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還是後悔。」
甘卿詫異地抬起頭,看見張美珍蒼老沉靜的側臉,這個瀟灑的老太太面朝牆壁,喃喃地說:「不管理智怎麼說、閱歷怎麼說,我還是後悔。」
所有因為沒有珍惜、沒有拼命挽留而錯失的東西,都會成為這一生中遙不可及的執念。它們就像黑洞一樣,吞噬一切,而且永遠不會被填滿。
即使時過境遷,得到了當年的「求不得」。
「不過你就不一樣了。」張美珍招呼甘卿自己盛粥,自己走到陽臺上抽菸,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屈指在甘卿的下巴上彈了一下,「當年我眾叛親離,可沒人盼我點好。你人緣比我強多了,活人和死人都盼著你過好日子,一個個都急得伸長脖子,恨不能替你過,好自為之吧。」
楊逸凡從醫院直接去了警局,常年冷著臉的苗隊已經在那等她了。
警方喜獲王嘉可之後,根據她的描述,連夜突襲了軟禁過她的小旅館。
行腳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臨時扒房逃跑是來不及了,那小黑店根本經不起查,一查發現原先的證照早被吊銷了,現在不但是無照經營,裡頭還收容了不少黃/賭/毒分子。涉事店主、店員還有襲擊王嘉可的那個司機都給一鍋端了。王九勝故意不讓他們跑——事情越撲朔迷離,警察越是要深究,牽扯也就越大,還不如讓這幾個混混把罪頂下來,反正也關不了幾年,家人都有行腳幫「照顧」。
這幾位進去以後,把丐幫的大馬猴、小翟他們那一夥人也供了出來——不供沒辦法,因為王嘉可肯定會跟警察說,當時有一夥流浪漢模樣的人想劫走她的事。
正邪兩派警局聚頭,都有默契不把各自的幫派牽扯進來,於是一通胡編亂造。
「坐。」苗隊審視著楊逸凡——她這幾天都在醫院,化妝打扮早顧不上了,一張臉上清湯寡水的,不那麼精緻,卻也不那麼咄咄逼人了,看著順眼了不少,因此苗隊難得說了句客套話,「老人家住院的事我聽說了,怎麼樣了?」
「不知道,」楊逸凡面帶疲憊地說,「您有什麼事趕緊問吧,醫院那邊沒準隨時叫我回去籤病危通知。」
「王嘉可承認那天宴會之後,涉嫌違法犯罪的人裡沒有你。」苗隊正色下來,「至於網上傳的其他言論,是斷章取義也好、是真的也好,不歸我們刑警管,你的嫌疑現在應該是洗清了。」
楊逸凡一挑眉,似乎在問「那你叫我來幹嘛」。
苗隊說:「有幾件事需要你配合調查。關於王嘉可綁架案。首先,吳國盛,男,四十六歲,聲稱自己身後有個老闆能替王嘉可還高利貸,藉此誘拐並綁架了她,其實是個開黑車的司機,他是這件案子的主謀。你認識這個人嗎?」
楊逸凡:「聽都沒聽說過。」
苗隊點點頭,吳國盛——也就是綁架王嘉可的黑車司機也是這麼說的。
他說自己認識幾個幫人放貸催債的地痞流氓,盯上了王嘉可這個傻白甜,一開始只想騙點色,沒想到在她手機裡還有意外發現。他挑了點勁爆的給朋友看,本想做個談資,誰知道被人掛到網上,意外引起了軒然大/波,於是這壞胚長了歪心思,他連蒙再騙地把王嘉可藏起來了,打算用這部手機去要挾那些有錢人。
楊逸凡就是他挑中的倒霉冤大頭之一。
「那麼這個叫翟大安的人,你認識嗎?」
楊逸凡一攤手:「哪根蔥?」
苗隊:「那楊平呢?這個名字你熟嗎?」
楊逸凡的嘴角倏地繃緊了:「你說什麼?」
苗隊盯著她:「我查過你的資料,你高中之後,緊急聯絡人、家庭成員一直都是楊清先生,也就是你爺爺,你母親已經去世,父母沒有離異,這些年,你父親楊平實際一直都是失蹤狀態,可你家人從來沒有報過案,能說說原因嗎?你和他關係怎麼樣?」
警方找到了翟大安——也就是丐幫的小翟,男,三十九歲,是一家酒店的大堂經理,自稱喜歡交朋友,平時和社會上三教九流的人來往比較多。王嘉可被綁架後試圖逃走,翟大安指使了幾個人,中途想把人搶走,未遂,還跟原來的綁架犯發生了衝突。
行腳幫的人想把丐幫拖下水,一口咬定小翟他們是同夥,分贓不均才跟他們拆夥。
丐幫當然不能承認,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小翟自稱是楊平的朋友,楊平和家裡鬧翻以後離家出走,雖然很多年沒回去過,但心裡一直很惦記家人,楊逸凡是他唯一的女兒,聽說女兒被捲進這麼個破事裡,老父親急得到處找人,他們出於朋友義氣,託各種關係找這個王嘉可,想讓她出來把話說清楚,消除輿論影響。結果意外發現女孩被那幫拉黑車、開黑店的人渣綁架了,於是設法營救,那些壞胚惱羞成怒,什麼鍋都往外甩,「交代」的任何事情都是蓄意報復,不可信。
雙方各執一詞,簡直成了羅生門。
而事件中的關鍵人物「楊平」現在不知所蹤,只能把楊逸凡招來問。
「他們說什麼?楊平關心我?」楊逸凡嘴角掛起一個古怪的笑容,「我以為自己算見過世面了,沒想到在不要臉這方面想象力還挺有限,哈。」
她陰陽怪氣的聲音十分刺耳,苗隊略微皺皺眉。
「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做了多少醫美,才把這個疤淡化成這樣了嗎?喏,現在還有點印,喵隊,你知道這是怎麼弄的嗎?」楊逸凡一伸手,她把左鬢的長髮挽了上去,露出顴弓上面一個很淺的疤痕,「楊平出去跟人打架,打輸了,被人教訓了一通,我小時候,在日記本里寫了這件事,被他看見了……這是拿捅煤窩的鐵籤子削的。」
苗隊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女孩,十歲,」楊逸凡把鬢髮在手指上打了個圈,倏地放下,「送醫院一看,臉上三道傷口要縫針,總共縫了十八針,半張臉都是疤,可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