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同潘以倫深情kiss的照片華麗地佔據了四分之一版面,另外六分之一是公安局的門頭照,下面還有公司的名字。
她先看第一部分,內容苗頭並沒有對著電視臺,而是對住潘以倫等三位模特和「君遠」的瓜葛,尤其針對潘以倫,直指他的上位是由公關公司操作,他的背景,他和她關係,他昨晚進了公安局,都讓他成為這篇報導的眾矢之的。
當她看到報導還寫了他當年因故意傷人進了少教所,也曾在西區非法娛樂場所兼職的這一部分,徹底忍不住了,她猛地下了床,手機隨即響起來,一看螢幕,是何之軒。
何之軒的聲音相當沉著,且言簡意賅。
「公司大會議室開會。」
平地起了三尺浪,又要麻煩領導了。楊筱光嘆口氣,恭敬說聲好。
楊媽跟著楊筱光的屁股後頭轉到衛生間,喋喋不休問:「你和那個小男人是不是真的?」
楊筱光刷牙,口齒不清說:「老媽,他二十二歲了,不小了。」
「跟你比比還不小?你是發了什麼神經病,前幾天還傳他和演電視劇的好,今天怎麼好到你頭上了?」
楊爸也在那頭沉聲說:「這種事情不能不清不楚,你已經第二次上報了,別人會以為我家的女兒跳槽去了娛樂圈。」
楊筱光放了水到面盆裡,把臉冰在水裡。她不想此刻與父母多爭執什麼,只是想,正太,怎麼我們談個戀愛這麼難?
她再一鼓作氣抬起臉,絞乾毛巾,狠狠擦乾。她得把她捅的簍子給補好。
楊筱光到達公司,先在大會議室門外徘徊了一陣,裡面林落坐了幾人,「君遠」的、「天明」的,還有電視臺的。都是局內的人,個個面若寒霜等著她。
統一戰線被她一小卒子破壞,恐怕都等著將她生吞活剝。
楊筱光一進門,就看見鄧凱絲酸不啦嘰的一張臉。鄧凱絲說:「小楊,你可以跳槽去電視臺了。」
怎麼和楊爸早上說的差不多?楊筱光不怒反笑:「好的好的,我會好好考慮的。」鄧凱絲頓時面孔抽筋。
梅麗也在,忍不住也要教訓了:「你曉得人家公司老清老早電話打過來把我訓一頓,說我們沒有交接清爽,沒把這種緋聞報備,搞得結果很惡劣。」
楊筱光自認不該理虧:「這不是緋聞。」
在座幾位同事聽她這樣說,都驚訝地望住她。
梅麗說:「可是私事直接影響公事,這怎麼說?」
這也是錯,楊筱光推卸不了。她想她不應該昨晚把潘以倫帶去公安局,太不警覺了,她更不應該情不自禁和潘以倫在那種地方打kiss。
門又開了,何之軒走出來。領導正頭疼,眉頭都鎖著。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畢竟牽涉三方的合作,還有領導張羅的人際關係網。
「我們來討論一個可行的方案。」
楊筱光問:「對他會有什麼影響?」
老陳也開口了:「對我們影響更大,好好一個釋出會變成了幕後交易的物證,李總急得跳腳了。」
楊筱光慚愧地閉嘴。
何之軒說:「謠言止不住,電視臺找不到合適的處理方式,誰拿第一名都一樣了,關鍵時候,他們會棄車保帥。」
楊筱光幾乎叫出來:「不可以的!那不就是沒獎金拿了?」
梅麗「哼」一聲:「何止,‘雲騰’也不能請他做代言人了。」
楊筱光對住何之軒求助:「領導。」
何之軒攤開手裡的計劃書:「我們來討論一下,需要做一些危機公關。」
楊筱光無力地坐下來,這才發覺周圍的人都齊刷刷看著她,不可謂不曖昧,且還有玩味,更多是氣惱。她是破壞正常工作的罪魁禍首。
顯然他們已經討論了一些時候,何之軒在白板上已經寫了多條方案,最下面一條用圓圈畫出來四個大字――「轉移視線」。
這是他們目前討論的重點,不斷有人提議發言,為了撇清和電視臺瓜葛的,為了安撫現有客戶的。沒有人是為了當事人,或者當事人此時不過是事件中的一項損壞專案。
楊筱光想,他們可以幫助到潘以倫的未來,或者推他入天堂或者令他坐冷板凳。他需要錢,治他母親的病,這是他的責任。也——可以是她的責任。她不能讓他功虧一簣。
他需要錢,這才關鍵。她得幫他,她的腦子飛快轉動。在所有人沉默在發言的間隙時,她清了清喉嚨。
「我們可以要求電視臺在決賽時再拍一段vcr。」
大家都狐疑地看著她,有人嗤笑。
「他進了少教所以後的生活,他努力學習,還救過人。他救的孩子的家長在外面幫忙照顧他的媽媽,他的媽媽得了尿毒症,他要賺錢給他媽媽換腎。這個是上一次vcr裡沒有拍到的。他到處打工,他和以前日子劃清界限,他——」楊筱光微微閉一閉眼,「他還大義滅親,指證仍舊在販毒的朋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楊筱光的聲音都要顫抖了。她想,正太會不會恨她?一直在想。
立刻就有人附和她,是老陳:「這確實是最佳主意,這樣我們公司給予他機會,就有一個正面的說法了。他是報案的,比公安局找他問話更主動。我們可以採訪少教所的教官、那個孩子家長、還有他的媽媽。沒有什麼會比‘浪子回頭金不換’更賺同情票。他畢竟要賺錢給他媽媽看病。而且他還是烈士的孩子,也只有潘以倫的這個素材能幫我們扳回這一局。」
楊筱光痛苦地垂下頭。昨晚正太一直垂著頭,她想她能明白這種沮喪和不安。剛才她還撒了謊。
何之軒應允了,當機立斷說了一聲:「各就各位,各自行動。」
接近正午的陽光很好,楊筱光記得曾經站在這裡的男孩一臉陽光又憂鬱的笑容。他說:「你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我比不了。」
她想說,不是這樣的,她也並不是能做到這樣非黑即白。
何之軒沒有離開,他拍拍她的肩:「你回家休息吧!」
楊筱光的臉垮下來:「為什麼會出這種事呢?」
「有人給那家報社線索,那家報社同電視臺向來無交情。線索給對了人。」
處處都有暗礁。
楊筱光說:「對不起。」
何之軒笑了一笑,說:「你別放在心上,這不是你的錯。」
「vcr的部分,不全是真實的。」
「我知道。昨晚我和公安局的人通過電話,他什麼也沒說。但有時候要做好一件事,需要適當的調整。」
適當?楊筱光不能想象這樣的適當潘以倫是否接受,要他去承擔這個「適當的調整」,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夠接受。
何之軒說:「不要多想,一切都會過去。做好你的工作。」
楊筱光望著領導走出會議室,世間只剩她一人。
別人都能很冷靜,迅捷處理問題去了,唯獨她不行。她趴在會議桌上,背後有涼涼的風吹進脖子裡,這裡是高層,哪裡能吹進風?人生難免無辜被意外驚嚇,她很累。但她堅持去撥了潘以倫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他知道不知道她已經將他的底亮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楊筱光惴惴。他會怎麼做呢?
楊筱光搖頭。她知道,抑或她不知道。她根本無法想象。她只知道他們的戀愛正走在鋼絲上,異常辛苦,每一個環節都危機重重,困難重重。
她只能收拾了包,回家。在電梯裡,她仍低著頭,盯著螢幕上他的號碼。
有人向她打招呼:「小楊,週末還加班?」
楊筱光抬頭,看到菲利普笑容可掬的臉。
「老總好。」她想,怎麼菲利普都會在?
他最近是三五天不出現的,完全是半離職狀態,但此時的面容上竟有淡淡的倦意。楊筱光奇怪,他離開了繁瑣的事務,反倒顯老了。
同事們都開始討論他能堅持到幾時。
楊筱光想想,他也許是心累,不由說:「老總,您要注意身體。」
菲利普笑笑,笑得莫名惆悵:「我真的要退休了。」
楊筱光搖頭,說:「您不要這麼說。」
菲利普說:「年輕人有衝勁真是好,一往無前,有點挫折,才知道有些成功來之不易。我在這個市場打拼,經歷無數挫折,不是你們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