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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加三等於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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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跟遲大志九歲的那一年,紀峰只有七歲,我們一起上二年級,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們三個在二(2)班,我還當過學習委員。紀峰他很聰明,他是我們全班年紀最小的學生,經常被欺負。別人欺負紀峰我跟遲大志是絕對不能容許的,我們倆曾經為了給紀峰報仇把一個當時我們班臉長得像柿子一樣的「黃毛兒」的身上拿柳樹條抽出一條又一條的血印子,紀峰經常不寫作業,不寫作業的下場就是罰站,為了報復那個經常讓大發白站牆角的數學老師,我跟遲大志每天上學書包裡都帶個錐子,放學從腳踏車棚路過,只要條件允許,我們都不忘了向那個老師的腳踏車輪胎上來一下……我們當時的家屬院兒門口就是修腳踏車的,經常,我跟遲大志就躲在傳達室裡面看著數學老師滿臉無奈的樣子笑得直岔氣……

老師佈置的作業紀峰常常不完成,但是我給他佈置的任務他卻不敢不完成。紀峰不愛學數學,卻對語文課充滿興趣,我則相反,上語文課就頭疼。語文老師佈置的家庭作業當中經常是抄寫生字,遇到這樣的作業,大發白總是很高興,他喜歡這種不假思索的類似體力勞動,似乎他能夠從橫平豎直和一撇一捺當中找到無窮樂趣似的,每當有抄寫作業的時候,我都教給紀峰去替我完成。我記得因為紀峰替我抄寫生字,曾經鬧過一個很大的笑話,也是從那次開始我再也不讓紀峰替我寫作業了。

語文老師留了抄襲生字的作業,我又佈置給了紀峰,第二天一早,語文課代表收作業的時候我告訴她我的作業在紀峰那,結果那天放了學,那個胖胖的語文老師找到了我母親,那天晚上語文老師走了之後我媽莫名其妙的揍了我一頓,第二天我才知道,紀峰把他的作業跟替我完成的作業寫在同一張紙上了,正面是他自己的作業,反面是他替我寫的作業……

被我跟遲大志胖揍之後的紀峰給我的解釋是這樣的——他趴在床上寫作業,寫到很晚,實在太困了,懶得再去書包裡拿另外一張紙……

35、

我跟遲大志到了我的家,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我們倆一起坐在沙發上,相互靠著肩膀。我把腿搭在了茶几上,遲大志面無表情的說:「你怎麼跟個土匪似的?」

其實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從小到大。

我看了遲大志一眼,像換一個話題,我問他:「那個袁芳怎麼樣了?你上回說辭職,怎麼又沒信兒了?」

「唉,我這個人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兒!上回你說的對呀,我還是適合待在報社,做生意、發財誰都想,狼多肉少,我搶不過他們……」

「嗯。」接下去,我就不知道還跟他說點什麼了。

「你……好像瘦了……」

「嗯。」

「……你最近……見著方明瞭?」

「嗯。」

遲大志伸手推了我的腦袋一把,「怎麼了你?」

他一說起方明,我就覺得心裡堵的慌,關於方明跟聞鐵軍還有陳亮之間的事兒,我不知道怎麼跟遲大志說。關於方明,我十分需要向某一個人訴說,我認為遲大志是一個好的人選,如果他不是打算追求她的話。

「你……還是那麼……喜歡方明?」

「嗯。」他點了點頭,表情峻冷,馬上又搖搖頭,「不是,也不是那麼喜歡,一開始的時候很喜歡……其實也不是很喜歡,就是,就是……因為是同行嘛,相互瞭解的多一些……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因為我談的戀愛太少了,呵呵,呵呵……」遲大志的表情變得有些木納,「說起來,這都怪你跟大發白,你們兩個整天纏著我,叫我沒時間去泡妞……對了,咱們高中的那個長得像胡慧中的六班那女的,前幾天在街上遇見了,第一句話就問我,‘你跟聞昕該結婚了吧!’把我嚇一跳,我心說我跟你結什麼婚呀!」說到這裡他誇張的看著我笑了起來,笑夠了,他接著說「那天我才知道,那女的從咱們上高中就開始暗戀我了,一直到她大學畢業都沒交男朋友,前年才結婚,我把咱倆的關係跟她說清楚之後,你猜怎麼著——」他誇張的瞪著眼睛問我,我搖頭表示不知道,「她差點就哭出來了,追悔莫及,她說她一直以為咱倆是一對兒呢,左思右想都沒敢插這一腿,她說她當時特別怕你追著揍她……哈哈哈,你真是落下了惡名……」

遲大志說起我的糗事總是笑的很開懷,我已經習慣了。

「嗯,」我懶洋洋的,不想張嘴反駁遲大志,「咱倆吃點點心吧,吃完了收拾收拾咱倆就出去。」

「天黑還早著呢,你給陳亮打個電話,我好長時間沒看見他了,看得出來,最近你們的接觸頻繁……他都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麼了?」

「告訴我他挺喜歡你的。」

說完了這句話,遲大志定定的看著我,想看看我有什麼反應,見我神色平靜,他終於還是問了我一句,「你怎麼一點表示都沒有哇?陳亮人多好啊,心好,脾氣也不錯,家境尤其好,你知道不知道,陳亮他爸是海關的,關長還是副關長來著……」

「噢。」

「你不喜歡他?」

「喜歡。」

遲大志立刻手舞足蹈起來,「這次你的機會來了啊!你上次還跟我抱怨自己連個小款都碰不上,陳亮可是個大寶貝疙瘩……你愣著幹嘛,打電話去呀!」

我嘿嘿的笑了兩聲,「陳亮跟方明好上了,你也別惦記方明瞭,我壓根也不願意搭理陳亮。」我懶懶從塑膠袋裡捏了兩塊點心扔進嘴裡。

遲大志立刻又嚴肅起來,「你剛才不是還說挺喜歡陳亮的……再說了,陳亮上回跟我說了,方明喜歡他,這我知道,可是方明也知道陳亮喜歡你呀!」

「都他媽的什麼跟什麼呀,喜歡怎麼了?不喜歡又怎麼了?遲大志,我平時不願意說你,可以你也忒庸俗了吧,我沒法不鄙視你了!」

遲大志也不再跟我嚷嚷了,聽見開門的聲音,他顛顛兒的跑過去跟阿秀開了門。

阿秀手裡拿著一個飯盒裡,飯盒裡裝著一些吃的東西。看見遲大志,她笑著說,「幸虧我有先見之明,今天做完了飯沒再那邊吃,帶回來了,你們倆就在這邊吃吧,我一會還得回去。」她轉身又對我說,「嫂子一會兒要回來了,我再去幫她把床收拾的舒服點兒。」

我聽說米晨靜要回來的訊息,心中十分高興,以前,我對她沒有太多的感情,現在,經歷過了這次對於我跟她來說都十分意外的小災難之後,我的心中忽然就把她當作了自己的親人,跟聞鐵軍一樣親的親人。

我說,我還是親自回去迎接米晨靜吧,這回是我把她害得不輕。

阿秀也沒再堅持,我披上一件衣服,溜達著往11號樓走去。

晚飯都已經做好了,聞鐵軍和我父母一起去醫院接米晨靜了。我進到聞鐵軍和米晨靜的房間裡,書架上米晨靜給未來兒子買的小衣服、玩具、還有沒織完的那條毛褲都扔在那,忽然心裡一陣傷感。

從房間裡又走出來,靠在沙發上,我感覺自己更加厭惡聞鐵軍。

對面的石英鐘顯示的時間是五點多,正是堵車的時間,估計他們到家怎麼也得兩個小時以後了。

我在沙發上打著盹兒,快睡著的時候被一陣鈴聲吵醒了,尋著鈴聲傳來的方向看過去,是聞鐵軍的手機。我想他最近的情緒也很低落,他這個人很細心,輕易不會將手機落在什麼地方。

我是出於好奇才去檢視來電顯示的號碼的,不出所料,果然是方明。長長的一串鈴聲過後,我料想方明必定會再打來第二次的,因此我在第一次響過之後立即將聞鐵軍的手機設定成了一個只針對方明的來電轉接,也就是說,只要方明的電話一打過來,陳亮的手機就會響起來。

做完這個小動作之後,我心裡暗暗得意,心說難怪聞鐵軍三個月就換一部手機,感情高階貨就是了不起!

我剛把聞鐵軍的手機放回原來的地方,他們就帶著米晨靜回來了。我忙不迭的去開門,米晨靜走在最前面進了門,她胖了,也許是這些日子都躲在醫院病房裡的緣故,她的面色非常蒼白。聞鐵軍扶著米晨靜,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麼閃失似的,他們身後,我爸媽手裡拎著米晨靜在醫院時候的用品,他們面無表情的看了站在門口的我一眼,從那簡單的眼神里面,我能看得出來他們心中的沉重。

為了活躍一下氣氛,我大聲的說:「這回好了,不用成天急匆匆往醫院跑了,醫院那股子來蘇水兒的邪味兒,燻的我眼睛生疼……」

「我們這沒你的事兒,您趕緊回去修養吧,別耽誤了工作,耽誤您帶團。」我媽白了我一眼,氣哼哼的說。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被我父親制止了。大約,他看出來我最近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他說,「你媽說的對,沒什麼事吃了飯,早點回去歇著,這才幾天,怎麼瘦成這樣了。」他說話的語氣十分誇張,好像是在故意說給我媽聽的。

我也沒說話,進去看了看米晨靜,我問她,「不疼了吧。」

「早不疼了,早就好了,媽和你哥非得讓我多住幾天。你的手沒事了吧。」

我意味深長的看了聞鐵軍一眼,他居然還有臉衝著我笑。

「噢,沒事了,也快好了……你……嗨,抓緊時間洗手吃飯吧,阿秀早就做好了。」我本來想對這次失去的未曾謀面的我的侄子(侄女)的意外安慰米晨靜幾句,話到嘴邊,我又給嚥了回去。

我又看看錶,快八點了,我跟遲大志得出去給大發白燒東西了。

「我走了啊。」跟他們打了一聲招呼,我準備往外走,扭頭正看到聞鐵軍拿著手機在看,我們的眼神相對的瞬間,我看得出來他的手下意識的動了一下,我想,他應該是很害怕我發現方明給他打電話的這個秘密。「你看我幹嘛?我說我走了。」我對著聞鐵軍輕鬆的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之後出去了。

不知道方明給他打電話有什麼事情,聞鐵軍這個傻東西,他註定了不可能戰勝任何一個雌性動物,就連當年我爺爺家養的母狗,成日被我當成戰馬騎在胯下,動不動就用石頭子兒砸它取樂,在我的面前是一個玩物的傢伙,居然追著聞鐵軍滿院子亂跑,甚至有一次還嚇得尿了褲子。

36、

我跟遲大志、阿秀三人找了一個鐘頭,穿過三條衚衕才在我們家附近找到一個寬闊又比較少有人經過的十字路口,遲大志揹著我和阿秀為紀峰剪的黃紙,我拎著點心,阿秀抱著幾雙新鞋。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我的心裡盤算著待會該跟紀峰說點什麼,我聽我媽說,向跟死者說的話不能老憋在心裡,在燒紙的時候一定得唸叨著死者的名字,並且把心裡的話告訴他,他能聽見。

我看遲大志和阿秀的表情,大約他們也在心裡醞釀著情感。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話想跟大發白說。

在十字路口靠近馬路邊的一塊,遲大志將編織袋放下,氣喘吁吁的看著我跟阿秀慢慢的走近。

「先燒哪個?」他看著我們面前的一堆東西懵懂的問。

「等等。」我掏出從家裡帶來的一隻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直徑兩尺左右的圓圈,圓圈裡寫上了紀峰的名字。

「你這是幹嘛?」遲大志詫異的問。

「聽我爺爺說的,外面的野鬼太多,如果不這樣圈起來,這些錢和東西都被別的鬼搶走了。」我煞有介事的向遲大志和阿秀介紹著,「來,先把紙點著,然後在陸續燒別的東西,阿秀,一會兒你看火燒起來了,把鞋和吃的東西陸續添進去,遲大志,咱倆一會得不停的喊著紀峰的名字……這樣吧,我喊名字,你得不停的喊紀峰的出生年月還有家庭地址……」

遲大志和阿秀的表情變得緊張起來,特別是遲大志,很不情願的樣子。我給他們解釋,「要不這樣的話,別的鬼就把東西搶走了……」

「紀峰不會變成鬼!」一直沉默的阿秀忽然很堅決又很大聲的說到,我看了看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留下了淚水。

我看了看遲大志,他也在看我,我們誰也沒說話。遲大志默默的把黃紙倒在地上,抓起一把放到我畫好的圓圈裡面,點著了。

我見遲大志點著了黃紙,嘴裡開始唸叨著紀峰的名字,「紀峰,紀峰,我是聞昕,我跟阿秀、遲大志我們仨來給你燒紙了,紀峰,紀峰……」遲大志見我嘴裡唸叨著,他也念叨起來「紀峰,北京人,1975年6月出生………」

黃紙燒的很快,沒有半點風,那些燃燒過的灰燼卻扶搖直上,直衝雲霄。

黃紙燒到最旺的時候,阿秀已經抽抽噠噠哭的快喘不上氣了,她不知道要跟紀峰說什麼,只是不斷的小聲呼喊著紀峰的名字。

阿秀開始往火堆裡扔一些點心。

我見阿秀只知道哭,小聲替她唸叨著。「紀峰,紀峰,這是你最愛吃的點心,你要收起來,留著慢慢吃,要是吃完了,就告訴我們,我們再給你送來……」

「阿秀,你也跟紀峰說點什麼吧。」遲大志說,他也流了眼淚,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因為難過。

「你是一個好人……你是一個好人紀峰,……我這一輩子都不後悔,我不後悔跟了你……可能是我命不好,是我自己命不好,你就這麼走了……紀峰,你的鞋,這是你的鞋,他們給你買回來的,你穿上新鞋要常回來看看我……你是一個大好人,我對不住你紀峰,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把咱們的孩子打掉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阿秀,猛的記起她跟我回到家中不久,就是她每天都往外跑,出去找工作的那段時間,她的臉色蠟黃,經常莫名其妙的就大汗淋漓,而且那段時間,衛生間的紙簍裡總是出現血跡……我忽然想到那是阿秀偷偷去打了那孩子……

我一巴掌打在阿秀的肩膀上,哭了起來,「你真是糊塗!阿秀,你怎麼那麼糊塗呢!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我對不起你紀峰……你是一個好人,是我對不起你,我……我當時很害怕,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嗚嗚嗚嗚……」阿秀開始的時候是跟紀峰說話,後來是對我開始解釋。

說到這些的時候,忽然一陣風吹了過來,將火苗吹向我的臉,我感覺一陣熱浪拂過額頭,聞到了頭髮的焦糊味兒,用手一捋,果然頭髮被燒了一塊。

我哭著說:「紀峰,對不住你了,這事怪我……我沒照顧好阿秀……」

遲大志接過阿秀手裡的點心,全都扔在了火堆裡,一手扶著阿秀,一手又將我手裡的皮鞋扔了進去。

「你們倆也別難過了,紀峰如果真的能看見咱們,看見你們倆這麼難過,他心裡該哆嗦了。」他接著又轉向夜空,嘀嘀咕咕地說到:「紀峰,你放心吧,我跟聞昕會好好照顧阿秀,你呀,沒事的時候別往聞昕那跑了,你把她嚇壞了……唉,你呀,紀峰,你這一輩子什麼都沒有,打從你媽死了以後你就說,你說真怕有那麼一天,突然你也像你媽一樣不聲不響就死了……你這一輩子都過得小心謹慎,你那麼膽小怕事……下輩子,下輩子你脫生個女的就好了,找個好男人保護著你,下輩子你要還是個男的,你就要勇敢一點兒,當個純爺兒們……」

「紀峰,你從小就沒了媽,你總羨慕我跟遲大志,你總說有媽真好……紀峰,這回你如願以償了,能跟你媽在一塊兒,這些東西,分給你媽一點兒,嗨,其實都不用我說,你心眼那麼好,對別人都那麼好,別說對你媽了……」我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鼻涕和眼淚一齊流到了嘴裡。

不知道是不是紀峰在天有靈,想借著火光把我們三個的面龐都看得更分明一些,火焰熊熊,燃燒的非常旺盛。

哭了好一會,我們仨也有些累了,忽然全都不說話,看著火熊熊地燃燒著。我們都紅了眼睛,不停地抽噎著,遲大志還時不時的將手裡的點心扔向火堆。

編織袋裡剩了不多的一捧黃紙,遲大志將編織袋倒置過來,一股腦的全倒在了火堆裡,這時又一陣風吹來,忽然將火堆吹散了,燃燒的黃紙吹的到處都是。我們慌忙將散落的火苗聚集到圓圈裡。我想,可能真的是紀峰能看得見我們,知道我們燒完了這些東西就要回去了,特意讓我們多留一會。

火漸漸的熄了,我拍拍阿秀的肩膀,「好了,好了,別難過了,差不多了,我們也回去吧。」說著,我把手中的編織袋也扔進火堆裡燒了。

「嗯。」阿秀點點頭,接過了我遞給她的一塊紙巾,擦了擦眼淚。我正想也安慰遲大志幾句的時候,忽然聽的他驚叫了一聲,「燒了,燒了,趕緊撲火。」

我和阿秀轉頭,循聲望去,看見馬路邊的垃圾桶邊上不知道誰堆了一堆的垃圾,有紙箱子,也有一些飲料瓶子,估計是哪個撿破爛的暫時存放在這裡的。

我們慌忙去撲火,剛開始的時候用腳踩,沒想到很快礦泉水瓶子也著了起來,我們又趕緊四處尋找可以滅火的工具。

三個人,分三個方向去找可以滅火的工具,大概一分鐘之後,我們仨又空著手回到了原地,誰也沒找到合適的工具。

「等著吧,等會就自己滅了。」遲大志說。

「紀峰可真是麻煩,每次乾點什麼事,只要跟他有關,肯定麻煩特別多。」我的心裡暗暗地想。

正在我們四下張望,無聊的等待著火焰自己熄滅的時候,忽然遲大志又一聲驚叫,「垃圾桶燒起來了!」

果然,剛才的一小團火焰擴大起來,氣勢洶洶地燃燒著。

「怎麼這個垃圾桶還是個塑膠的?」我恨恨地說到。

「現在怎麼辦?」阿秀怯怯地問,我看看遲大志,他也像阿秀一樣看著我,等著我拿主意。

我剛要開口說「等等看。」的時候,垃圾桶裡「轟」的一響,將火苗炸的到處都是。也不知道里面什麼東西發生了一次小爆炸。

「這下麻煩了。」我說著,連忙脫下了自己的上衣,招呼他們倆,「別看著啦,脫吧!都這樣了,再不弄滅,咱仨都成縱火犯了。」

他們倆也趕緊脫下上衣學著我的樣子買力的撲火。

以前真不知道失火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兒。本來以為沒什麼要緊的,甚至遲大志還異想天開說要等著它自己熄滅,可見我們低估了火的威力,因為這麼短短的時間裡,被分散的小火苗已經就近發揮起來,將周圍可能點燃的東西都燒著了,並且有「燎原」的趨勢。

馬路邊上是一拍鐵欄杆,很多人為了擔心腳踏車被盜,自作聰明將車用鏈鎖鎖在了鐵欄杆上,剛才有一些帶著火苗的垃圾桶的碎片飛到鐵欄杆邊兒上,這會兒的功夫,有幾個腳踏車的輪胎已經著起來了,膠皮味兒刺鼻。

正在我們仨會撐不住的時候,突然聽到一串一串的警笛由遠及近,向我們靠攏,接著看到一輛消防車「嘎」的停在我們身邊,這時我抬頭往鐵欄杆裡面看,欄杆裡面的草皮早已經燒了一片!大概是附近的居民看到我們忙不過來,報了火警。

消防員也不搭理我們,三下倆下就撲滅了火,我們仨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遲大志剛想帶頭向消防員表示感謝,來了幾個警察,不由我們解釋就把我們仨帶上了警車。

37、

坐在警車裡,我的心情很糟糕,幾次想跟警察解釋,都被他黑著臉的一句「有什麼話到所裡說」給擋了回來。「所裡,所裡,媽的,我是個良民,難道到了所裡就成了壞蛋不成!」我心裡想著,對警察也開始不屑起來。

我們仨被警察給帶到了派出所,帶我們回去的警察一進屋就對另外一個警察說,「這仨,簡直就是縱火犯,把馬路邊上腳踏車輪胎給點著了。」

「我說警察同志,你可不能誣陷我們老百姓啊,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們點輪胎了……」我特別氣憤,自從大發白那次我在刑警隊呆了很多個日日夜夜之後,我看見派出所的門口都繞著走,並且我發誓一輩子不犯罪。我還要再說,被遲大志攔住了。

「警察同志,我們是去悼念朋友的,忽然颳起了風……您看,這是我的工作證」遲大志就會這一招,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遇上麻煩,肯定把他的記者證拿出來,就好像他的記者證一拿就能證明他是個良民一樣。

「噢,」警察將遲大志的證件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報社的。」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將證件還給遲大志,轉向了我,「你有證件沒有?」我懶洋洋的也掏出了自己的證件,遞到他的手裡。

「呵,單位挺不錯呀!」他看了看之後咧著嘴還給了我,又問阿秀,「你的呢!」

阿秀嚇壞了,求助地看著我。

「她身份證放家裡了。」

「你是她什麼人?」

「姐姐。」

「她是北京人嗎?有暫住證兒嗎?」

「當然是北京人了,她還是殘疾人,她是聾啞人。」阿秀一直沒有暫住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說這話的時候居然還帶著幾分得意的口吻。

阿秀倒也聰明,自從我說她是聾啞人之後,誰再開口說話她也不抬頭,眼睛盯著地面,直直的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椅子上抽著煙,遲大志把失火的經過寫了一個材料,給警察看,警察看完了之後叫我們等在那間屋子裡,拿著材料出去了。

「真倒霉。」我悻悻地說。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遲大志幾乎哀求的口氣跟我說,「你跟警察說話客氣點兒行不行?你走到哪都跟個地雷似的,這是派出所,人家說了算的地方,你以為這是你們家炕頭吶!」他白了我一眼。

我被他訓了兩句也說不出什麼,只得嚥了兩口唾沫,又抽了一支菸。

遲大志掏出電話來,開始撥電話。

「陳亮,我,大志……問你個事兒,在我們家這邊派出所有熟人嗎?」

遲大志這個人就這樣,走到哪都找熟人,我就知道,他肯定會給陳亮打電話的。

「噢,太好了,太好了……」遲大志笑著對我擠了擠眼睛,「叫什麼?何小江是吧?……噢,你同學,好哥們兒……行行行,那你快來吧…………你就別問怎麼回事了,我跟聞昕、阿秀仨人都在這呢,你到了再說……」掛了電話,遲大志的表情踏實多了,「來根兒煙!」他對著我伸出手來,我給他點了一根菸之後,他吸了兩口,很愜意的坐到了我旁邊的椅子上。

「陳亮怎麼說啊?」

「他這有個同學,叫何小江,他說先給他打個電話,一會兒他就過來。」

「就這麼點兒事兒,至於嗎?你還打電話找熟人!」

「至於嗎——」遲大志瞪著眼睛把「嗎」字拖得很長,「大姐,你沒聽人家警察說嗎,說咱們在街頭縱火!雖然咱們不是有意的,可是人家腳踏車軲轆都給燒了,垃圾桶也著了,咱得賠錢!得罰款!」他乜斜著我,「要不說你社會經驗不足呢,有個熟人咱得少罰不少呢!」

我看了看他,沒說話,繼續抽菸。

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阿秀有些困了,忽然想到幾個鐘頭之前她失口說出的失去一個孩子的事情,我的內心就在忽然之間充滿了憂愁,下意識的握住了阿秀的手。她看了看我的臉,又把頭低下去了。

「大發白,你如果真的有靈魂就保佑阿秀吧,別讓阿秀再受苦,將來找個好老公。」我仰望電燈,心裡虔誠地祈禱。

阿秀很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把頭靠在了我地肩膀上。她的臉色顯得很蒼白,身體微微地抖動。

「沒事吧。」我有些擔憂地問了一句。

她搖搖頭,表示沒事。

「阿秀的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遲大志也看出了阿秀的臉色蒼白,「要不咱們一會去醫院看看吧。」他提議到。

「不用。」阿秀無力地說到,「我歇會兒就好了。」

我把阿秀的頭往肩膀上扶了扶,讓她舒服一點。我說:「阿秀,過幾天你就收拾收拾,去學校吧,我都打聽好了,外語學院的進修班快開學了,到時候我把你送過去,你就住到學校吧,方便學習。從基礎的abc學起,你好好的學,將來也去參加個導遊考試……你不是總羨慕我能到各地去旅遊嗎,將來你自己也能像我一樣。」

「學費很貴吧。」她輕輕地問。

「不貴,一年幾千塊,你那麼聰明,頂多用個三四年肯定沒問題了。」我看了遲大志一眼,繼續說到「紀峰出事的那天晚上曾經到我家來過,教給我三萬塊錢,叫我幫他收著,他說過些日子他要用這筆錢,誰知道他要用這錢幹嘛呀……」我又看了遲大志一眼,他也在看我,我嘆了口氣,對遲大志說,「本來,我誰也不想告訴誰關於這錢的事兒……那天咱們在停屍房的時候我書包裡掉出來的就是那三萬塊錢,我還沒來得及存起來……其實那天晚上,紀峰特意囑咐過我,他讓我替他還給你兩千塊錢,我想,反正他已經不在了,估計你也不會跟他計較,我就沒給你……回頭我把那三萬塊錢都取出來,還你兩千,剩下的都給阿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去了三萬塊錢的緣故,說著說著,我忽然特別傷心,斷斷續續地掉下了眼淚。

遲大志的眼圈也紅了,他伸出手來替我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哽咽著說,「你都給阿秀吧。」他使勁地拍打著我的肩膀,「你瞧你這樣兒,不就是三萬塊錢嗎,我知道你有得是錢,還在乎這麼點兒!」

我被他逗樂了,破涕而笑。

阿秀也默默地流眼淚,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剛才出去的那個警察推門又進來了。

「你們都是陳亮的朋友啊?」他問,語氣非常緩和,很客氣。

我立起眉毛,斜著眼睛問他:「你就是何小江?」

「是啊。」他答應著,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

「瞧你這名兒起的,又是河又是江的,也不怕鬧水災!」我歪過腦袋小聲地說到,逗的阿秀笑了起來。

「原來你就是聞昕啊?」

「怎麼啦?」我白了他一眼。

何小江抿著嘴笑笑說:「沒事兒。早就聽過你的名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說完了,他嘿嘿地笑了兩聲,「我把你們的情況跟領導彙報過了,雖然你們不是故意縱火,但也造成了惡劣的後果,一定要接受處罰的。」

「是啊,我們自己都覺得不處罰我們我們心裡過意不去了。」遲大志說。

何小江跟遲大志一齊笑了起來,我踢了遲大志一腳,「那你還不趕緊的,交錢,走人。」

「不著急,」何小江連忙說,「陳亮說他一會就到,他來接你們。」

我的臉碰到了阿秀的額頭,她的額頭滾滾發燙。

「哎呀,」我叫了起來,「阿秀髮燒了,燙得厲害!」

遲大志趕緊伸手摸了摸阿秀的額頭,「可不是嗎。這麼燙。」他自言自語的說,「阿秀,你沒事吧,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

何小江也連忙站起身來,「你們留一個人在這吧,另外一個人趕緊跟我一起帶她上醫院。」

「你去找輛車吧。」我對何小江說。

「不行,我們要隨時出警,你留在這吧,一會我的同事會再過來。」他對我說,「我們倆揹著她到前邊的醫院去。」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的確有一家醫院就在離這不遠的地方。

何小江說著話,走過來扶著阿秀的肩膀,轉身對遲大志說,「我身體比較強壯,我揹著她,走幾步就到了,你在後邊扶著她。」說著,背上阿秀就走。

我跟在後面走了幾步,被遲大志攔下了,「你就這兒等著吧。」

看著他們被著阿秀小跑著出了派出所的大門,我一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感到十分疲倦。

我仰望著天花板,眼中嗪滿眼淚,心裡對紀峰說到:「大發白,我總算把錢還給了你,從此以後,恐怕你的心裡再沒了牽掛,我和遲大志會照顧好阿秀,你要時常回來看望我們。」

38、

陳亮趕到的時候我正坐在椅子上發呆,他進來之後問我,你幹嘛呢。

我說,你沒看見我正坐著嗎!

他被逗樂了,站到我的面前,低著頭看了我好一會之後,他問我:「你哭什麼?他們倆呢?」他指的是阿秀跟遲大志。

「阿秀髮燒,他們帶她去醫院了。」我低著頭說話,懶得再看陳亮一眼。

他也不再多說話,我一起辦了手續之後派出所讓我們先回去,第二天我跟遲大志還要回去接受處罰。

出了派出所,我走得很快,朝著醫院走去。開始的時候,陳亮不動聲色地跟在我身後,我越走越快,他開始在背後叫我,我不理,他小跑著追了上來。

「聞昕,等會兒。」他追上之後抓住了我的一隻胳膊,「你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我忽然有些憤怒了。我這個人是這樣,別人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我可能過了幾個鐘頭就想不起來了,但是你不能在我的面前做出一副很後悔的模樣,一旦你在我面前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表示歉意甚至懺悔,我會立刻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然後毫不客氣地還擊。

「放開。」我冷冷地說到。

陳亮還是抓著我地胳膊,更緊了,「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我讓你放開!」我猛地扭轉了身體瞪大了眼睛對著陳亮咆哮,「你他媽的給我放手!」見他不鬆手,我使勁掙脫了,並狠狠推了陳亮一把,之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不對。」他繼續小跑著追上我,小心翼翼地說到。

我繼續走,不想理他。

「先前在電話裡,我不願意聽你那麼說方明,其實那天晚上我那麼晚去找你我是想跟你好好談談,我在拉麵館外頭看見你們了,正好聽見你說我整天跟條狗似的跟在你後面,我當時不冷靜,覺得你跟方明說這樣的話我自己很沒面子……」陳亮一直跟在我身後,絮絮叨叨。

我一邊走,聽他說這些話,忽然明白了,原來那天晚上他並沒有聽到我跟方明之前的談話,也就是說他不知道方明有了聞鐵軍的孩子。

聞鐵軍,我每次一想到他我就想把他摔在地上,可著勁兒地踩他幾腳,從小到大,他那麼老實的一個人,我想不出來為什麼他居然會跟方明搞這麼一齣。而且,聞鐵軍的膽子極小,他犯了這樣大的錯誤,我父母倘若知道了肯定打發脾氣從此以後不再讓他進家門一步,難道這樣的懲罰他都不怕?難道那個方明對他來說就真有那麼強的吸引力!唉,聞鐵軍這個混蛋,倘若米晨靜知道了這件事情又會怎麼樣呢?

我心裡想著這些,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被陳亮趕上。

「聞昕,聞昕,你這個人……你怎麼是個這樣的人吶!」陳亮擋在我的前面,特別無可奈何的看著我,「你不能不拿我當人不是,我承認我那天確實錯了,我當時聽你那麼一說我腦子裡嗡的就炸了,我當時覺得你不尊重我……後來我又想,可能你們女的都這樣,在同性面前都喜歡那樣說喜歡的人……」

「陳亮,我勸你,離方明遠著點,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

「嗯。」陳亮答應著,顯得很歡喜,「我聽你的。」

我也不多說話,繼續往醫院的方向走,陳亮跟我並肩。

阿秀因為勞累過度,大夫建議住院治療,無奈阿秀死都不願意留在醫院,我們只能拿了藥帶她回家。

我的心情及其惡劣,一路上,我緊緊攥著阿秀的手,內心十分憂愁,甚至有些酸楚,當然,是為了阿秀。

到了我的家,安頓好了阿秀,看著她睡下之後,我們來到了客廳裡。遲大志神情很憔悴,他讓我給他衝一杯濃茶,然後大口大口地抽菸。陳亮似乎在思索著一些什麼問題,我也給他衝了一杯茶,我看著他幾次對遲大志欲言又止的樣子,猜不透他欲言又止的背後隱藏著怎麼樣的一段故事。

我剛要提議我們到街上找個地方呆上一會,遲大志開口說道:「聞昕,你到底拿了紀峰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低下頭老實地回答到:「三萬。」

陳亮在一邊聽著我們的對話,一頭霧水。

「唉,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要是紀峰出事以後你能把這錢教給阿秀,恐怕她也不會……你怎麼就那麼……三萬塊錢對你來說還不是小意思,你說你真缺那點錢?」

「我……可是紀峰當時是把錢交到我手裡的,再說他剛出事的時候誰知道阿秀這個人!我知道紀峰家裡有個姑娘是出事那天晚上的事,事情太突然了,誰也不清楚阿秀的來路,我當時對她特別懷疑……」

「那你至少不懷疑我吧!你怎麼連我也不肯告訴?」遲大志打斷我的辯解,瞪大了眼睛,看起來有些憤怒。

我已經不想再隱瞞些什麼了,「我當時誰也沒想給誰。」

「你就那麼愛錢?」遲大志非常鄙夷。

「你管不著!這是我自己的事!再說,當時紀峰為什麼不把錢放在你那,為什麼放在我這?因為他覺得我比你誠實、比你靠得住!」我幾乎是用恨恨的口氣指著遲大志的鼻子說到。

遲大志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我,我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內容,或許是有一點點的悲傷,不,確切地說,是絕望。

他緩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在他旁邊,坐著,仰望他的臉,沒有表情。站了一會兒,遲大志「咚」地又坐了回去,雙手捧著臉頰,嗚嗚嗚地失聲痛苦起來。他哭的十分悲傷,似乎還有些委屈,我無動於衷。

陳亮急了,「怎麼了這是,你們倆怎麼回事?大志,你這是幹嘛,有什麼事你說出來,沒有咱擺不平的事兒,你說!」

遲大志依舊捧著臉,甕聲甕氣地回答著:「我心裡憋得慌,憋地難受……」

我最後還是哭了,找出毛巾來浸溼了,掰開遲大志捂著臉的雙手,一點一點地給他擦眼淚。

我的眼淚滴到了遲大志的臉上,他猶豫了片刻,又開始哭了起來。

「行了,行了,多大的事兒!」我擦了擦自己的臉,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然後把自己重重地摔到沙發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遲大志拉著陳亮一起站了起來,「咱們走吧。」他對陳亮說,又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好了,別難過了,早點睡吧,早點睡,別瞎想了,明天我過來看你們。」他說的「你們」是指我和阿秀。

接著,他跟陳亮走了出去,走的時候,陳亮也學著遲大志的樣子把手放在我的頭頂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重重的嘆息了兩聲,「聞昕,我……」他並沒有說完後面的話,但是我從他的眼神當中能夠看出來,他也許是想說「我愛你」,又或者是「我走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跟遲大志一起走出了我的家,腳步十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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