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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琢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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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拉著魚老尚且溫暖的手掌,問道:「做什麼?」

她覺得自己說出了這句話,但其實在別人看來,她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並沒有發出聲音。

那闖進來的弟子一步跨入江心小亭,正好和魚老端坐正中的屍體打了個照面,膝蓋一軟,好懸沒跪下,急忙踉蹌著抓了一把旁邊的門框,這使得他全然沒有察覺到周翡的異色。

李妍忙擦了一把眼淚,抓住那報訊人的袖子,急道:「師兄,怎麼了?」

那弟子一邊愣愣地看著魚老,一邊無意識地開口說道:「林長老逼退山下大軍第一波攻勢,也切斷了咱們同山下的大部分往來,鎮上暗樁方才傳來訊息,說偽朝的人退去以後,圍了咱們山下的幾個鎮子……」

這話不需要解釋,李妍都聽得懂——那夥北斗仗著人多,將他們困在四十八寨了!

在場眾人不少發出驚呼。

那弟子激靈一下,彷彿才回過神來,他用力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將慌亂的目光從魚老身上撕下來,用強壓恐懼的目光望向周翡,接著說道:「山下暗樁傳信,說帶頭的是北斗‘破軍’陸搖光,但此人手下卻只有一幫攻寨時打前戰的黑衣人,主事者並不是他,而是一個偽朝的大官,陸搖光待他畢恭畢敬。」

謝允聽到這裡,便沉聲問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手段,朝中人有朝中人的無恥,那領兵之人除了包圍鎮子,是不是還做了什麼別的事?」

弟子驚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彷彿被他的一語中的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命人在鎮上‘剿匪’。」

周翡入夜前還在鎮上落腳,因為四十八寨地異常動靜才跨馬加鞭地趕回來,相當於正好跟圍攻四十八寨的偽朝大軍走了個擦肩而過。

鎮上茶樓裡鬧鬨鬨磕牙打屁的聲音依稀仍在耳畔,說書先生的驚堂木聲夾雜其中,能傳出去老遠,百姓們一個個安逸得好似活神仙……

李妍一臉懵懂,問道:「鎮上?鎮上不都是老百姓,他們在那剿什麼匪?」

「通敵的、叛國的,」不等那弟子說話,謝允便徑自將話接了過去,「鼓吹過匪寨匪首,算妄議朝政;跟匪寨中人有生意來往、輸送物資……算‘資助匪寨’;依靠匪寨庇護,拒向朝廷交稅的就更不用提了,必是「山匪爪牙’……好稀奇麼?只要大人願意,大可以說整個四十八寨周遭數十村鍋城鎮全是匪徒,連飛進來的蟲子都不乾淨,而且能說得有理有據、斷然不會無中生有。」

謝允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他分明是個帶著幾分瀟灑不羈的公子哥,此時口中言辭,卻彷彿也帶上了幾分洗墨江的陰冷蕭疏。

他的目光掃過周翡、李妍與下江的一干弟子,輕聲道:「沒聽過麼?‘事不至大,無以驚人,案不及眾,功之匪顯,上以求安,下以邀寵,其冤固有,未可免也。’(注)這位大人顯然來者不善——當年北斗眾人幾乎傾巢而出,圍攻四十八寨未果,在偽帝面前必然是不好看的,看來這回他們吸取了教訓,將江湖事與朝堂事一鍋燴了。」

周翡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弦好似生了鏽,得努力的想、努力地扒開眼前迷霧橫行的水霧森森,才能聽懂謝允在說些什麼。

對了——

四十八寨有四通八達的暗樁,有長老堂,有林浩……還有無數外人不知關卡的崗哨機關,縱然鳴風叛變,也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

偽朝那邊,谷天璇一擊敗退,陰謀敗露,立刻便上了後招「圍魏救趙」。

蜀中的村鍋小鎮,這二十年來與四十八寨比鄰而居,與寨中互相照應,李瑾容經營得當,此地逐漸從窮鄉僻壤之地,成了天下最安全、最閒適的去處,這裡的百姓和衡山下的草木皆兵之難民全然不同,這裡既是真被朝廷大兵壓境,人們恐怕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給這些只會坐以待斃的傻子們扣上一個「匪徒」的罪名著實方便,這樣,就算圍城數載,還是破不了四十八寨的防線,北斗和偽軍回去交差也不必「兩手空空」,自然會有個漂亮的剿匪人數。

而在這件事裡,四十八寨當然能緊閉山門、對山下人的遭遇置之不理,可四十八寨以往一直都是以「義匪」之名立足,真讓無辜百姓背了這口黑鍋,且不說心裡過不過意得去,往後他們又該如何在南北夾縫中自處?

那前來報訊的弟子忍不住看了謝允一眼,儘管對他一番話聽得雲裡霧裡,還是衝周翡點頭道:「不錯,周師妹,趙長老說照這樣下去,咱們必不能緊閉山門、消極抵抗,恐怕這是一場硬仗,令你速去長老堂,他有要緊的話要交待給你,託你立刻帶人離開蜀中,去給大當家報訊。」

周翡忍不住抓緊了魚老那隻異乎尋常的死人手。

她聽懂了,這是讓她臨陣脫逃的意思。

趙長老剛還說讓她「當個人用」,這麼快又改變主意,肯定山下的形勢極不樂觀。

周翡孤身一人的時候,可以以身犯險,也可以渾水摸魚,身邊有需要照顧救助的朋友時,可以一諾千金,為了別人學會隱忍,然而當她身後是整個四十八寨、是默無聲息的群山、是山下所有閒散的茶樓棋館、集市人家時……她便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千層牽機牢牢地綁了起來,吹一口氣都很可能從身上割下點什麼。

「我……」周翡試著在一片混亂中清理出自己的頭緒,然而未果,她甚至忘了身邊還有個死人,無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拉一拽中,原本端坐的魚老軟綿綿地坍了下來,一頭往地面載去。

周翡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對了,她甚至連這洗墨江中的牽機都不知能不能順利開啟。

在那一瞬間,周翡鼻子一酸,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如鯁在喉一般的無力和委屈,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只有站在她身邊的謝允看見了她驟然開始泛紅的眼圈。

一瞬間,謝允的心就軟了下去,他暗自忖道:「算了吧。」

四十八寨的生死存亡不該架在這個單薄的肩膀上,太荒謬了。

謝允回想起自己之前種種魔障了似的想法,不由自嘲,心道:「你這懦夫,自己當年無能為力的事,還指望能從別人那得到一點慰藉嗎?」

他搖搖頭,見周翡側臉在微弱的燈火下顯得越發無瑕,面似白瓷,眼如琉璃,是配得上「美人」之稱的。

謝允忽然只讓她趴在自己懷裡痛哭一場,捋平她柔軟的長髮,按她長輩們的想法,帶她離開這裡。

至於往後……如今這世道,誰還沒有家破人亡過呢?

周翡彎腰去扶魚老,她低下頭的時候,洗墨江的濤聲匯成一股,沉重地湧入她的耳朵,她擔起魚老沉重的身體,想起自己被困在洗墨江中,魚老第一次逼著她坐在駭人的江心閉上眼「練刀」。

「一味的瞎比劃是沒用的,外面老藝人領的猴翻的跟頭比你還多,它會輕功嗎?你只有靜下來,不要急也不要慌,然後把心裡的雜念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扔開,才能看清你的刀,不然你還指望能成什麼大器?我看哪,滿江的牽機線,至多能把你培養成一隻上躥下跳的大跳蚤。」

「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裡的雜念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扔開。」周翡深吸了一口氣,默唸著這句話,她彎著腰,在魚老身邊站了好一會,眉目低垂,看起來就像是在聆聽死者的耳語一樣。

不錯,她還沒死到臨頭呢!

周翡毫無預兆地站直了,剛好錯過謝允來扶她的手,她像一根沒怎麼準備好的細竹,還不如木柴棍粗,隨便來一陣風也能壓彎她的腰,但每每稍有喘息餘地,她又總能自己站好。

謝允下意識地蜷起手指,有些驚愕地看著她。

「來兩個師兄,」周翡吩咐道,「把魚太師叔抬上去——有人會操縱牽機嗎——算了,都不會我試試,等我開啟牽機,抬著魚老跟我一起去長老堂。」

旁邊有人忍不住問道:「把魚老抬到長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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