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陳亮興沖沖地跑到了我的家中,邀我一起去吃晚飯。我平靜的接受了邀請,跟他來到了一個安靜的飯館裡。
我好像餓了幾天一樣,吃了很多東西,一直吃到打嗝的時候從喉嚨深處噴出一塊骨頭來,陳亮歡喜的像過年一樣。
吃過了晚飯,我們一起走路回我的家,我準備將準備了一個下午的臺詞在這個時候講了出來。
「陳亮,你不覺得自己很無聊嗎?」
「不覺得。」他天真的望著我。
「你走以後,我去跟方明見了個面,這個東西原來是可以批發的。」我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翠綠翠綠的喜笑顏開的彌勒佛,「這話我本不想說,看在大家朋友的情分上我多少要給你留些面子,我不想多說,這東西我也不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眼睛不眨一下就給扔了……」
「聞昕,你聽我說,你一定得聽我說……」不等我把話說完,陳亮已經急了,「其實我本來真的沒時間給你買禮物,那天方明給我打電話,說那個地方的玉很出名,她說最近她母親的身體不好,讓我一定給她帶一塊回來給她母親避邪,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大家都是朋友,她又是為了她媽,我還是專程開車一個多小時去給她買的,買的時候我想起給你也買一塊回來……真的聞昕,我要是說半句瞎話不得好死……」
我抬頭看天,不知道大發白在上面是不是看清了我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看了我的表情之後是在哭還是在笑。
「我對你的心誰都看的明白,惟獨你自己稀裡糊塗的……」
「你甭跟我來這套!」我喝斷了陳亮的話,「你才認識我幾天,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敢說,聞昕,這些人裡,沒人比我瞭解你。」陳亮說的斬釘截鐵。
「得了吧你,」我輕描淡寫的把陳亮的話否定了,「陳亮,這麼說吧,我這個人渾身都是毛病,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所以我不想害了你,你還是找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過一輩子吧……」說著話,我加快了腳步,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家,把門關的死死的。
陳亮追到門口,往死裡敲門,我落了一些傷心的眼淚。
遲大志也趕來了,敲門,在門外叫罵。
遲大志把我的父母喊了過來,米晨靜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們在門口苦口婆心的勸說叫我把門開啟再說。
我對著門外喊話,我說我沒事,你們都回去吧。
他們誰也沒走。
陳亮繼續敲門。
夜深了,我的父母回去休息了,陳亮和遲大志還在敲門,時不時的有鄰居被驚擾開門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後來,遲大志跟陳亮都走了……
最後,我睡著了,就連做夢的時候還再流眼淚。
54、
電影大話西遊裡面有一句很經典的臺詞,唐僧說,倘若妖精有了人的心,就不在是妖精,是人妖。我不能同意他的說法,我認為,妖精的心與人的心本來沒有不同,妖精的心就是妖精的心,妖精和人一樣有善有惡,倘若妖精有了人的心,那就成了一個十足的妖精。
我問自己,聞昕你究竟是一個有一顆妖精的心的妖精,還是一個有了人的心的妖精。
55、
天亮以後,我好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這個早晨一如往常。
我家裡的垃圾成堆,起床以後第一件事,我將家裡所有的垃圾袋子收集起來,準備扔到樓下。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遲大志凍的哆哆嗦嗦的坐在門口,腦袋歪著靠在牆上,睡的很香甜。
我猶豫了片刻,沒有打擾他的睡眠,到樓下扔了垃圾之後回到家裡,重重的關上房門。隨著一聲巨大的響動過後,遲大志的吼叫聲灌進了我的耳朵。
「行,聞昕,你就成心吧,你把我的好心就當成大米粥給喝了吧。」
我開啟門,「你早早的跑來坐在門口,假裝跟這委屈了一宿的樣子,你給誰看呢!」
遲大志不理我的話,徑直爬到我的床上,蒙上被子繼續吼叫:「我為誰啊?我還不是不放心你?你就這樣吧,好心當成驢肝肺,我這心就算白操了。」
「有你什麼事啊,瞎攙和。」
遲大志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說吧,來龍去脈,你說個清清楚楚讓我聽聽。」
本來我想,這些事情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我一直想不通會是誰發了那麼多條的訊息給我的同事,或許遲大志能幫我想一想。
遲大志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後跟我想象的一樣平靜,他皺起眉頭,賊眼望像牆角,思量許久。
「這個方明……唉,確實我看走了眼。」
「也不能怪你,你這個人吶,從小沒談過戀愛,沒喜歡過女生,除了我你也沒跟別的女的有過深入接觸,不能怪你……不過遲大志,我自認為自己在女的當中心眼也算多的了,你成天跟我在一塊怎麼也該對一般女子多一些抵抗力吧!」
「嗯,按說是這個道理……可你那麼精明的一個人還不是鑽進了方明的圈套……她可能確實太喜歡陳亮了……」遲大志若有所思地說到。
我向遲大志敘述整件事情經過地過程當中自己也重溫了一遍這些剛剛過去不久的瑣碎的情節,我發現自己除了在方明和聞鐵軍親嘴的情節上印象深刻,其他的好像已經跟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一樣。
「至於簡訊……」遲大志邊說邊思量,「我估計應該是方明乾的,不過既然你做了讓步,我想她也不會再來一輪了吧,對了,聞昕,你來句實在話,你到底喜歡不喜歡陳亮?你要是真喜歡陳亮就把這事都跟他說了,你哥跟你嫂子的事應該由他們自己解決,也保不齊聞鐵軍就是喜歡方明呢,誰又敢保證你哥哥今後不去糾纏方明……所以,這問題的關鍵還是在你,你就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陳亮吧!」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在這種事情上其實我跟你的情況也差不多,除了聞鐵軍、紀峰還有你,我跟別的男的相處的時候從心眼裡壓根不把誰當回事,況且,聞鐵軍這個人我知道,他對哪個女的都好,你要真說讓他放下米晨靜去跟方明,他肯定也跟死過一回似的那麼難受……可是你說方明,好歹是有了聞鐵軍的孩子,唉,其實這事我思量過來思量過去,也就現在這種情況最理想。」
「那你不是苦了自己嗎?」
「苦?不苦啊,」我歪著腦袋看著遲大志一臉的憂國憂民,「你呀,甭擔心我了,我頭腦比較簡單,從來不會多愁善感……況且,陳亮,他可能……可能只是我暫時比較信任的一個朋友,也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就受不了我這精於算計的小愛好了。」
遲大志點頭稱是,「誰說不是呢,我忽然發現了,其實你說除了我誰能經得住你折騰呢!」他的語氣十分肯定,彷彿為我們從小到大已經經歷過的所有往事做了一個總結。遲大志說的沒錯,但是我聽起來怎麼都覺得不大對勁,臉上熱騰騰的感覺,忽然想起我的母親大人曾經說過的話來,她對我說過「聞昕你現在要在行為上注意一些,你們現在都大了,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同吃同睡……」一時間,我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想什麼呢你?」遲大志拾起手邊一個毛絨的鴨子扔在了我的懷裡。
我一怔,「能想什麼啊,餓了唄。」我重新又扔回給他,「要是紀峰在就好了,咱想吃什麼就叫他做什麼。」我由衷地說到。
輪到遲大志發怔了,良久,他緩慢地站起身來,拍了拍我的頭,「行啦,別瞎想啦,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他的語氣裡透著無可奈何。
遲大志到廚房去煮泡麵了,我懶洋洋地開始打掃著房間。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心裡正在琢磨著那些流氓簡訊的事兒,我猜測不到是出於什麼目的讓方明這麼毀我。
小沈有些倉惶的聲音灌進我的耳朵,「聞昕,那簡訊又來了,連續發了十來條,不帶喘口氣兒的……」
「不會吧。」我心都碎了,「小沈,你看清楚沒有啊,我心都碎了,這叫什麼事兒啊!讓不讓人參加社會勞動了,再這麼下去,這班我沒法上了……」
「你等著,我轉給你看看。」
放下了電話,我的手機唧唧歪歪響個不停,果真小沈又轉了十來條流氓資訊過來,我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原地。
遲大志手裡端著兩碗泡麵從廚房出來,招呼我趁熱吃,我雖然很餓,但是提不起半點吃的興趣。太他媽氣人了。
遲大志看完了訊息,拍了拍我的肩膀象徵性的安慰了我一下,「這是誹謗啊,聞昕,咱倆上公安局報案去吧……」
「報什麼鬼案!」我一聲怒喝,幾乎跳了起來,趿拉著鞋躥出了門。遲大志緊跟在身後也出了我的家門。
他小跑著追上我,「你幹嘛去?」
我轉身推了他一個趔趄,「你別管,我找方明算帳去,你還是迴避吧。」說著從包裡掏出鑰匙扔給他,「把我家給我收拾收拾。」交待完了,我轉身上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啟動的瞬間,我看見遲大志誇張的做著收拾,從口型,我判斷出來他對我大喊「冷靜!」
廢話,誰遇上這事能冷靜得下來!
56、
我還是在報社的門口跟方明見了面。與往日不同,她見了我的面訕訕的笑著,好像很歡喜的樣子。
「方明,咱們的交易算完成了吧。」我不陰不陽的問她。
她仍舊訕訕的笑,看起來還是很歡喜的樣子。
「走吧,找個地兒。」她拉著我又進了茶館。
茶館的牆上掛著一個什麼人的美術作品,比較現代和抽象,是兩個裸體的男女面對面奔跑著,做出擁抱的姿勢。坐下之後,我就一直盯著這作品看,試圖想象著這兩個狗男女經過了短暫的飛奔擁抱在一起之後的事兒,我猜測著這個創作者畫這傷風敗俗油畫的含義大概就是突出狗男女之間的赤裸裸吧。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也就是最近吧,我一看見方明的臉腦海裡就不由自主的出現「破鞋」這個詞語,這個詞是我小時候有一次回唐山的爺爺家在從郊區返回的路上看到兩個撕扯在一起的婦女同志打架的時候其中一個對另一個發狂般的喊出的口號,「破鞋!破鞋!」我至今能清楚的回憶起她的樣子——一隻手叉腰,另外一隻手不斷的指向她的對手已經被她抓的血肉模糊的胖臉,指一下,喊一句「破鞋」,收回,再指,再罵,再收回,再指,再罵……她口水橫飛,罵聲不斷,我看得幾乎出神,一邊隨著她變換位置而變換著仰視她的角度一邊嚥著口水,毫不誇張的說,我當時看著她的樣子,不由自主的叉起腰來,幾乎躍躍欲試……我同時不能忘懷的是我爺爺發現我的樣子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我拖離現場時候倉惶的表情,他好像也在擔心我隨時可能成為那罵人婦女的後備軍……
我很奇怪,甚至懷疑自己的腦子是出了什麼毛病,因為我看著方明的時候腦海裡想起「破鞋」這個詞的同時,居然也會在腦海裡同時浮現出一雙舊拖鞋!我不能解釋這是為什麼,但我想極有可能是我的想象力不夠發達,居然不能輕易在頭腦裡勾勒出一雙破了的鞋是什麼樣子。
「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方明驕傲的表情展現在我面前,「可我就是愛他。」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對她的話題並不感興趣,一心只想著她流氓一般的向群眾散佈謠言的可恥行徑,一心想著我該如何教訓她。
「看吶,下雨了。」方明指著窗外叫喊起來,「聞昕,你看你看啊,下雨了嘿,真不錯,我早盼著下場雨,我昨天晚上還偷偷的想,要是今天下雨我跟陳亮肯定能在一塊……」
我看著方明欣喜若狂的樣子,心裡鄙夷的想:真他媽的幼稚!你跟陳亮在不在一塊關老天爺下雨個鳥事!轉念又想:是啊,你跟陳亮在一塊,連老天爺都掉眼淚了……
「你想什麼呢聞昕。」
「噢,沒事,我在想……我在想,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我的想法被她打斷,只得胡謅了兩句,說完這話以後我忽然想到,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該去給紀峰掃墓了,「在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我差點給忘了……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我學著有學問人的樣子搖頭擺尾的將這首古詩唸叨了一遍,順便在心底裡問候先人杜牧,「虧那個傢伙想的出來這樣的詩句,偏偏能將下雨跟掃墓聯絡起來……要不就是後人腦子少根筋,本來人家作者不是那麼想的,偏偏後人把下雨跟掃墓聯絡起來……」
「想必是李白喜歡喝酒,喜歡喝杏花村。」方明笑嘻嘻的跟我說到,今天的她好像跟平常不大一樣,無論說話的時候還是看著我說話的時候都透著那麼歡喜。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她的好心情叫我感到十分懊惱,「方明你什麼學歷啊?」
「大學,本科。」她有些不明白我怎麼會忽然問起這個。「怎麼了?」她瞪著眼睛追問我。
「噢,沒事。」我看了看窗戶外面的大街,「我告訴你吧,這首詩的名字叫《清明》,作者是唐代詩人杜牧,我估計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那天杜牧跟李白一塊喝的酒,喝著喝著忽然下起雨來,本來李白也想做這麼一首詩來著,可是他那天喝高了,所以叫杜牧鑽了空子……」
「哈哈哈,聞昕你怎麼那麼貧啊……哈哈哈……」沒等我說完,方明笑的花枝亂顫的,叫我厭惡。
「你怎麼那麼沒勁吶。」我自己已經不能很好的控制那些憤怒的情緒了,忽然就變了臉,歪著腦袋看著方明,儘量讓自己的眼睛裡放射出兇惡的眼光。
方明被我忽然的轉變嚇了一跳,趕緊閉了嘴,正色對我,問到:「我怎麼了?」
「你說你怎麼了?你說你怎麼了?」我的聲調提高了許多,惹得周圍的人都將「不滿」的情緒夾雜在眼神當中,傳遞給我。
方明愣了,我掏出手機擺到她的面前,一條一條的給她看,「你也該差不多了吧,發過了一輪我不理你也就算了,你怎麼第二輪又開始了……我告訴你方明,你可千萬別誤會我是怕了你……」
「冤枉,冤枉,這是天大的冤枉啊聞昕!」方明連忙對我擺手,「這絕對不是我乾的,我沒必要這麼幹呀。」
我「……」找了半天仍然沒有找到下一句我該說什麼,只好瞪大眼睛等著方明繼續往下說。
「我有必要這麼幹嗎?」
「除了你我再也想不出來還有誰對我這麼仇視了。」我喝了口茶,頓了頓接著說到,「要說咱倆多多少少也算有點關係吧,你肚子裡懷了我哥的孩子,況且我徹底跟陳亮劃清了界限,就說我是為了聞鐵軍這麼做的,那是我自己的事,最起碼你提的要求我全都答應並且做到了吧,你何苦這麼毀我!」我忽然沒有了怒氣,轉成了苦口婆心的勸說,與我以往做事的風格大不相同。
方明都快哭了,皺著眉頭一個勁的跟我擺手,「真不是我,陳亮的問題上我始終認為我追求愛情誰也說不出來什麼,我承認對聞鐵軍的感情不是認真的,但我也沒有要求他對我負責對不對?充其量你說我不擇手段拿聞鐵軍這個孩子要挾你離開陳亮,可是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本來就應該不擇手段,這是生存之道……除了這些,現在我想得到的東西已經差不多到手了,我有什麼必要再降低人格去做詆譭你的事呢!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我聽著都不像方明說出來的話,不過她說的一句話我很認同,對待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得不擇手段,這的確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沒辦法,誰叫我們生就在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
我狐疑地看著方明的臉,心裡想著,如果不是方明會是誰。
「你還不相信我?」她瞪大了眼睛湊近我的臉,「這麼著吧聞昕,我發誓。」說著她做了一個標準的宣誓動作,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舉到太陽穴的地方,嚴肅地向我說到:「如果是我方明乾的,就讓我出門遭遇車禍……」
「得了得了,跟農村婦女似的。」我將方明的舉起的手指打了下來,「不是就不是,我就是問問,也沒說就非得是你……不過,你說誰會這麼幹啊,對我這麼瞭解,對我們單位的情況瞭如指掌,連我同事的手機號碼都知道的那麼清楚……」
「你得罪人了。」方明肯定的說。
我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開始用一切能放在頭頂上的東西擋雨,最滑稽的是有個遛狗的傢伙將他的狗舉在頭頂上,四條腿死死抱住他的腦袋,彷彿是帶了個帽子似的。
「你還是不相信我?」
「方明,你那天跟聞鐵軍瘋狂親嘴的時候……那個時候你心裡想到陳亮了嗎?」
她立刻臉紅了,尷尬地看著我,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方明,我跟你說真的呢。」我看了方明一眼之後又把臉轉向窗外,試圖在滿大街行走的在雨中無處可逃的行人當中尋找一些樂趣,我發現當一個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所襲擊的時候總是很快就能調整心態坦然面對,好像那些出門的時候忘記帶雨傘如今淋成落湯雞一般的行路人,這可能是我們人骨子裡的東西,從我們祖宗們還住在樹上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說話啊,你就不能坦率一點?」我又把臉轉向了方明,期待的眼神等著她的回答。
方明不看我,她輕輕嘆了口氣,說到:「遲大志追求我的時候,我想,他要是陳亮該多好……跟聞鐵軍……那個時候,」我猜她是不好意思說「親嘴」所以用「那個時候」來代替。「那個時候,我一直在心裡想著陳亮的名字……對了,」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碰了碰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遲大志其實不怎麼喜歡我的,他可能覺得我跟你的性格有點像……其實他是個好人,我也對他有過好感,如果他是真心對我的,可能我也會愛上他了……只可惜啊……」她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悠然的端起了茶杯開始喝茶,一邊喝茶她一邊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呃,呃……我來之前你一定喝酒了。」我也喝茶,看了她一眼之後開始翻看手機裡的短訊息,心裡咒罵著那個給我造謠的流氓,「媽的,難不成是小沈跟我開玩笑?」我暗自想著。
「你聽我說話了沒有?」
「聽著呢,遲大志不可能喜歡我,要喜歡他早喜歡了,還等到今天!」我對方明的話不屑一顧。
方明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唉,我說你是當局者迷!遲大志有一天喝醉了,錯把我當成了你,抱著我哭了很長的時間……那天陳亮也在,醒了之後陳亮還問遲大志,遲大志也說,‘我要是喜歡她早喜歡了,還等到今天’!他自己說他確實叫錯了,陳亮信了他的話,呵呵……可我是女的,他騙得了陳亮可騙不了我……」
「行了,你還是趕快回去寫稿子吧,我不耽誤你了。」我不想聽她在說下去,這樣的話聽多了容易變得花痴,就算不變花痴,也會讓我的心中感到煩亂。何必呢,活著都挺不易的,何必自己給自己找一些容易傷心的藉口!
方明有些詫異的望著我,指著外面提醒我:「下雨呢。」
「我打車走。」說著話,我叫夥計來買單,方明搶著付錢,我沒跟她爭執,我從心裡覺得她為我花錢是應該的。
我們分別的時候我的眼光劃過方明的肚子,她的小腹被牛仔褲緊緊的勒著,平坦的就像一個煎鍋的鍋底。我猶豫著該不該就她肚子裡的孩子問題再跟她聊上兩句。
「你這褲子……太瘦了,看起來緊繃繃的。」最後我說到。
方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笑了笑,揮手替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57、
我回到家,遲大志收拾好了房間,拿著一包餅乾站在窗戶跟前吃了一地的殘渣。雨下的越來越大,我被淋的實實在在,換了拖鞋鑽進了廁所去洗澡。
洗過澡,換上乾淨衣服出來,滿屋子瀰漫著一股子中草藥的味道,我尋著味道找到廚房,遲大志正拿著勺子起勁的在奶鍋裡攪動著一鍋深褐色的液體。
「你這是幹嘛吶!」我捏著鼻子走過去聞了聞,「這要是夏天就好了,能燻蚊子,連蒼蠅都能叫你給燻死。」
遲大志嘿嘿地笑著,告訴我,這是可樂姜,就是把姜塊放到可樂里煮,能驅寒,預防感冒。
我身體好,已經不記得上次感冒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在客廳裡,我端著遲大志給我盛的滿滿一碗的可樂姜,捏著鼻子喝了兩口,他坐在我對面看著我齜牙咧嘴的樣子笑的幾乎邪惡。
我忽然想起方明不久以前說過的話,於是很認真的跟遲大志商量,我說:「要是我嫁不出去了,你能將就著娶我當老婆吧。」又喝了一口倒霉的可樂姜,我皺緊了眉頭裂著嘴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沒問題吧,按說咱都這麼熟了……」
遲大志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打從我十八歲那年我媽就警告過我了,她老人家說你這傢伙太物質,要是我娶了你,她就跟我斷絕母子關係……」
我聽遲大志說話很投入,不自覺地長大了嘴巴。他好像也感覺到一些什麼,躲閃著我的目光,繼續說到:「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我也不能娶你!」聲音聽起來異常堅決。
「切,」我輕蔑的撇了撇嘴,「就你這樣的男的,我跟你說實話吧遲大志,我要不是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面子上,我都懶得跟你一塊在大街上走路,丟人!」
「你這人不實在了吧,你自己說,打從高中到大學,哪回有女的對我表示好感的時候你不是像看賊似的看著我,你去問問咱班同學,高三那年從江西轉來那女的、比咱低兩屆那個李悠悠,還有國際政治系那系花,叫什麼來著……」他拍著腦袋使勁的想,把額頭都拍紅了才想起來,「對,國際政治系那系花候美麗,那會成天給我洗床單,你忘了,有一回你去找我正趕上候美麗給我送洗好的衣服,路上給我買了仨火燒,人家剛進屋,你二話沒說,拿起火燒就給扔樓下了,還差點把一茶缸子糖水潑在候美麗臉上……你都忘了吧你!」遲大志對當年在他面前騷手弄姿的那些小妞印象之深刻叫我咋舌,我早忘記了那些姑娘們的容顏,依稀只記得候美麗同學皮膚白皙,身材高挑,患有嚴重的腋臭,曾經在食堂遇見過幾次,每次路過她身旁準能聞見一股劣質花露水的味道,刺鼻。
遲大志還在噴著口水如數家珍般的向我炫耀當年那些純情少女,「……還有那個誰,你們英語系的那個方方,中文系大才女媛媛,只要是跟我往來密切一點兒的,她們哪個沒捱過你的臭罵啊!」
我繼續保持對遲大志的輕蔑,「得了吧你,什麼方方圓圓的,幾何圖形都讓你給佔全了,你怎麼不說三角啊?」確實在我們的大學裡有過叫媛媛和方方,方方畢業不到一年嫁給了我們的外教,第二年就上美國去混低保了,媛媛前兩年在很流行的一個作家,前年開始文學界鋪天蓋地的批評她是一個剽竊高手,從此被輿論滅了下去,現在不知道在哪翻報紙找素材呢。
「反正哪個都比你有內涵,你說我怎麼就……怎麼就沒在當時隨便劃拉一個呢!」他顯得很懊悔。
我嘿嘿的冷笑著,提醒他,「遲大志,你怎麼把三食堂那個蒸包子的小胖墩給忘了?當年要不是我保護你,恐怕你早被她強xx了。」
說到強xx我忽然想到小的時候我從電視裡聽說有「強xx罪」,但不知道具體是一種怎樣的犯罪,更可笑的是,那個時候我一直稱強xx罪是「堅強罪」,我的這種叫法曾笑破無數人的肚皮。
三食堂的小胖墩是我們系主任的一個遠房親戚,遲大志愛吃包子,每次去買包子都誇獎那個小姑娘包子蒸的好吃,一來二去的,小胖墩做包子的時候故意弄幾個大陷兒的專門給遲大志留著,最誇張的一次居然她在一個週末給遲大志往宿舍送了七八個比饅頭還大的肉包子,遲大志吃完了那頓,聽見有人提「包子」兩個字就會忍不住打嗝。後來我以遲大志女朋友的身份找那個小胖墩算帳,聲稱如果她膽敢再次騷擾遲大志,我就把她偷偷給遲大志做大陷包子的事報告給食堂管理員,這才替遲大志解了圍。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幾個月之後又一次見到那個姑娘,她直勾勾的盯著遲大志,幾乎瘦成了一張相片,我看著她的樣子直想掉眼淚。
遲大志呆呆的看著窗外好一會,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他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媽說要是我娶了你,她就當沒養過我這個兒子。」他又重複了一遍之前跟我說過的話,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他的表情嚴肅,眼睛裡閃耀著不尋常的光芒,好像他很心痛似的。
「得了,神經病吧你,滾。」我心裡忽然變得很亂,兩步跑到窗戶前揪著他的衣服把他往門口推,「你說什麼呢,滾回家找你媽待著去。」
我說完了這句話,感覺怪怪的,遲大志也愣在那裡,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們愣了一會,他忽然嘿嘿的笑了起來。
我開啟門,「滾。」
「幹嘛呀聞昕,外邊下雨呢!」他往客廳裡賴。
「下雨你也滾。」我推他出去,關上了門。
遲大志在門外一邊砸門一邊喊,「你臉怎麼那麼酸啊?一句話不對付你就把人往外趕!開門,開門!也不知道你屬什麼的,怎麼這樣!」
「我屬鹹帶魚的,怎麼了?就是臉酸!」我在屋裡跟他嚷到。
這麼僵持了一會,遲大志重重的在門上踢了一腳,悻悻的說了一句,「沒勁!」滾蛋了。
我站在窗戶的地方往樓下看,遲大志小跑著衝出了樓門,一直跑到十幾米遠的一棵大榕樹下才停下來,轉過身向樓上看了看,看到我站在窗戶前,他扯著嗓子向我喊:「嗨,聞昕,給我扔把傘下來,這雨下的忒大了。」
我猶豫了一下,抓起一把紅色的雨傘扔到了樓下,他撿起來,撐開,裂開嘴對著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長久的矗立在床前,一直到那個紅色的痕跡走出院子,溶入人流,從我的視線當中消失。
「神經病。」我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句之後鑽進被窩去睡覺了。
58、
晚上,也不知道幾點,遲大志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沒開燈,周圍一片漆黑。
電話裡,遲大志的聲音帶著一些疲憊,他沙啞的對我說,聞昕,我認真的跟我媽談了一次,她死活就是不同意,不過你放心,我有信心說服她。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一時間不明白遲大志在說什麼,等到我想明白之後,對著電話的聽筒大吼了一聲:「你有病吧!」然後重重的掛了電話。我堅決不能容忍遲大志對我的這種戲弄!
雨還在下,雨滴好像很沉重的樣子,從萬米的高空一滴一滴砸下來,砸的外面的樹葉子啪啪做響,或許,也讓它們感到生疼。
我忽然很感到很傷心,好像沒有緣由,就是為了傷心而傷心。忽然很想大發白,和著雨滴的節奏落下淚來。
哭總是會讓人心裡不快的,即使在掉眼淚之前我還沒有想清楚是為什麼哭,但是在眼淚流下之後總會莫名其妙的就找出一萬個理由,於是哭起來總是覺得欲罷不能。這是我最近一段時間的體會,十分深刻。
59、
我想,遲大志的媽對我評價是她發自內心的,儘管我歷來對長輩們的評說不屑一顧,但偶爾回想起少不更事的年紀裡經歷的往事常常會暗自慚愧。
大學三年級的時候,紀峰和我一起到遲大志家過週末,吃過午飯,遲大志的母親從家裡拿出一塊做衣服的料子帶遲大志去裁縫店給他做衣服,我和紀峰死拉活拽,他母親都堅持要去,遲大志在他母親的面前向來是不敢造次的,無奈,我和紀峰只好陪他同去了。
當時是下午,我們三個年輕人簇擁著一個貌似老年的知識分子出了王府井地鐵,一上來就被通道里一群討飯的團團圍住,那年好像某個南方省份遭遇了水災,地鐵、商場、居民區裡都能遇到討飯的災民,與現在的乞討者不同,他們可能確實遇到了困難,不光要錢,饅頭、剩飯之類的東西也能讓他們感到歡天喜地。
遇到第一個討飯的,是個老太太,滿頭的白髮,臉上流露出舊社會一般的悲苦,她拄著一根棍子顫巍巍地走到我們面前,緩慢地伸出一隻手來,眼中毫不掩飾的企盼,喃喃自語似的嘟囔著「家裡遭了災,行行好,好人有好報……」我向來是不信這些的,本來打算跟紀峰遲大志一起去看一場電影,不想卻要到裁縫店去浪費一個下午的時間叫我的心裡一直感到有些憋屈,所以,當這個老太太一心希望得到我們施捨的時候,我毫不留情的將怒氣撒給了她。
「讓開!」我不客氣的對她大嚷,「讓開,沒有,沒錢,也沒吃的!」我走在前面,跟她僵持著,「讓開,聽見沒有!沒錢,沒錢,我再說一次,沒錢!」
紀峰拉我的衣服,並且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錢給了她。
老太太得到了施捨,連聲感謝,並且迅速的離開了。
我大聲的數落紀峰,怎麼數落的我已經忘記了,大概的意思就是說在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紀峰給我花五毛錢買根冰棒都得琢磨半天,怎麼見了一個要飯的出手就這麼大方。我連損帶貶,一口氣說了十幾分鍾,紀峰一句話都不敢說,路過一個買冰激凌的小店,遲大志進去給我買了一個冰激凌,被我一下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兩腳……
在我數落紀峰的時候,遲大志敬愛的媽媽一直沒有說話,當我把冰激凌扔到地上的時候,她顯得很憤怒,挖苦我到:「喲喲喲,看不出來聞昕還真是一個嬌小姐,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從唐山農村出來的,看看聞大小姐現在的樣子,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年連我們家遲大志扔掉的西瓜皮都恨不得撿起來再啃上幾口的小囡囡。」她說完之後鄙夷的看著我,又嘖嘖了幾聲。
我記得就是從那以後,我恨透了這個從上海來的女人。
她說的這番話嚴重的刺痛了我的自尊心,我站了一會,有些不知所措,然後重重的踢了遲大志一腳,哭著跑回了家。
我曾經因為這件事半年都沒有再與遲大志往來,老實巴交的紀峰彆扭的夾在友情的中間,顯得十分可憐。
最可氣的是,在學校裡,當著眾多的老師,遲大志的媽媽把這件事情添油加醋的講給我的父母聽,可能還說了許多類似「你家聞昕實在沒有教養」之類的話,氣得我母親幾天吃不下飯,一看見我就大喊頭暈。
我有將近十年沒有去過遲大志的家了,從那件事之後自然也沒有再見過他的母親,那時候她才只有五十來歲,頭髮黝黑,總是打扮的乾淨利落,雖然當時已經年過半百,眉宇之間仍流露著上海的女性所特有的嬌媚的氣息。我想象不出來她現在的樣子,就好像她現在不知道我的模樣,事情過去了十幾年,現在想起來我覺得自己當時的行為十分可笑,也不明白究竟會為了什麼會生那麼大的氣,我想,如果換了現在,我一定不會那麼做,不會對著紀峰嘮叨個沒完沒了,從紀峰掏錢給老太太的時候,我就會衝上去搶回那一塊錢,死死的攥在手裡,自己去買一個冰淇淋來吃。我不認為對哪怕一塊錢的追求是一個錯誤。
我想,這就是我這十年以來的變化,從少不更事到接近而立之年,我想我變化的更加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