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韓東昇忽然說:「要不,我去試試吧……」
他一嗓子出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唉,本來就是我家的事,」韓東昇習慣性地賠了個笑臉,隨即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沒滋沒味地收了,他搓了搓厚實的手掌,「雖然功夫早擱下了,但是萬一碰上什麼事,想辦法脫身應該還是可以的,再說我肉多,也扛揍。」
「啊?」於嚴一愣,斷然回絕,「這肯定不行!」
民警辦案,怕危險,反而讓老百姓去,這像什麼話?
「警察同志,不管您用不用得著我,我都肯定要去探一探的。不知道就算了,今天既然知道了線索,不管白道黑道,都得先會一會再說,沒有在家等訊息的道理,」韓東昇依然是唯唯諾諾的樣子,嘴裡卻輕輕地說,「我畢竟姓韓啊,不能丟祖宗的臉。」
姓韓有什麼了不起?
於嚴這個局外人體會不到,所謂什麼「浮梁月」,他也只是聽老楊大爺隨便提過一嘴,傳奇都是上個世紀初的傳奇,當年有多大的榮光,也隨著時過境遷湮滅了。
何況就韓先生這麼一位彷彿身懷六甲的中年男子,要是把臉遮上,在公交車上沒準能混上老弱病殘孕專座,他能有什麼戰鬥力?
於嚴心累地說:「哎,您不要意氣用……」
老楊大爺卻忽然說:「小韓走一趟也好。」
張美珍笑了一聲,把五蝠令從鑰匙圈上摘下來拋給他。
韓東昇抄手接住:「大家事先商量好,一起行動,比各幹各的好,警察同志,您覺得呢?」
於嚴覺得相當不怎麼樣,只好去看喻蘭川,寄期望於他們凡事拎得清的盟主說句話。
結果盟主說:「好啊,巧了,我也想會一會行腳幫。」
於嚴:「……」
喻蘭川被人奪舍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喻蘭川臉上露出一點冷笑,牙關裡彷彿咬著一段新仇舊怨:「週末行嗎?這週末我能騰出一天。」
張美珍回家的時候,甘卿正在若無其事地擦地板,她塞著耳機,一副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樣子,有人進來都沒抬頭。
張美珍徑直走到她面前,揪起她一隻耳機。
「哎,」甘卿好像嚇了一跳,抬頭衝她笑,「美珍姐,回來了?」
張美珍定定地看著她。
甘卿:「今天口紅好看,什麼色號?」
但這個平時能招出張美珍長篇大論的話題,今天卻失了靈。
張美珍沒回答她:「十幾年前,燕寧的警察抓了一夥人販子,當中牽線的,有行腳幫裡‘黑色蝠’的人,黑色蝠是‘牙人’。」
「牙人」就是買賣的中間人,大概跟房地產中介差不多,算是個挺體面的行當。
不過在古代,「牙人」的業務除了房地器物牲口外,還包括另一種買賣——就是人口。但即使是在封建社會,到了宋明之後,買賣人口也不合法了,那些職業人販子叫「生口牙人」,基本也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行腳幫裡魚龍混雜,什麼香的臭的人都要,敗落成現在這副衰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黑色蝠當然要袒護自己人,但這件事已經上了新聞,當時影響太大,行腳幫北一舵的王九勝好不容易把自己洗成民營企業家,實在兜不住,把那幾個涉案的交了出去,還打傷了一幫黑色蝠的人。」張美珍繼續說,「黑色蝠因此不服王九勝,要把他拉下馬,王九勝厚著臉皮跑到一百一,找喻老給自己撐腰,要把黑色蝠逐出門牆。黑色蝠裡有些後生不知天高地厚,狂得沒邊,為了警告喻老不要多管閒事,居然綁走了喻老還在上中學的小孫子。」
甘卿眨了眨眼睛,裝出一頭霧水的樣子:「您說的這是什麼黑/社/會嗎?早就被取締了吧?」
張美珍沒理她:「我們第二天找到這孩子的時候,發現他毫髮無傷,反倒是那幾個‘黑蝙蝠’,連人再狗,好不狼狽。有一條惡犬還給人開膛破肚,腸子拖出去好遠,繞在了一個暈過去的‘黑蝙蝠’脖子上,那個黑蝙蝠胸口還被人用狗血寫了幾行字——行腳幫,王八幫,大王八管不了小王八。」
甘卿:「……」
這倒霉事依稀有點印象……她小時候有這麼熊嗎?
張美珍笑了起來:「這行字是喻老發現的,當時覺得這位暗中出手相助的朋友雖然仗義,但恐怕是個惹事精,怕惹麻煩,所以交給警察之前,他把這行字給擦了,但王九勝還是看見了。王九勝是苦出身,從小就在行腳幫裡混,小時候別人欺負他,都管他叫‘王八’,長大以後鹹魚翻身,才自己改名‘九勝’,平生最忌諱‘王八’倆字,飯桌上有道甲魚他都要翻臉,何況被人拿狗血指桑罵槐——只是這個人城府深沉,當時沒表露出來,一直記恨在心裡。」
甘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倏地睜大了眼睛。
張美珍卻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去卸妝。
「美珍姐!」甘卿猛地站了起來,一隻耳機吊在胸口,「他記恨在心裡,然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美珍說,「那位蘸狗血寫字的朋友出手狠辣,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功夫,只不過他們這一支人藏頭露尾,不太好找。但王九勝在燕寧三教九流、手眼通天,狗腿子那麼多,一年兩年找不到,三年五年……呵,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