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我沒見過鬼,我爺爺說他見過。
我爺爺的老家在農村,他說他小的時候,村子裡有兩座大山,一座在西,一座在東,那時候日本鬼子跟八路軍在打仗,日本人在西山上,八路軍在東山上,每天總有那麼幾個鐘頭,整個村子都籠罩在彈霧當中,日本鬼子在西山往東山上轟炮,這樣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後來,由於有漢奸告密,日本人在一天下午從村子的邊緣繞過,從正面攻上了東山,八路軍由於彈藥不足,只得向北部的另外一座深山撤退。我爺爺說,八路軍死了好多人,他親眼看見兩個掉隊的小戰士並肩往山上撤退,其中的一個被鬼子打中了一條腿,另外一個要揹他走,這個中槍的小戰士不肯,另外的戰士只好流著眼淚自己去追趕大部隊去了。(說實話,我不太相信這些是我爺爺親眼所見的,按照我的意思,如果他親眼看見了這個小戰士中槍,如果他沒有能力救助這個點兒背的傢伙,那至少也應該把他隱藏起來。嗨,誰知道呢,反正他跟我說的時候強調了好幾遍是他親眼所見。)
後來,日本鬼子很快就佔領了東山,那個小戰士,我爺爺說他親眼所見,被一個鬼子用刺到戳穿了太陽穴,血就汩汩的流出來,最後流乾了,那個戰士就死了。我爺爺後來被鬼子喊到了山腳下,命令他把那個小戰士給埋了……(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插句話,就是長輩給晚輩講故事,一定得「靠譜兒」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你哪怕是編的,也得編的圓滑一些,不然的話,多年以後,晚輩長大成人,想起那些你講過的故事,肯定忍不住要嘲笑你兩句,我現在想起這故事就覺得我爺爺真能編。)
下面要說到重點了,就是關於鬼的。
其實打仗那年我爺爺不過十四五歲,等他長到二十歲左右的時候,一個早晨,天還沒亮,他要走路到集市上去,路過那個他當年埋小戰士的地方,他說他親眼看到兩個受傷的八路軍,一個拄著柺杖,另外一個將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頭、胳膊、腿上都纏繞著厚厚的紗布,滿臉血跡……他們兩個攙扶著往當年八路軍撤退的深山裡走……
其實當年我爺爺的村子裡早已經沒了八路軍,不知道他是不是眼睛花了,還是他的爺爺給他講故事講多了,引起的幻覺。當時我年輕的爺爺就一直注視著這兩個小戰士在山坡上越走越遠,等他想起來村子裡早已經沒了八路軍這碼事,那兩個戰士已經消失了。天還是沒亮,爺爺背上冒出了冷汗,也顧不上去趕集了,撒丫子往家裡跑,據他自己說,到家就病倒了,跟家裡人說了他見到的事情之後,家裡人立刻找來了所謂的「法師」,「法師」說我爺爺撞了鬼,於是又跑到當年埋人的山坡上去燒了好多紙錢,在家裡又做了一次法事,爺爺的病就好了。
這件關於我爺爺撞鬼的事兒是好多年以前,我還上小學的時候我爺爺講給我的,我當時根本沒當回事,後來我上了初中,暑假裡,爺爺又把這事給我跟聞鐵軍講了一遍,當天晚上,聞鐵軍嚇的不敢上廁所,憋尿憋的臉頰通紅,後來還是我陪他去撒尿的,當時我就想,這大人要說起瞎話來,可比小孩邪乎多了!等到我考上大學那年冬天,我爺爺又給講了一遍,那次,我奶奶在邊兒上跟著起鬨,面對我置疑的表情,她說,爺爺年輕的時候確實有這麼檔子事兒,當天晚上聞鐵軍一宿沒睡。
其實我一次也沒信過,我覺得天地之間,再沒什麼比人更可怕的了,且不說我爺爺是不是編的,就說人真的看見了鬼,也應該是人把鬼給嚇的尿了褲子,人類連原子彈都發明瞭,鬼要是去個稍微遠點兒的地方,除了乾糧,恐怕還得多帶幾雙鞋。
儘管我並不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鬼,我依然堅信,這世界上是有靈魂存在的,靈魂跟鬼是兩碼事。比如那天在醫院裡的時候,我聽見紀峰的腳步聲,我就覺得有可能是紀峰的靈魂。
30、
聞鐵軍走了之後,我心裡罵了他兩句,正要睡覺,我聽見阿秀開門的聲音,翻身坐了起來,我跟她說到:「阿秀,幫忙給我倒杯水吧,我渴壞了。」
她關了門,直徑走到我的床前,虎著臉問我:「遲大志的錢你怎麼不還?」
「什麼錢啊?我憑什麼給他錢?」我瞪著阿秀,說完了話,忽然覺得今天的阿秀不像以往了,可又說不出來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阿秀怯怯的看著我,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子,嘀咕著「我的錢都給你了,遲大志的錢你怎麼不還人家?」
「阿秀你說什麼吶!你這是說話呢還是唱歌呢!」憑心而論,阿秀自從來了我家,我給她花的錢比給聞鐵軍花的錢都多。驀地,我想起來阿秀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了!我「嗖」的一下翻身下床,驚恐的看著阿秀。
阿秀看了我一眼之後繼續看著自己的腳面子。阿秀的眼睛長得非常漂亮,並且充滿著靈性,水汪汪的,我驚恐的原因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此刻阿秀的眼睛不似從前,眼神晦澀,憂鬱,像極了紀峰。
「阿秀,是不是該做飯了,我陪你買菜去吧。」
她抬頭看我,遲疑了片刻,說到:「你手疼不疼?我特別想你們……」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阿秀,阿秀,阿秀,你,你別嚇唬我,我膽兒小你不是不知道。」我都快哭出來了。
我使勁閉著眼睛,接下去,我聽見阿秀在不住的嘆氣,說是阿秀在嘆氣,其實完全是大發白的口氣。
我忽然想起來我爺爺跟我說的,已經死去的人往往會放心不下生前最親的人,魂靈經常會看望這個人,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也往往會以託夢或者其他的方法告訴這個最親近的人。當年爺爺說這些的時候我還小,完全當成故事聽的,甚至成年以後我對他所講的所有關於鬼神的故事都表現出了最大限度的嘲諷,想不到卻是真的。
我想到爺爺當年故事裡的主人公的那些做法,他們常常是裝作那個人生前一樣的跟他聊天,問他又什麼心願,然後替他去做,還有的就是對著他破口大罵,怎麼瘋狂怎麼來,就把那個魂靈給嚇跑了。
我抓起玻璃杯,大口大口的喝水,想著要跟大發白說點什麼。
平靜了片刻,我的恐懼消失了大半。
「大發白?」我在距離阿秀一米遠的地方彎腰下去,我跟阿秀眼睛對眼睛的距離不足半尺。
阿秀點頭。
「嗯……你怎麼樣?你真的是……紀峰?」
她還是點頭。
「……你想讓我替你還遲大志兩千塊錢?」
「嗯。」
「你還想讓我乾點兒什麼?」我看電視裡演鬼的時候,都是這麼問的,我也學著電視裡的樣子問了一句。
「衣服不夠,鞋太小了。」
我相信真的是紀峰了,因為他快火化的時候,我們才想起來衣服換了新的,但是他的鞋還沒來得及買,最後,遲大志把他自己新買的一雙皮鞋給大發白穿上了,因為紀峰的腳丫子太肥,硬塞進去的。
想到這裡,我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一點也不再害怕。
「行,我記著了,我明天就買了,燒給你。」我有點泣不成聲,「你的案子還沒破呢,紀峰,你快告訴我,誰害的你呀,你快告訴我吧……」
阿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跟大發白一貫的表情一摸一樣。
「你的手疼了,就塗點醬油……」
大話西遊裡面的唐僧說過:做妖就像做人一樣,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是人妖。我聽到阿秀用紀峰的語調說出這句「塗點醬油」的時候,腦子裡馬上想到的就是唐僧的明言,忽然很想把他打倒,踩他的臉。
…………
聽見敲門的聲音,我的心裡狠狠的顫了一下。
睜開眼睛,敲門的聲音還在繼續,難道我一直在做夢?我明明記得自己翻身下了床,就站在阿秀面前的。
天黑著,也沒開燈,我想大概阿秀還沒有回來。
我去開門,陳亮來了。
「怎麼不開燈。」說著話,他把燈開啟。
我轉身往裡屋走,想著跟陳亮說點什麼。猛地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的阿秀,我「啊」「啊」的尖叫著跳了起來,「他媽的,怎麼回事,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我一猛子扎到了陳亮的懷裡,心撲通普通跳的聲音能聽的很清楚。
陳亮慌張的左顧右看,連聲問「怎麼了,怎麼回事。」
我瞪大眼睛,看著阿秀,看著看著,好像看到的還是紀峰,沒錯,紀峰像以往一樣的躺在沙發上睡覺,並且保持著他一貫的彎曲的姿勢,人家說,這種睡覺的姿勢跟在母親肚子裡的姿勢是一樣的,這種姿勢睡覺的人是眼中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我感覺到背上一陣一陣的發冷,忽然我看到紀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說了一句「叫遲大志把股票都賣了吧,別超過明天,千萬別過了明天,叫他早點賣了。」說著就朝門口的地方走去了,我好像看見他悄無聲息的穿過了緊閉著的那道門……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我聽見陳亮在喊我,張開眼睛,聞鐵軍,和阿秀都在,我躺在床上,傻乎乎的看著天花板。
「嚇死我了,好好的就暈過去了。」陳亮說。
我看沙發,阿秀剛才躺過的地方很平整。「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是阿秀還是大發白?」
他們三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別不是撞鬼了吧。」阿秀心虛的問他們倆,他們倆聽了都有些驚訝。
「是做夢吧。」聞鐵軍說,問我「你剛才是怎麼了,突然就暈了,把我們都嚇壞了。」
「弄點兒水喝!」我對陳亮說。
他倒來了水,我連續喝了三杯,靠在床頭上稍稍回憶了一下之前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做夢還是真實的情節,開始給他們三個講述,聽得他們張口結舌,陳亮聽了以後馬上表示他不相信會是真得,肯定是我在做夢。
猛地想起最後大發白交待我的關於遲大志賣股票的事兒,我馬上給遲大志打電話,我想不管他信與不信,我都得將這件奇異的事情告訴他。
遲大志對我的敘述篤信不已,他電話裡說,「我早覺得你不太對勁兒,我從小就能感覺到你身上有股子邪氣,就是這種神神道道的氣質你身上……」
「我怎麼從小就不太對勁兒了,我是比你們缺心眼兒了?還是比你們少智慧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嗨,這麼說吧,擱別人要說這事我覺得認為是編的,你要真遇上這事,我還真信!」遲大志對我講的遭遇篤信不已,恨不得馬上就把他手裡的股票給丟擲去。
我叫遲大志明天去給紀峰買雙新鞋,找個十字路口給燒了,遲大志滿口答應下來,說明天先把股票拋了,回頭就去買鞋,買了新鞋之後來找我,我們一塊去燒。
陳亮遲遲不肯回去,他說他擔心我害怕,其實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只是想不明白阿秀,我明明是在她進門的時候叫她給我倒了一杯水,她怎麼一點都不記得?!還有她躺在沙發上睡覺,陳亮也看見了,她就睡在沙發上,我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卻說一點也不記得了,就覺得很累,躺沙發上就睡著了。
晚上,我媽我爸都從醫院回來了,他們聽聞鐵軍說了我的遭遇之後顛顛兒的跑來,非要讓我再給他們講述一遍,沒辦法,我只得從頭說起,聞鐵軍、阿秀、陳亮,還有我父母,他們五個人,恭恭敬敬的將我圍在中間,聽的嘴巴直冒泡。我原原本本的給他們講了一遍,當然,關於大發白說的錢的事兒,叫我給忽略了。
我講完了之後,他們誰也不說話,有點崇拜的看著我,他們這種崇敬的眼神叫我覺得不自在,特別是我媽,看得我渾身癢癢。
「怎麼了你們?」我有些急了,「拜託了,我拜託你們了,我只是個平凡人,你們不要這麼看著我!」
「噢。」我媽第一個反應過來,「走了,走了,」她招呼在場的人,包括我,「收拾收拾,回家去吃飯了。」在她的招呼之下,幾個人開始從我周圍分散開來。
「哼,要我說,你準是在紀峰生前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兒,明兒一早上你趕緊去拜祭拜祭紀峰……哼,跑不了,你肯定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兒了……」我媽嘮嘮叨叨往外走。
為了表示我的清白,我把胸脯拍打的震天響,跟在他們後面嚷嚷:「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後面的話我沒敢再說下去,天地良心,我確實對不住紀峰,可是就算我拿著他的錢又能怎麼樣呢?人已經死了,他還要那些錢有什麼用?我瞭解紀峰,他雖然唧唧歪歪,但他不會因為這點兒錢來糾纏我的,如果今天真的是紀峰顯靈的話,我很清楚,他是因為不放心我的手,他想念我,所以他來看看我。
31、
看得出來,陳亮很關心我,我們從8號樓往11號樓走的路上,他們幾個人走在前面,我走的慢,陳亮狗一樣跟在我旁邊。走過那片柳樹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方明,想起了那天晚上方明跟聞鐵軍親嘴的片斷,我恨的牙根兒癢癢。
「聞昕,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要不以後我下了班兒就過來陪你吧。」陳亮試探的口氣問我。
我心裡忽然「騰」的竄上來一股火氣,想起了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裡,凌晨四點給他打電話,他居然在跟方明一塊喝酒,我一想起方明,我就恨不得踹陳亮幾腳。
我用白眼球看著陳亮,停下了腳步,「你這是說話吶?唱歌呢吧你!什麼時候輪到了你來陪我了?」本來我想就說這兩句,誰知道,說著說著自己都剎不住車了,「我告訴你說陳亮,別把你自己忒當回事兒!還‘要不下班我過來陪你吧’?」我撇著嘴角誇張的學著陳亮剛才說話的語氣,「我用的著你陪?你該陪誰就陪誰去,別人拿你當個寶貝,哼哼,這可沒人稀罕你!」
「你又怎麼了?」陳亮快走了幾步追上我,「我什麼也沒說呀,我是看你心情不大好,我是好心,要過來陪陪你,你瞧你……」
「我瞧什麼呀?就你們這種齷齪的人我看一眼都覺得眼疼,成天跟那種破鞋攪和在一塊,你跟聞鐵軍一樣,都賤得肉皮子癢癢,欠打!」
「什麼破鞋啊?誰?你說方明?她怎麼你了,無非就是對我有點想法,我也沒答應啊,再說了,方明人也不錯啊,我把話跟她說明白了,她還是朋友,你犯不著這麼小心眼兒吧。」
「你別不是臉紅了吧!」我在路燈下看這陳亮,他剛才說話有些語無倫次,我好像能感覺到一些什麼,「陳亮,我給你點忠告吧,這樣的女人不好招惹,你看她有文化,有智慧,收入也不少,你覺得方明什麼都不缺了,我告訴你吧,其實這樣的女人她什麼都缺,什麼都想要,你別覺得她愛上你了,她追求你,她沒你活不成了,其實這種人她誰都不愛,你可別一時犯賤,半輩子都後悔…………」
「聞昕,你這些話說的有點過分了吧,我已經把話都跟你說明白了,因為我喜歡你,我把什麼都告訴你了,你不能因為這些就看不起方明……」
「我看不起她?!你吃了嗎?你不是吃多了吧,你吃多了找廁所吐去,別跟我這噴糞!」我一時控制不住,居然跳了起來,「你喜歡她,或者你不喜歡她,那是你自己的事兒,我謝謝你了,你別跟我說,謝謝您了……」我超前走著,扭頭又指著大門口的方向告訴他,「門兒在那邊,您自己走好!」
大概聽見我跟陳亮嚷嚷的聲音很大,聞鐵軍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見只有我一個人走過來,回頭想去找陳亮,叫我攔住了。我問他:「你是不是巴不得陳亮就把方明給娶了,這樣你就乾淨了?」我這麼一說,聞鐵軍站著就不動了,我走過他身邊,向11號樓的方向走去,他長久的站在那裡。
我媽媽跟阿秀兩個人做好了晚飯,她胡亂吃了幾口,就把給米晨靜吃的東西裝在保溫筒裡,叫聞鐵軍跟她一起去了醫院,我的雙手疼痛明顯減輕了許多,但吃起飯來還是比較麻煩,因此我吃的很慢,阿秀陪著我,慢慢的吃,我爸好像很不情願跟我坐在一起的樣子,我清楚,他對於米晨靜流產讓他失去一個孫子的這個意外耿耿於懷,並且把帳全都算在了我的頭上。算了,我想,我不跟他們計較,好歹我現在也是個大人了,大人不計小人過。
自從我當天晚上在半路上跟聞鐵軍說完那句話之後,他一直不跟我說話,他的表情像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似乎是我傷了他的心,我無法準確的體味他的感情,或許我對他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
當天晚上,快睡覺的時候,陳亮給我打來了電話,他打來電話之前,我跟阿秀一起正在把賣回來的黃紙剪成冥幣的形狀。現在,每當快到清明節或者各種祭奠死去的人的時候大街上總是出現各種各樣的地攤兒,小販們兒用不知道能不能在死人世界裡流通的冥幣來換取活人的人民幣,天太晚了,我跟阿秀走了幾條街也沒有看到擺地攤兒的,再說,就算遇到了擺地攤兒的,也未見得就有冥幣賣。我想起來我小的時候看見我奶奶就是用買來的黃紙自己「加工」冥幣的。將黃紙折成幾折之後,在摺疊的地方剪出一個一個銅錢的形狀,再將整張的黃紙攤開,剪成一個一個的小正方形就可以了。
我跟阿秀買了足足五塊錢的黃紙,別看五塊錢不多,換成黃紙,足足二十斤都不止。我們剪了整整一個晚上,手都磨出繭子來了,剪出的冥幣裝了兩個麻袋,但願拿到十字路口去燒的時候,沒有人報警認為我們是在縱火。
陳亮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跟阿秀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紙屑,一堆一堆的,非常細小,我看著這些細小的紙屑,忽然有種感覺,就是有的時候死並不是一了百了的事兒,至少,活人得看在「死」的面子上時不時的想著祭奠他一下,在我和遲大志二十幾年的生命歷程當中都是那麼唯唯諾諾的大發白,在死之後,忽然之間就成了我跟遲大志的「老大」,其實這對於一個像我這樣的活著的人來說,是一件很令人難過卻又無能為力的事情。
陳亮問我:「你這會兒幹嘛呢?」
我說我在想事兒。
他問我你在想什麼。
我深深的嘆了口氣,我說我在想我死去的侄子。
陳亮猶豫了一下,馬上又反應了過來,他安慰我,「聞昕,你哥跟你嫂子還年輕,這次意外,長個教訓,明天再生一個唄。再說他還那麼小,不知道痛苦,你心裡不要太在意,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你說的輕巧,他就是再小,他也是個生命……我心裡可沒有責備我自己,我知道這事應該賴誰。」
陳亮聽我說到這裡就不作聲了,剛要說點什麼,電話裡傳來他媽喊他的聲音,我從電話裡聽的斷斷續續的,好像是有什麼人來家裡找他了。
陳亮說,聞昕我先掛電話了啊,有人來了。
「別啊,剛說兩句話,你去吧,別掛電話,我等著。」我不是真的想等著跟他聊大天兒,我是從電話裡嗅到了方明的氣息。剛才隱約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是我聽的真切,就是方明。
陳亮放下電話就出去了,剛出去的時候門沒關嚴實,我就聽見陳亮很意外的說了一句「喲,你怎麼來啦,還帶這麼多東西…………」接著,門被關死了,電話裡一片死靜,除了偶爾的吱拉吱拉的電流的聲音。
阿秀招呼我去洗臉。這些天以來,我的雙手不能沾水,洗臉洗澡都是阿秀的事兒,我的心裡一直有些過意不去。
我說不洗了,你受累拿條熱毛巾給我擦兩把得了。
給我擦臉之後,阿秀開啟了電視機,開始看那個淡不拉雞的香港電視劇,我把電話放再床頭上,耳朵貼在聽筒上,眼睛也盯著電視,演的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不一會兒,我覺得看阿秀比看電視有意思多了,她的情感波動很大,隨著劇情的變化一會兒哭,一會笑的樣子煞是美麗,於是我就一邊聽著電話的電流聲,一邊看著阿秀看電視的樣子,保持著同一種姿勢,待了兩個多鐘頭,電視都演完了,阿秀招呼我睡覺,我說不睡,我到底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人家到外屋說去了,你能聽得見?」
「我就是聽不見,我也得拿著電話……我想象。」
阿秀鋪好了床鋪,不理解的看著我,看了好一會,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沒說,鑽進了被窩。
過了一會,大約是經過了思想鬥爭的,她還是想跟我說點什麼。
「……我想跟你說句話,……你聽了,可別不高興啊……」
「說。」
「你怎麼就是看不出來呢?」
「看什麼?」
「我跟嫂子都看出來了,陳亮對你多好啊,我覺著你們也挺合適的,你還是對他好點,嫂子那天跟我說,你要是不結婚,至少應該跟陳亮談戀愛。」
「談戀愛?」我看了阿秀一眼,她的眼神當中充滿了期待,「嗯,可能吧。我喜歡過很多人,偷偷喜歡他們,嘿嘿,」說起這些我有點不太好意思的笑笑,「可是我還從來沒談過戀愛呢,在我的生活裡,我爸、我媽、還有我哥是最重要的,依著我的意思,我一輩子守著他們,別讓他們挨欺負,大家都高高興興的,這就挺好……可是你要說陳亮,我個人覺得,他也不是不好,挺好的,可是我發現他跟聞鐵軍一個毛病,都喜歡跟破鞋女人亂搞一氣……」
「瞎說,大哥可不是那樣的人。」阿秀替聞鐵軍辯解,「大哥對大爺大媽還有嫂子都可好了……」
「那都是表面現象,人前,你看著誰都像人似的,其實背後,都一樣齷齪。別看陳亮穿個警服人五人六的,其實不定跟方明怎麼樣呢!」我說的口氣十分肯定,「不然的話,這麼晚了,方明去找他幹嘛?」
說到這裡,電話裡傳來陳亮的聲音,「你這個人心靈怎麼這麼骯髒?方明怎麼就不能來找我,她不能到我家來坐坐?」
我有些憤怒,剛才光顧著跟阿秀聊天,忘了電話還是通的,「能,誰說不能了,我只不過有點好奇,行不行?」
「聞昕你挺好一個女孩怎麼跟個老太太似的喜歡在背後叨咕別人的壞話啊?真沒看出來……」
「嘁,」我儘量將語氣調整的輕蔑的不能再輕蔑,「得了,得了,陳亮,誰愛說你們那些臊氣轟轟的爛事兒啊,我不過跟阿秀聊天,當成消遣……」
「你真是個混蛋!」
「那是我小名兒,麻煩你以後再叫的時候打個報告。」
「你就不能淨化淨化心靈,別用你那骯髒的思想衡量別人?」
「我能。」我的回答迅速而肯定,「我當然能了。不過,得分對誰,對骯髒的人我純淨不起來。」
陳亮嘆氣,敗下陣來,語氣變得十分緩和,「聞昕,方明也是朋友,她跟遲大志都是朋友,可能你跟遲大志從小玩到大的,對他更親一些,我呢,我幾乎認識遲大志的時候我就認識了方明,他們倆都是朋友……」
「對不住您了,我得去廁所拉個屎。」我懶洋洋的打斷陳亮的話,扔下了電話,點起了一根菸。抽完了,倒床上睡了一會兒,睡不著,又坐起來抽菸,抽到第三根的時候,電話又響了起來,我以為是陳亮打過來的,接起來,確是方明。
夜裡一點多了,方明叫我下樓。
我沒好意思驚動阿秀,自己胡亂套上兩件衣服到了樓下。方明站在一個電話亭的邊上,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望著我們院子的門口。
「沒事吧你,剛跟陳亮家折騰玩了,又上我們家來鬧騰。」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好意思啊,睡不著。」
我儘量瀟灑的揮揮手,嘿嘿笑了兩下,「你們記者都這毛病。說吧,又怎麼了?」
「找個地兒吧。」
這附近無處可去,我們倆只好來到了一個24小時營業的拉麵館兒,是一個面積不足二十平米的街邊小店兒,裡面髒兮兮的,桌子邊兒上一圈的黑油。為了不至於讓人家說我們倆在這白坐著把我們攆出去,我象徵性的花兩塊錢買了碗拉麵,擱桌子上擺著。
「我懷孕了。」方明開門見山。
「喲,恭喜,恭喜。」我早已經知道了,但在方明的面前還是裝傻。
「你猜是誰的?」
「還有誰呀?陳亮唄。」
方明搖頭。
「不是他?」我假裝疑惑的思索著,「那就是遲大志的,沒跑兒!這回肯定錯不了。」
方明還是搖頭。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我也皺起了眉頭,猛吸了一口煙,「你看,這既不是陳亮也不是遲大志,你這就難為我了,你們單位的男同事我也不認識啊,再說了,就算我認識,大街上男的那麼多,我知道是哪個?」說完了,我哈哈笑了兩聲,反問她「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方明端起桌子上的拉麵,喝了一口湯,也沒滋沒味的咧開嘴笑了笑,「難道咱們認識的人當中,我就認識他們倆?你再想想。」
我裝作思索的樣子,然後猛的搖搖頭,「可是,紀峰已經死了快一年了,你不能到現在才……」
「是你哥的。」方明終於忍不住自己說了出來。
「不會吧,你們親個嘴兒怎麼就能懷上了,你看那些演電視的,成天親來親去的……」
「別拿我開玩笑了,親嘴兒是你看見的,你看不見的多著呢!」她又笑了笑,「聞昕,咱倆都是女的,你說我該怎麼辦?」
「生下來!」我不假思索,「生下來,我嫂子剛剛流產了,我爸我媽特別痛苦,我鼓勵你把著孩子生下來。」
「那你嫂子呢!」
「我嫂子再生唄!」我還是不假思索,「我哥他們在唐山,那邊計劃生育沒那麼嚴格吧,實在不行,把你這個孩子辦個領養手續,我嫂子照樣還能生。」
顯然,我的答案不是方明滿意的,她的臉色十分難看,想咬我兩口的心思都有了。
「聞昕,我想……」
「你阿,什麼也別想了,把你那工作也辭了算了,踏踏實實的,把這孩子養下來,要是實在我哥他們養不了,你給我,我給你養……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的精神真值得我學習,什麼叫為了愛情啊?豁出去不要臉了,你說是不是?我這話說的有點難聽啊,可是這道理是對的,方明,你自己想想,我說的對不對?」
「哼,你早就知道我懷孕的事兒,對不對?」方明還真是聰明。「你哥哥告訴你的。」
「是啊,我哥什麼都跟我說了,也跟我媽說了,跟我嫂子說了,不過跟他們說的不如跟我說的仔細,他跟我描繪的比較詳細……他說他那天把你折騰夠戧,哈哈哈,是不是真的?」
方明終於氣急了,猛的從凳子上站起來,端起桌子上的碗扔在了地上,把小店裡的人們嚇了一大跳,為了安慰他們,我趕緊扭頭向他們明確的表示:「沒關係,沒關係,我賠,我賠,麻煩您再給來一碗。」
方明還在氣喘吁吁的自己生氣,「就你們……你們也算是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聞昕你簡直就是個社會上的小混混,小流氓……你真是沒有教養,你是個流氓!」叫嚷到最後,她居然開始指著我的鼻子,有重複了一邊,「你就是個流氓!」
我也急了,不顧疼痛拍打著桌子,「你說對了,我就是流氓,可我是一個潔身自好的流氓,我不是破鞋!你高尚!你有家教!你是正經的知識分子!你還不是被聞鐵軍搞大了肚子,有本事你生下來呀,你不是高尚嗎?我是小混混?!別說我不是,就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混混,我也沒有成天三更半夜混到別人家裡,你那麼喜歡陳亮?你還去他家敲門啊,敲開門你什麼話都不說,往死了拼命往陳亮被窩裡鑽……你簡直在說笑話,我再說一遍,我就算是個混混,也是陳亮狗一樣的追在我屁股後面,不是我追他,我告訴你,喜歡了,我就把他叫過來玩玩,不喜歡了,我就踢他走,聽見了吧,你要還是對陳亮有興趣,等我玩夠了,再扔給你……」我背對著門的方向,這時候我感覺有一個人飛快地向我走來,走到我面前,甩手就給了我一巴掌,是陳亮,他憤怒地瞪紅了眼睛,像一隻發情的獅子。
我懵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拉著方明往外走去,他們出了門走了大概十米遠的時候我醒悟過來,馬上要追出去,不想被店裡的小夥計一把拽住,非得讓我付清了拉麵的錢,還得賠他們一個碗。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沒帶錢!
就這樣,我眼睜睜看著方明靠在陳亮的肩膀上,一起上了一輛計程車。
32、
回到家,我倒頭便睡,每當我心情不順暢的時候通常都會整宿的睡不踏實,做夢,這個夜晚卻是個例外,我睡的格外踏實,一直睡到了中午。
我是被電話叫醒的,張開眼,房間裡被阿秀收拾的十分整潔,她這個時候應該把做好的飯給米晨靜送到醫院去了。這個阿秀,總是這麼勤勞,相處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沒見她睡過懶覺,所以我媽媽一直說,阿秀身上的勤快勁兒才像她的女兒,她說到這些的時候,總會順便提起她年輕的時候挑糞的事兒,也不管是不是在飯桌上,更甚者,有一次,居然在我猛嚼一塊兒滴著油湯的骨頭的時候,她指著那滴骨頭上的油,說他們當年挑糞,全都像「那種水滴一樣,滴一路的糞湯,滴答滴答……」扔下骨頭,我幾乎把胃給吐出來。
遲大志電話裡聲稱,早上九點把他4塊錢每股購進的股票以七塊七一股的價格賣出去了四千股,這會兒才十二點,已經跌到三塊四了,他高呼紀峰為他做了一件好事,並叫我提前收拾好自己,他一會過來找我,叫我陪他一塊去賣皮鞋。
我剛刷完牙,我們單位的同事打來電話,問我什麼時候有時間她來看望我,順便叫我給她兒子算一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我懵了,問她誰說我會算的,她卻嘿嘿笑著反問我為什麼我有這麼大的本事不早一點叫大家知道,現在大家都憋著勁兒等我回去上班呢,都說讓我給好好算算命,連我們辦公室五十多歲的粱主任都躍躍欲試。
我正在尋思是哪個不開眼的給我造的謠言,就聽門外頭有人高喊著我的名字。
「誰呀!」我及其不耐煩的去開了門。
是7號樓的馬老師,我們這個院兒裡最有名的好事者,此人幾年六十多歲,退休之前是我們他們大學裡教授英語寫作最牛逼的教授,她的女兒據說在聯合國工作,夏天的時候一群人在路燈底下聊大天兒這老太太總是坐在中間的位置當主聊,其實人也挺好,我唯一對她最大的意見就是無論何時何地遇見她,沒見到人之間,肯定能先聞到一股子大蒜味兒。
「馬老師,早上好。」我正疑惑著她有什麼事兒來找我,「您有什麼事兒。」
「還早上呢,我中午飯都吃完了。」她嘻笑著,大蒜味兒把我嗆的連續後退了好幾步,馬老師進屋,後面跟著一個身形消瘦,面色蠟黃,眼神十分迷離的年輕女孩。
「怎麼了馬老師?」
「坐,鈴鈴去坐到沙發上別動。」她打發那個神色怪異的年輕女孩坐到沙發上,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門邊上,把嘴湊近我的臉,我趕緊腿了一步,用手擋住以免她再前進,我說您有什麼事兒大聲說吧,我這沒別人。
馬老師這才不太好意思的開口,「聞昕丫頭,這是我侄女,」她指著女孩,「鈴鈴一直在鄉下,本來是聰明伶俐的一個丫頭,從前年開始,有一天上山採蘑菇回來,回來之後就這樣了,瘋不瘋傻不傻的,看了好些大醫院,也吃了不少藥,小惠還從美國帶回好些藥來,聽說都是美國的國家領導人才能吃到的,都不管用……」小惠是她在聯合國工作的女兒,也是她能當上主聊的資本。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馬老師您是無產階級的代表,典型的唯物主義,咱們院兒最有能耐的老太太了,既然鈴鈴都病成這樣了,您還不抓緊時間上醫院掛號去!現在的專家號可都難掛著呢……」
「聞丫頭,你可別再藏著了,我早聽說了,你能耐大!」她神秘兮兮的笑著,笑得我莫名其妙,「鈴鈴這恐怕不是一般得病啊,從前找過一個大師給看了,說是一隻刺蝟上了她的身,那個大師法力有限,除不了……我也是昨天才聽說你本領大,聞丫頭,你好好給鈴鈴看看,跟刺蝟大仙好好商量商量,送它走得了,別再耽誤我們鈴鈴了……」
「馬老師,您別逗了,美國國家領導人吃的藥都治不好鈴鈴,我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小翻譯我能有什麼轍啊。」我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現在這些人都怎麼了,造謠能讓自己多長點肉還是怎麼著!
「我可聽說了啊,你的能耐大,能通靈,你看見紀峰的事咱們院兒可都傳開了,連遲大志的股票今天會跌你都知道……」
「您這事從哪聽來的呀?」
「遲大志他媽說的,我早上看見你爸我還跟他證實了一下,他雖然沒確切的說,但是也點頭預設了……」
「這是造謠!」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得連搖頭再擺手,「馬老師,這確實是謠言,我那是做夢,我撒囈症呢,您共產黨員,不比鬼神厲害?!」
她還不死心,「聞昕丫頭,你試試看,你發功試試,要萬一治好了呢!」
「不用試,我根本就不會,我那天就是做了一個夢,我夢到遲大志的股票要跌,我隨口就跟他說了一個笑話!」
「聞丫頭,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小時候我可經常看著你,你就試試……大家都還等著呢,我們都商量好了,我帶鈴鈴先來,劉老師張老師羅老師他們隨後就到……」
「馬老師,馬阿姨,您也說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受累回憶回憶,就我,就我這點出息,我迄今為止最大的愛好就是吃肉跟睡覺,您說我通靈,我長那個腦袋了嗎我!人家正經通靈的人小時候都有異像的,您再看看我,我小時候除了比別的小朋友吃的多,我還哪跟人家不一樣!?」
我這麼一說,馬老師低下頭去似乎非常認真的回憶了我的幼年和童年時代,最後她失望的抬起了頭,又看了看我,嘴裡嘟囔著,「這倒是真的,除了吃的比別人家的孩子多點,你還比一般的孩子發育的晚,都五歲了,三加二知道等於五,二加三非說等於七……」她還不死心,「丫頭,你真的……」
「啊,我真的不會,我但凡要會這種技術,馬老師您說我還用在這委屈著嗎?就說我去不了美國,不能給美國國家領導人算算拉燈師傅藏哪兒了,就算我不能為世界人民反恐怖做點貢獻,最起碼的,我也能報效咱自己的國家吧…………」
我說完了這句話,馬老師可能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兒,失望之極,招呼鈴鈴往外走,鈴鈴可能還沒吃中午飯,把我剛買的一袋兒餅乾順走了。
我從窗戶望下去,果然,劉老師,張老師,羅老師他們都等在下面,馬老師帶著鈴鈴下樓之後跟她們嘀咕了一陣,幾個退休的老太太顯得有些沮喪,垂頭喪氣的往各自的家中走去。
33、
我跟遲大志一起買了五六雙鞋,都是大發白穿的號碼,在掏錢之前,我都讓遲大志把所有的鞋穿在腳丫子上來回走上幾圈感覺一下鞋底是不是軟和、舒服,如果鞋底薄或者穿上以後感覺比較重的,我們都不買。
一路上,遲大志一直在問我關於「見到」紀峰時候的感覺,「說實話,你害怕了沒有?」「他肯定還跟你說了點別的,你是不是忘了?再想想!」「大發白就真沒跟你說是誰害了他?不能吧……」「對了,對了,聞鐵鍁,你成天罵紀峰這個那個的,這回好容易這小子逮住機會了,他就真沒一口唾沫吐你臉上?!」…………遲大志跟只蒼蠅一樣,在我耳朵邊兒上沒完沒了的嗡嗡來嗡嗡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當時究竟是不是在做夢。如果我是在做夢的話,為什麼不是直接夢到紀峰,而是見到阿秀的舉止、聲音甚至眼神都跟紀峰一摸一樣;如果我沒有做夢,我為什麼連阿秀什麼時候進的房間,什麼時候倒在沙發上睡覺都渾然不覺呢?我想,不可能再有第三種可能了,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我病了。
路過一家稻香村的時候,我進去買了一斤蛋糕,拎著袋子出來,自己先吃了一塊兒,從上午11點一直逛到下午三點了,我又餓又渴,走路走的腳丫子都冒泡兒了,我把蛋糕遞到遲大志跟前,讓他也吃兩塊,他說,要不咱們找地兒吃點兒吧,我說不行,我已經發過了毒誓,再也不單獨跟遲大志一個桌子上吃飯了。我受不了這個流氓對我平白的奚落,我他媽的心裡憋屈。
我吃了兩個蛋糕,遲大志吃了仨,吃完了之後他又把手伸進了塑膠袋兒裡,我阻止了他,我說:「別吃了你,一共就這幾塊兒,給紀峰留點兒!」
遲大志聽見我的話,先是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然後他把手迅速的收回,插在了牛仔褲的口袋裡。我也好像想起了什麼,這話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跟遲大志說過,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一句話。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是幾歲的孩子,我,遲大志,紀峰,我們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遲大志轉身過去,半天,我聽見一些異樣的動靜,我轉到遲大志的對面,他忽然猛地抬起了頭,看著我,眼眶裡面嗪滿了眼淚。
「生活真像一個大舞臺,同一句臺詞……可是……可是劇情全他媽變了……」他哭的時候,一張瘦臉扭曲著,像極了一塊縱在一起的,很久都沒洗過的髒抹布。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淚唰唰的掉下來,聽不見聲音,但是整個身體都在劇烈的抖動,是的,抖動的很厲害。
往來的行人都在看著我們,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將眼淚抑止,鼻子覺得酸酸的,喉嚨裡堵的慌。
「行了,行了,」我推了遲大志一把,「大街上別丟人了。」
「丟什麼人?我心裡難受……我想他……不行嗎?我想他不行啊?」
這是這些年以來我為數不多的幾次窺探到遲大志的內心世界當中的一次,這些年來,我們各自為工作忙碌著,見面的機會不多,遲大志在我的心裡一度變的虛假、勢利,我甚至懷疑有一天他會不會為了金錢而去犯罪,同時我堅信,在遲大志這些年來的感覺裡,我也一樣變得虛偽和勢利,為了人民幣不擇手段。
「行了,行了,下回……要是我還能看見他的時候,我一定叫上你……」
遲大志轉身又進了稻香村,過了一會,我看見他提著十幾個塑膠袋出來了,我估計他把店裡所有的點心都買了一斤。
「走吧。」他接過我手裡的兩雙鞋,一起拎在手裡,攔了一輛計程車,往我家的方向開去。
遲大志抱著一堆東西,他的頭幾乎都給埋進了塑膠袋裡,他一路不說話,我的內心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這是一種令人恐懼的狀態,當你的內心空曠到自己都不知道該想一些什麼東西來添補的時候,其實是很痛苦的。
下午三四點鐘,還沒到堵車的時候,計程車司機開起車來心情似乎很暢快,看見我抽菸,他也拿出了一支,吧嗒吧嗒抽起來,車裡的收音機開啟著,北京音樂臺的一男一女在怪聲怪氣的朗讀閒人們發給他們的短資訊,出租司機打從我跟遲大志一上車就想跟我們海侃一通,我們倆沮喪的表情讓他也跟著沉默起來。
實在無聊,我也掏出了手機,發了一條段信給音樂臺,沒想到過了兩分鐘,那個男主持人居然將我傳送的簡訊念了出來,他說:「下面的一條簡訊是來自手機尾號是1234的聽眾,她在簡訊當中說,此時此刻,她跟她最好的朋友正坐在計程車上,他們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好朋友買了很多的東西,她希望他們三個人在未來的某一天在另外的世界匯合之後仍然能夠坐好朋友,做永生永世的好夥伴……」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遲大志扭過頭來看著我,他沒說話,但是緊緊攥住了我的手。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