坐的那個位子上,不由自主就走了過去,坐在他的身邊,看了很久的書。

後來,身邊的他微微動了動,兩人同時抬起頭。

他說:「你好。」

他老這麼有距離感,好像怎麼樣都拉不近,方竹偏要調皮,說:「情人節快樂!」

何之軒找不到話來回,於是只好說:「有點餓了。」

方竹很高興,不知道他是假邀請,還是真發傻,但她想,這樣的機會不該拒絕。於是他們就出了校門,校園後面本來有一條美食街,常年散發著霸道的香。這回因為春運,小販們都來不及趕回來,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小攤位。

他們兜了一圈,只買到了雞蛋餅和鹽酥雞,都是何之軒付的錢,兩個人捧在手心裡走回校園,走到梧桐樹下。

這天的校園也空曠得驚人,何之軒喟嘆:「這個城市也有這麼清幽寬敞的時刻。」

方竹問他:「難道平時不寬敞?」

他搖頭:「這個城市太大,人太多,一千三百萬的人,熙熙攘攘。鬧市的十字路口整天忙碌得不可想象。」

方竹又問:「你會走嗎?」

何之軒卻反問她:「你知道上海明明沒有北京大,但是為什麼叫大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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