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婕妤面色一僵,心頭生出幾分怯意,但是想著身邊站著幾個其他宮妃,一時也下不了臺,便強自硬道:「莫不是我說中了心思,昭充儀妹妹惱羞成怒了。」
「放肆,馬婕妤實在言行無狀,我雖補得高位,也由不得你一個婕妤來羞辱。」莊絡胭厲聲道,「聽竹,掌嘴!」
「你敢…」馬婕妤的話還未出口,聽竹的巴掌已經重重落在她的臉上,她想要大罵,抬頭卻看到莊絡胭那冷厲的眼神。
「馬婕妤,今日不同往時,您實在也太沒規矩了些,奴婢冒犯了。」聽竹反手又是一耳光,對馬婕妤福了福身,退到莊絡胭身後。
今日不同往時?
馬婕妤看著莊絡胭哪冷厲的眼神,又想起莊絡胭失勢時自己待她的態度,心中的恐慌幾乎壓垮了她,一個踉蹌,由身後的宮女扶著才勉強站穩身子。
「回宮。」莊絡胭看也不看她,轉身上了步輦。
「恭送昭充儀。」其他低位妃嬪看了場熱鬧,待莊絡胭走後,皆嘲諷的看著馬婕妤,彷彿在看一個笑話。
一邊的莊婕妤臉色卻十分難看,莊絡胭那句小小婕妤不知是隻罵馬婕妤,還是又罵給她聽?
「皇后娘娘,剛才昭充儀讓人當著好幾個人的面兒掌了馬婕妤的嘴。」和玉倒是沒有想到最近低調起來的昭充儀突然又跋扈了起來。
「馬婕妤素來沒有規矩,昭充儀責罰她也不算奇怪,」皇后面色不變,「更何況聽聞昨兒蘇侍郎參了莊家一本。」
「昨天不是……」和玉突然驚醒過來,昨天昭充儀不是在御前侍墨麼,難怪今日心情不好,也合該馬婕妤撞上了這堵牆。
「年輕姑娘,總是有些沉不住氣的。」皇后看了眼窗外,「這事便罷了,既然馬婕妤有違宮規,便罰俸半年吧。」
「是。」和玉低頭退下,這馬婕妤如今不受寵,殿中省對其本就怠慢,如今被主子罰俸半年,今後的日子只怕更加艱難了。只是這般不識時務的人,早該落得如此下場,不過是主子心慈,今兒才從輕發落她一場罷了。
昭充儀掌嘴馬婕妤一事,很快便傳遍了皇宮,讓妃嬪們又思量了不少。
「不過是遷怒罷了,」淑貴妃不甚在意的笑開,拿著魚餌投進面前的青花魚缸中,看著金色的魚兒迫不及待的退下魚餌,笑得更加溫柔,「貪吃的東西,這般沉不住氣。」
午後,終於是下了雨,還未入夜,天便暗了下來,高德忠帶著一干子宮女太監點燃了宮內的燭火,瞧皇上仍在看摺子,便退到一邊。
「朕聽聞今兒昭充儀責罰了馬婕妤?」皇帝突然出聲問道。
高德忠微愣後道:「回皇上,奴才略有耳聞。」
封謹笑了笑,神色間並無不悅,「她今兒不高興,便把前些日子紅度國進獻的如意祥雲釵賞去,她髮絲青軟,再合適不過了。」
高德忠心裡明白這個「她」指的是誰,輕聲應了是。
如昭充儀這般識時務,但是心計不夠深沉又心寄皇上的妃嬪,才是帝王心目中最滿意的妃嬪,若是真是半點情緒不顯,才是可怕的性子。
不過後宮的女人大多便是如此,昭充儀總歸嫩了些,好在皇上喜她這般的,不然今兒別說賞賜,只怕還要受場責問。
就在高德忠準備退下時,御案前的皇帝再度開口了。
「馬婕妤言行無狀,衝撞尊位,便降為才人做個教訓吧。」
「是。」高德忠抬頭看了帝王一眼,見他再無事囑咐,便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第47章、帝王的溫柔
翌日莊絡胭乘坐步輦到皇后宮裡請安,剛至皇后宮門口,幾個位分低的妃嬪結伴過來。幾人見到莊絡胭便紛紛上前請安,態度比往日又恭敬了兩分。
「幾位妹妹不必多禮,都是姐妹。」莊絡胭下了步輦,伸手虛扶,讓人瞧不出半分驕縱之色,但是在場諸人卻沒有誰會相信這位昭充儀真有這般和藹。
「昭充儀姐姐愛護妹妹們,妹妹們也不能忘記本分才是,」站在最前面的女子恭順的開口。
莊絡胭看了眼這個女子,年紀並不大,雖有幾分姿色,但是在這後宮中,實在不算顯眼。她這話裡帶著幾分討好,又帶著些許說不出的意味。
「見過昭充儀。」
身側的聲音讓莊絡胭明白了眼前這個才人為何說出這番話,她微微翹起嘴角,聲音顯得比平時更加溫和:「馬才人。」
馬才人瞥了眼自己給莊絡胭請安的宮女,不甘的曲膝行禮,低下頭的一瞬間,她似乎看到四周其他女人眼中的譏諷,讓她心裡更加的難堪,可是想到僅僅一夜這個女人便讓自己從婕妤降為才人,她只得生生忍了下來。
「好了,時辰不早了,我們姐妹幾人都進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吧,」莊絡胭倒沒有傻到在皇后宮門口給馬婕妤臉色,她想讓皇帝覺得她心思單純,而不是讓皇帝覺得她任性愚蠢。誰讓這天底下的男人都有一個通病,既不希望女人太過聰明難以掌握,又不希望女人太過蠢笨拿不出手。
任由身邊的女人帶著嘲諷笑意從身邊走過,馬才人站在原地,任由晨間的寒風颳疼臉頰。
淑貴妃到皇后宮的時機向來是不早不晚,她扶著宮女的手下步輦時,眼角的餘光掃過角落站著的馬才人,嘴角噙起一抹看完笑話的微笑,毫不停留的進了大門,就連馬才人的請安也只當做沒看見。
進了正廳,她特意看了眼坐在右首第三個座位上的昭充儀,給皇后請過安後,便在左邊第一個座位上坐下,笑著開口,「今日姐妹們來得都挺早。」
在場諸人誰不知淑貴妃兄長彈劾昭充儀母家的事情,如今淑貴妃這輕飄飄的態度,顯然沒有把昭充儀放在眼裡。
莊絡胭裝作不知四周眾人的算計,垂下眼瞼只當沒有任何事發生一般,畢竟……後宮的女人不可干政不是。
「如今天兒越來越冷,妹妹們還這般早起來給本宮請安,辛苦各位妹妹了,」皇后在這個時候溫柔的開口,「和玉,上熱茶來。」
淑貴妃在心裡冷笑一聲,皇后想看熱鬧,也要看看她願不願意演這場戲,一個充儀算什麼,真正的千年狐狸是坐在上首這位呢。
宮女奉上的茶是殿中省新上的茶葉,位份低的嬪妃連茶葉末子也分不到,皇后用它來待客,也不知是別有用心還是真大方。
「娘娘這裡的茶當真是唇齒留香。」賢妃啜了一口茶,滿口的讚譽。
莊絡胭吹了吹水面的茶葉沫子,看著茶梗在水中沉沉浮浮,彎了彎嘴角,賢妃素來與皇后是一脈,這奉承的話說得就跟真的一般,這茶葉雖說名貴,但也算不得稀奇,賢妃的宮裡難不成就沒有?
「你向來愛茶,趕明兒讓和玉給你送些去,免得你成日惦記著本宮這裡。」皇后也沒有在眾位妃嬪面前掩飾對賢妃的親近,只是話鋒一轉,便轉向了莊絡胭。
「本宮聽聞昨兒馬才人頂撞了昭充儀,已經讓殿中省停了她半年俸祿,你性子素來寬和,也不必與她這般的渾人計較失了身份。」皇后用手絹輕輕擦拭嘴角,復又笑道:「在座諸位雖都是姐妹,但是該有的規矩還是不能免的,以下犯上恃寵而驕乃後宮大忌,馬才人昨日的行為萬萬不可取,爾等也該牢記才是。」
恃寵而驕?
馬才人哪來的寵?
眾位妃嬪心如明鏡,皇后這話哪裡說的是馬才人,不定說給誰聽的呢。心裡雖是這麼想,眾人口中卻連連稱是,無人去看角落裡臉色慘白的馬才人一眼。
莊絡胭對於皇后給自己招仇恨值的這種行為表示嘆息,這話裡話外明著是說馬才人,內裡卻有著指責她恃寵而驕的意思,至於提醒大家不要以下犯上,不過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反正皇后是後宮之主,除了皇帝與太后,再無人在她之上了。
太后自從上次雷劈事件後,便很少在後宮裡露面,所以照例免了眾人的請安,所以從皇后宮裡出來,一天必備的工作算是完了。
「昭充儀妹妹昨兒委屈了。」淑貴妃扶著宮女的手,淺笑道,「本宮那裡有株百年人參,等下讓人給你送去補補氣血。」
「謝貴妃娘娘憐惜,有皇上與皇后娘娘疼愛,嬪妾不委屈。」莊絡胭曲膝謝恩,心裡冷笑,這百年人參只怕越吃越上火。
「有皇上的寵愛自然是好的,」淑貴妃輕輕嘆息一聲,坐上步輦,「只是有些花兒就如夜裡煙火般,盛開時絢爛奪目,凋零時卻無聲無息,昭充儀妹妹你說是不是。」說完輕輕抬手,步輦穩穩的抬起,淑貴妃閉上眼睛不去看身後一堆跪安的女人。
莊絡胭扶著聽竹的手站直身子,望著淑貴妃離去的方向,看著那浩蕩的貴妃儀仗,微微垂下眼瞼。
聽竹擔憂的看向自家主子,卻看到她嘴角的一絲笑意,心頭莫名一涼。
在寒冷的季節,荷花池裡只剩下枯荷,莊絡胭站在荷花池旁,看著水中的殘梗,拒絕了雲夕呈上來的披風,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指著水面道:「這荷花池夏日裡挺漂亮,到了冬日也不過如此。」
雲夕聞言笑了笑,便道:「主子,這荷花雖說不能四季常開,但是確是一年比一年漂亮,明兒奴婢便叫人清理了殘葉敗梗,來年開得定比今年漂亮。」
「也是,這花盛開時雖清麗,好在不是什麼嬌嫩的花,這花還是不要過於嬌嫩才好。」莊絡胭心裡嘆息,嬌嫩的花在這宮裡開了一季恐怕就再無開花的可能了。
「嬪妾見過昭充儀。」
莊絡胭聽到有人給自己請安,回頭一看,是個有些眼熟的女人,瞧著年歲比自己大,裝扮也不像是高位分妃嬪,心下有些奇怪,這人特意來給自己請安是什麼用意?
「孔才人不必多禮,」雲夕極會察言觀色,加之她與聽竹是昭充儀身邊的得意人,所以伸手去扶孔才人倒顯出了莊絡胭對她的禮遇。
雲夕開了這個口,莊絡胭便想起了這個孔才人是誰,三皇子沒了那晚,這個孔才人苦苦求了大半夜,也沒有看到三皇子最後一眼,倒是被皇帝罰了三個時辰的跪,她記得當天晚上離開時,這個孔才人眼神寂靜得可怕,但此刻卻半分也看不出當晚的瘋狂,顯得極為和順。
「謝昭充儀。」孔才人瞧著也不過二十有餘,在後世還是年華正好的年紀,就算是在現在,也不過與淑貴妃年齡相仿,可是莊絡胭一眼看去,在她眼裡看不到半分活力,木訥而又蒼白。
孔才人站起身後道:「嬪妾以為這一池枯荷,不會有人來,不曾想叨擾了昭充儀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