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不錯等討回了兇手的腦袋,回來一起下葬。」
一幫年輕弟子突逢大事,未免都有些六神無主,聽她一字一頓十分堅決,本能地順從了這個命令,立刻找了幾個人上前,輕手輕腳地將魚老的屍體抬走,順著來時的藤條重新爬了上去。
周翡又衝李妍道:「叫你下來,本想讓你給魚太師叔磕個頭,來不及了,你先上去等我吧。」
在岸上時,周翡對於李妍來說,雖然厲害,但只是個值得崇拜的朋友、姐妹,然而此時,李妍突然覺得她變成了林浩師兄、趙長老……甚至李大當家,成了某種危難時候可以躲在她身後的人。
李妍本能地順從了她的話,再怕高,也沒敢囉嗦,一咬牙一跺腳,她深吸一口氣,牽住一根藤條,閉著眼爬了上去。
周翡見她已經上了半空,這才循著記憶,推開了魚老控制牽機的機關牆。
謝允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站在錯綜複雜的機關面前,沒貿然動手,好像仔細回憶著什麼似的,來回確認了幾遍,周翡才小心翼翼地撥動了一下牆面的機關,洗墨江中傳來一聲巨響,平靜的波濤聲陡然加劇,江心小亭的地面都震顫了起來。
周翡立刻意識到自己動錯了——魚老說過,牽機亂竄的時候都是鬧著玩的,平靜無聲地潛伏水底,等著一擊必殺才是全開的狀態——她連忙又把推開的機關扣了回去,那熱鬧的「隆隆聲」這才告一段落。
謝允在旁邊看了一眼,插話道:「不對吧,艮宮為‘生’,我猜你這是讓牽機‘退下’的意思。」
魚老曾經多次在她面前演示過怎麼操控牽機,可惜周翡眼大漏光,全當了過眼煙雲,沒往心裡去過,這會只能憑著一點模糊的印象和連蒙帶猜試探著來,聽了謝允煞有介事的點評,她便回頭問道:「你會嗎?」
「奇門遁甲懂一點皮毛。」謝允道,「牽機?看不懂。」
周翡帶了幾分驚詫看著他,沒料到世上居然還有謝允不知道的。
謝允坐在魚老的桌子上,也不幫忙,也不催她,只是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看,看得周翡莫名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兩把,吩咐道:「不會的都別搗亂,出去等我,看見牽機有什麼異動再回來告訴我。」
除了謝允不肯聽話,其他弟子們聽了,便都魚貫而出,到江心小亭外面瞭望牽機的動靜。
周翡想了想,伸手在自己耳根下比劃了一下,記得魚太師叔那個小老頭大約也就這麼高,然後她在謝允哭笑不的表情下,屈膝讓自己矮了半頭,回憶著魚老每天念念叨叨地站在這裡的場景。
周翡記得他有一套隨行而至的口訣,好像是「一二三四五……」
她橫著在牽機牆前挪了幾步,試探著撥了視線前第五道鎖釦,洗墨江中傳來悶雷似的聲音。
「這回有點像了。」周翡心道。
謝允奇道:「下一句難不成是‘上山打老虎’?」
周翡:「……閉嘴。」
謝允猜得忒準,可能天下不著調的男人特有的心有靈犀——下一句還真是「上山打老虎」。
魚老頭每次唸叨完這句,還要在原地蹦躂一下。
周翡默唸著這句「口訣」,到第五步,模仿著他老人家的動作,往上輕輕一跳,一處突出的機簧立刻碰到了她的手指尖,「刷」一下彈了上去,謝允轉身望向窗外,只見江上冒出水面的牽機線發出「咻咻」的聲音,開始有條不紊地往水下沉。
謝允;「……」
……這樣也行?
周翡長長地吐出口氣,掐了掐自己的鼻樑——
下一個動作搭配口訣更丟人了,魚老通常是一邊唸叨著「老虎不吃飯」,一邊搬一個小小的腳凳過來,自己踩在上面仍然夠不著,他得拿個小笤帚,往上一拍——這是「打你個王八蛋」。
她陰沉著一張臉,拖來魚老的小板凳,拿起掛在旁邊的小笤帚爬了上去,正要出手,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圍觀得津津有味的謝允道:「看什麼看,不許看了!」
謝允一手按在胸口,深深地注視著周翡,正色道:「美人風采動人,吾見之甚為心折。」
謝允這幾乎深情款款的一句話說得堪稱撩人……倘若周翡這會兒不是踩凳子揮舞笤帚的光輝形象。
這混賬東西幫不上忙就算了,還在旁邊拾樂!
周翡果斷一抬自己手裡禿毛的笤帚疙瘩,斬釘截鐵地對謝允道:「滾!」
謝允低頭悶笑起來。
周翡翻了個白眼,深吸一口氣,學著魚太師叔將「神帚」一揮,「啪」一下往那機關牆上一拍,全憑記憶和感覺,也沒看清拍在哪了。
隨著她動作,那機關牆裡立刻傳來一聲巨響,江心小亭的地面登時一晃。
原來平時魚老不過是在牽機已經部分開啟的情況下令其歸位,相當於將半開的劍鞘輕輕拉開,這回因為寇丹做的手腳,牽機確實完全停了,等於是將完全合上的劍鞘重新彈開,因此動靜格外大。
周翡嚇了一跳,一個沒站穩,居然從小凳上一腳踩空。
原本懶洋洋地倚在木桌邊的謝允卻一陣風似的掠過來,一把接住她,他微微低頭,嘴唇似有意似無意地擦過周翡的耳朵,輕聲道:「小心點。」
周翡:「……」
她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不妥,站穩的瞬間就一把推開謝允,感覺耳根的熱度沿途綿延到了臉上,一時瞠目結舌,居然不知該說什麼。
便見謝允一臉無辜的光風霽月,沒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
周翡回過神來,有點尷尬,懷疑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她乾咳了一聲,正想說句什麼緩和氣氛,便聽謝允道:「唉,我說姑娘,你也太瘦了吧,這身板快比我還硬了。」
周翡:「……」
柔軟的王八蛋,趕緊死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注:事不至大,無以驚人,案不及眾,功之匪顯,上以求安,下以邀寵,其冤固有,未可免也——來自《羅織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