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侍妾忙行了一禮退了下去,倒是同為側妃的江詠絮緩緩的開口道:「妹妹也早些回屋,我便先走了。」說完,也不看馮子矜的臉色,轉身就離開了。
「曲輕裾!」馮子矜沉著臉把地上的手絹碾了好幾腳,才帶著滿腹怒火回了西苑。
「王妃,你今日這般可是大大打了馮側妃的臉。」金盞既解氣既擔憂,「若是王爺知道,問責於你……」
「不必擔心,」曲輕裾輕笑,視線望向書房方向,「王爺不是庸人。」這樣的男人,不會去管這些小事,她這個王妃只要不去損害端王的利益,端王這會兒就會敬著自己這個王妃。
昌德公府雖不待見她,但她的舅舅身居侯爵之位,又領職大理石少卿,舅母的父親是兵部尚書,兩人膝下無女只有兩子,對自己這位外甥女頗為照顧,若不是二人,原身哪裡能護著孃親的嫁妝?
端王或許不用靠著王妃辦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會因為寵妾滅妻與這些人有矛盾。如今各個皇子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端王不是沒有野心的人。
她不是愛委屈自己的人,若真要她憋憋屈屈的過一輩子,還不如這會兒就跳進池子裡。至於若是端王真的得了皇位,會對她如何,她懶得想那麼多,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反正就算自己賢良淑德,這位端王也不見得會多喜歡自己。
金盞不明白王妃話裡的意思,不過王妃不解釋,她也不敢問,與木槿等人小心伺候著王妃回了正院,就見廚房管事早早候著了。
廚房管事一見到她們,便上前行了大禮,一個勁兒的告罪。
他們也是倒霉,往日給王妃呈膳食一向如此,誰知今日王妃便發作了,若只是這樣也罷了,方才連王爺身邊的明和公公也來罵了他們一頓,原先的管事還被擼了下去,他本是副管事,這會兒撿了個漏,成了總管事,卻不敢大意,早早來了正院等著請罪。
曲輕裾看了眼這個管事,個子不高,一副憨厚模樣,瞧著挺老實,不過這王府裡能混到管事,哪裡會是老實人。懶得聽這些請罪的廢話,她道:「廚房如何,我是不管的,只是日後我若是發現你們不盡心,你連跪在這裡也不必了。」
管事連連點頭,又呈了膳食單子,說是讓王妃點今日以及明早的膳食。
「往日你們說按著份例來,原也是能點單子的。」曲輕裾也不接單子,只似笑非笑的看著管事。
管事聞言立馬道:「想是傳話的小子出了岔子,王妃膳食卻是要按份例來,不過是能在份例內點單子的。」說完,又大罵傳話的人糊塗,傳錯了話云云。
曲輕裾懶得聽這些混話,開口道:「罷了,我也知你盡心,銀柳,把單子呈上來。」
單子一拿到手裡,只見上面蒸炸煎炒煮,什麼菜都有,她點了些愛吃的菜後開口:「早上我不愛用膩的東西,你們膳房的人瞧著做,若是做得合我意,自有你們的賞賜。」
管事暗暗叫苦,誰知哪些東西合這位王妃的胃口,口裡卻不停說王妃寬容大度云云。
送走膳房的管事,銀柳替曲輕裾按捏著肩膀,暗恨道:「這群欺軟怕硬的狗東西。
銀柳力度拿捏得很好,曲輕裾舒適的靠在軟榻上,聽到銀柳這話,便笑著開口道:「這世上芸芸眾生,皆不過如此罷了,一個小小管事哪值得動氣。」
木槿端著一盅貢棗蜂蜜茶走了進來,聽到王妃這話,笑著低聲道:「王妃說得是,奴婢瞧著從今往後這後院裡,再不會有陽奉陰違的奴才。」
聽到這話,曲輕裾睜開眼,嘆了口氣:「往日我總把人往善了想,到了今日倒是覺得,以善報善,以惡報惡才能在這皇室站穩腳跟。」
木槿笑了笑,把手裡的茶盅放到紅木圓几上,又替曲輕裾蓋上薄被:「王妃能這樣想,也是大善。」在幾個一等丫頭中,她年紀最大。當初夫人買下她進府,小姐不過一歲,如今小姐成了王妃,她也已年過雙十。她早便說過不願嫁人,好好守著王妃已經是她所有念想,王妃能有這番轉變,實是再好不過。
曲輕裾看著木槿,突然想到木槿花的話語是溫柔的堅持,這個名字於眼前的女子再合適不過。前身的身邊有這麼一個全心全意為她的丫頭,也算是一大幸。
閉上眼睛,曲輕裾不去看對方眼中真摯的關切,「木槿的心意,我是懂得。」
木槿眼眶微紅,卻是笑著道:「王妃這話可是羞煞奴婢了。」說完,便掩著臉走了出去。
王府書房裡,賀珩合上一封密信,把它浸入一盆水中,才對明和道:「南邊的事不去管,大哥與三弟鬧得火熱,我還是看著好。」
明和點了點頭,看了眼盆中已經花掉的信,轉而道:「王爺,膳房的人已經敲打了,新上來的管事是個聰明的,已經去正院請了罪。」
賀珩點了點頭,對這件事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道:「曲氏乃是本往嫡妻,該有的體面不能少。」想起曲氏一反往日素淡的華麗打扮,眉梢微動,「至於王妃日後行事如何,就先瞧著。」
明和沉默點頭,這主子與女主子的事,他做下人的自然無法多言,不過他總覺得今日的王妃與往日大不一樣,不僅僅是穿衣打扮,就連眼神也變了。他身為府中總管,也見過王妃不少次,總覺得王妃似乎由一隻不起眼的灰毛兔變成了……兇悍的母狐狸?
意識到自己在妄測主子,明和頭埋得更低,阿彌陀佛,該打該打。
☆、難堪
新的一天到來,王府裡的側妃妾侍們皆老老實實到了正院請安,結果等了近半個時辰,也沒見到王妃的面。
其他三人倒還好,只是木然的坐著,只有馮子矜面上露出了一絲不耐,但即便如此,也不敢做出拂袖便走的事。
喝了一口茶壓下心頭的焦躁,馮子矜壓低聲音問身後的丫頭:「春雨,這都什麼時辰了?」
春雨看了眼門外,太陽已經升起,只好道:「主子已過了辰時。」
江詠絮冷眼瞧著馮子矜主僕兩的動作,垂眼看著自己藕色裙襬,仿似一根沒有知覺的木頭,只等著王妃到來。
又過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幾人才看到王妃身邊的大丫頭木槿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一臉歉意的對四人深深一福:「側妃姨娘們請回吧,王妃說了日日請安未免折騰,日後三日請安一次便足夠。」
「王妃體恤。」等了大半天,沒想到就得了這麼幾句話,在場四人心情五味雜陳,表情各一,年紀教為年長身份又是側妃的江詠絮上前笑道,「既如此,我們便不叨擾王妃。」
「王妃日理萬機,若是昨日通知我等,也不必今日再叨擾一回,是我等魯莽了。」馮子矜皮笑肉不笑的接了一句,「我等粗野之人,散漫慣了,總歸不夠細心,還請王妃多多包涵。」
聽著馮側妃不陰不陽的話,木槿面上笑意不變,只是再次對其福身一禮:「馮側妃不必多慮,王妃素來寬和,必不會因這等小事動怒。」
兩人四目相對,木槿眼帶笑意,略略低著下巴,擺出恭謹的模樣。馮側妃笑容越來越冷,最終不過是帶著貼身丫頭春雨與夏雲拂袖離開。
其他三人倒是謙遜客氣許多,皆帶著笑意離開正院。
出了正院,三人才鬆了口氣,羅吟袖忍不住低聲道:「如今正院的氣勢愈發嚇人了。」
江詠絮掩嘴一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那位可是王妃,我等受寵與否,也怠慢不得。」
韓清荷在四人中年紀最長,也是由殿中省安排到王爺身邊通人事的丫頭,聽到江詠絮的話雖不喜,內心卻不得不承認,她原以為王妃今日還會讓她佈菜,誰知竟是連面都沒露便讓她們回去了。
「若是得王爺看重倒還好,若沒了寵…」她苦笑著開口,回頭看了眼正院,「日後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
這話一齣,三人都沉默了,如今她們沒有子嗣,日後會如何誰也料不到,王妃若要拿捏她們,也不過兩句話的事。
正院中,曲輕裾梳洗完端坐在銅鏡前,把玩著一柄玉如意。見到木槿進來,才懶懶站起身,扶著銀柳的手在外間的桌前坐下,才開口問道:「她們可有誰不滿?」
「其他幾位倒還好,只是馮側妃刺了幾句,」木槿上前給她挑了幾筷子菜,笑著道,「奴婢對她也沒有太客氣,所以馮側妃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示意不用人佈菜,曲輕裾漱口後開口道:「這樣做很好,世人常說宰相面前七品官,你是我面前的大丫頭,一言一行便是我們正院的臉面,你可以知禮,但不可以退縮懦弱,當初我退了一步,也不見她們誰敬了我半分。」
聽聞王妃這話,木槿明白王妃這是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了,心頭激動,面上卻仍是笑著:「奴婢謹記。」
曲輕裾點了點頭,便埋首用起早膳,待放下筷子,便又是漱口洗手,待一切收拾好,便是新一天的開始。
「王妃,奴婢不明白,怎麼讓側妃侍妾們三日一次請安,」銀柳不解道,「不說其他府上,便說原來昌德公府上,繼夫人也是讓姨娘們日日請安的。」
「她們日日來於我又有好處,省得我用不好一頓早飯,」曲輕裾扶著她的手邁出門檻,看著院子裡一片綠意,心情頗好道:「我也懶得日日早起梳妝等著她們請安。」
銀柳恍然點頭,小心扶著王妃的手走到院子裡,這個院子不小,假山水池拱橋鮮花一樣不少,下人們也各司其職,但是銀柳總覺得,這個院子冷清了些。
「王妃,昨日您說要收進內院用的小太監可要讓他來磕個頭?」木槿見王妃站在橋上用魚食逗弄水中的魚兒,輕聲開口,「若是不見,可又安排他做何事?」
把手裡的魚食全部扔到水裡,看著這些金色小魚蜂擁而來,曲輕裾笑著道:「讓他過來吧。」
不一會兒,便見那個被自己改名為黃楊的太監跪在自己面前,曲輕裾仔細打量他,面容清秀,瞧著挺老實的模樣,她頓時一笑:「起來吧,院子裡伺候的太監也個領頭人,日後你便管著這些人,至於還要做什麼,你心裡有數便是。」說完這話,就見這個黃楊再度重重跪下謝恩,曲輕裾笑看一眼木槿:「木槿是我身邊伺候多年的人,你若不明白的事,便去請教她。」
黃楊口中說是,又給木槿行了一個禮。木槿回禮笑道:「王妃見你聽話,才抬舉了你,你別浪費王妃一番心意便是。」
「木槿姑娘請放心,奴才定會小心伺候王妃。」黃楊倒沒說些有的沒的,可見也知道王妃不愛聽那沒用的話。木槿見狀在心裡點了點頭,雖不知有多大用處,但至少有些眼力,不算蠢笨。王妃方才說了這些話,便是表明日後內院所有下人以她為首了,她無以為報,只能以事事小心處處留意來回報王妃看重了。
黃楊本沒有料到自己會得王妃看重,心裡狂喜,別說這會兒只給木槿行了一個禮,便是再讓他磕幾個響頭也使得。待退下後,他臉上才露出幾分狂喜之態,回頭看了眼還在橋上的王妃。誰說王妃是個木頭人呢,他瞧著府裡再沒女人比得過王妃娘娘了。
眼見黃楊退了下去,曲輕裾嘆了口氣,頗有些無聊的靠著橋柱,忽聽著遠處傳來幽幽笛聲,笛聲似憂似嘆,又似一個女子的哭訴,她看著笛聲傳來的方向,有些疑惑的問:「這個時候哪來的笛聲?」
木槿等人臉色微微一變,竟無人開口。
曲輕裾見狀,輕笑道:「難不成這人我不能知曉?」
「王妃,那邊是翠幽苑,聽說住的是一位大人送給王爺的花魁。」木槿見王妃面色如常,才繼續開口道,「奴婢聽聞這個叫雲傾花魁名動京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王爺常去她那裡坐坐,只是雲傾姑娘性子清高,至今還是姑娘。」
意思是王爺至今沒有把這位花魁吃到嘴裡?曲輕裾笑出了聲,頓時對那笛聲興趣少了大半,若真是清高之人,哪裡會任由別人送到王府來後才擺出這種姿態,欲拒還迎總歸是美人經久不衰的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