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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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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個身,越說越興奮,指著掛在屋子中間的熊貓塑膠簾子,「我們可以把這個圖畫在兒童房裡,多有創意?」

何之軒輕輕吻著她。

她回應著他的吻,可還是說:「但我們的麻煩也真多。何之軒,你媽媽對我有意見,今天一頓吃下來她都沒一個笑臉。洗碗的時候,她說我洗碗的手勢不對,洗不乾淨還浪費水。洗衣服的時候,她又說我衣服絞得不夠幹,明天干不了。」

何之軒堵住她的嘴,深深吻下,不讓她再發牢騷。

臨睡覺前,何之軒說:「你說的對,我們的麻煩很多,你爸爸我媽媽,我們要一步一步來,早晚讓他們舒心,我們也放心。」

方竹緊緊抱住他,不住問:「我們真的做的對嗎?你後悔嗎?你才工作不久,負擔對你來說是不是過重了?你媽說往年你寄萬把塊回家,今年你才寄了幾千塊。」

何之軒翻一個身,頭一回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說話:「方竹,睡覺。」

也許他煩了,但他畢竟沒說出來。方竹賭氣翻個身,背對著他睡。

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的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莫家媽媽的話,她說「受的磨難挺不過去」。她原先並不知道什麼叫磨難,後來想,住漏雨的亭子間是磨難,吃泡麵是磨難,自己做家務也能算磨難,計算著工資付水電煤還是磨難。

熬過這些磨難,她的路可以自己走出來。但如今一聽何母的話,想起父親的態度,又發覺有太多的磨難。

她這一夜徹底失眠,一整夜都在計算到底每年得給何父何母寄多少錢才不算少。

原來是愛的代價

方竹一覺睡醒,她坐在寫字檯前對著鏡子梳好頭髮,一絲一縷都理乾淨了,才撥電話給莫北。

莫北很意外,不過挺高興的,把她爸爸住的醫院和病房號給了她。

她問:「到底什麼病?」

「你自己個兒幹嘛不去問問?」

她咬牙,說:「莫北,你好——」

莫北心情不錯,說:「我是挺好。」可是又說,「有些話我說了算僭越,不過‘小豬’,你爸未必如你想的那樣。當年我家老爺子落馬,他為朋友兩肋插刀,整整奔波了大半年,我家的沉冤得雪那是靠他。就這點,我這輩子都服他。」

方竹嘆氣:「他對外人都挺好,就是對自家人不大好。這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情。」

她又哪裡不知道?父親的口碑好,他對朋友對部下都好,連勤務兵小張都當他自己父親般的待。前些年小張的哥哥得了肝癌,父親為這樣不相干的人治病都出力不少,讓小張感激涕零。

小張勸她最常說的話就是:「方竹,你多幸福啊!有這樣一個爸。」

可是這樣一個爸,當年面對她憤怒的質問,他只是淡淡地說:「方竹,你要清楚。我坐在此地聽你不分尊卑的質問已十足給了你面子。你父耐心有限,自信當初在你胡作非為之前沒有綁你回家關禁閉已算仁至義盡。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無所事事,請你收起你所有的意見,你時至今時今日的失敗,足以證明你的選擇是愚蠢的。你踏出這個家門悉聽尊便,我不會再打你,也不會罵你。你是大人了,自己的生活自負盈虧,沒有人有義務承擔你的得失。」

當時,她流著眼淚,聲音顫抖地問:「爸爸,您就是這樣高高在上,把別人的尊嚴踩在地上狠狠碾碎。您冷冷地看著我的失敗,在心裡一定鄙視過我千百次。」她退出了自家的大門,說,「對,您說的對,我的生活要我自己來自負盈虧,我沒有理由再來找您。好的,爸爸,今天我回來就是一個錯誤,我承擔我的錯誤。」

她這樣一轉身,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開始是純粹賭氣,及至後來,她想,回家能幹什麼呢?父親的生活自有小張和周阿姨料理。自己迴轉去只會想起過往平添不快罷了,更何況在那個家沒有了媽媽,又發生了那樣的事,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交流了。

莫北是在她一個人獨居的半年後找上了她,時常會約她吃吃飯,聊聊天,管的寬些的事就是為她在他們報社裡打了招呼,還有在適當的時候幹些扛煤氣罐的男人活。

鄰居們瞧見了,開始以為是她男朋友,可莫北笑眯眯對人家說:「我這妹妹脾氣犟,大家多包涵。」

她覺得莫北動機不純是在一年前,她同莫北私交雖然甚好,但這樣的照顧無異於待女朋友或親妹妹了。只是她一直沒有說穿。

方竹在弄堂口吃了早飯,才招了計程車去醫院,一路上又在想是不是要買些什麼?但此時甚早,她找不出應當買的東西。

這讓她無端端又悲哀,不論是同何之軒,還是同父親,她都一種無所適從的彷徨。當初斬釘截鐵做出各種決定的是自己,可如今在茫茫人海里找不到北的也是自己。

計程車裡在放一首歌,很老,叫做《愛的代價》。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啊,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她不知道她年少時的夢年少時的花算不算已經凋謝了。

前幾天和楊筱光電話聊天,楊筱光直截了當說:「你和我們領導複合的機會有多大?」

這可怎麼說?

那一夜何之軒握住她的手,她輕輕抽離,他望著的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好像能知道她的所想所思。他說:「方竹,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她笑得苦澀,非要裝作是堅強。她說出口的是:「何之軒,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應該有個新開始,不是嗎?」

後來何之軒坐了坐就離開了。

分開的這些日夜,她思念他,但是從沒有妄想他會折返,再度同她牽手。牽手連著心,她怕她補不回當初破碎的東西,再面臨一次失敗。

破鏡重圓是一個很美好的成語,但她想,鏡子上的裂痕永在,婚姻裡的雙方,怎麼才能在裂痕裡天長地久?再後來,何之軒並沒有再找過她。他對她的愛是否依舊如當初?她也在猜的,幾番的相遇,淡淡的情愫仍舊縈繞在他們之間。

只是太淡了,遮不住永恆的裂痕。當何之軒回想以往,想起當年的情景當年說的話,也許感想依然。

他們結婚以後最慘烈的一次冷戰,何之軒有整整兩個星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這兩個星期的空虛令她徹底崩潰,待何之軒回來之後,她用極力平靜的語調說:「何之軒,我想過了,我們再這樣過下去沒意思,要變成怨偶的。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她在心頭滾過好多遍,她想與其讓他提出來,不如她先提出來。這些年的很多個夜晚,她一閉眼就能看見當初何之軒死灰的一張臉,他的聲音淡漠而乾澀,不復以往的磁性。他說:「方竹,不是你所想的就是當然的。你武斷又衝動,我竟然陪著你一起衝動,你說的沒錯,我們都失敗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敗的這麼徹底。再這樣下去,我們會互相抱怨,及至互相傷害,確實沒意思。」

他當年也是負氣了的。

方竹對楊筱光說:「阿光,你們都想錯了,其實當年錯的那個是我,不是他。」就這樣一句,若干年後是她的低頭,可在他面前,她不好低頭。

一昂頭走了過去,就不能回頭了。

就像歌裡唱的——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這就如父親所說過的,一切需要自負盈虧,不好埋怨他人的。方竹想,她還是能正視自己的。但路怎樣走,這是一道論述題,她不能去多想。

一路到了醫院,方竹不必費什麼力氣就打聽到父親的病房,值班的護士還多事叮囑:「要送禮的話直接給他們家保姆就行了,病人要靜修,沒有什麼空來管別的閒事。」又瞧方竹手裡並沒有什麼禮物,只是覺得奇怪。

方竹無奈笑笑,去了病房。

父親病房所在的這層樓安靜整潔,一條走廊通到底,並排沒幾間病房,裡頭都是複式的,她知道。她看好門牌,那門正巧半掩,方竹想要敲門,裡頭有人說話,聲音也是小小的,怕驚醒床上的病人似的。

「得這病可不能吃火腿,容易上火,你別亂來。」

另一個人的聲音似乎是周阿姨的,她壓低聲音說:「我曉得,這師長啊,聞不到這個味兒睡不實,只是擱這兒給他聞聞。醫生您放心。」

「這是什麼習慣?可真稀奇。」

周阿姨輕輕嘆氣:「以前師長太太最拿手就是做這個,我是做來做去做不到那個水準,也就這香氣都還像一些。師長好這口,聞一聞也是安慰。」

方竹抓緊門邊,深深吸口氣,又呼了口氣。她咬一咬唇,輕悄悄退了出來。

外頭的日頭升的高了,陽光斜斜灑到眼睛裡,一下就刺激得流下淚。她慌忙用餐巾紙擦了個乾淨,往醫院旁的小店處轉上一轉,只有賣鮮花的開了門。百合清豔,在陽光下姿態嫣然。她買了好大一束,抱在懷裡又回到樓裡。

這一次她才走到病房門前,周阿姨剛巧送醫生出門,看見是她,又驚又喜。

方竹低聲問:「爸爸睡著了?」

周阿姨喜不自勝地點點頭。

方竹說:「不要叫醒他。」

她把花遞給了周阿姨,周阿姨順手緊緊拉住了她:「小竹,你不陪陪你爸爸?」

方竹只是站在門口不肯進來,她說:「我還要上班。」

「下了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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