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鷙當然知道何謂仰慕——他和霜翀仰慕溫祈,族人仰慕蓮魄,蓮魄仰慕前任大掌祝醴風和先祖昊媖,修煉之輩皆仰慕青陽君……他有些領悟了,語氣也不由得持重起來,「你先起來。」
時雨不敢不從。靈鷙沒有讓他幫忙,自己也緩緩起身。
方才他快要將方圓幾里內的萬物靈息吸乾,也不及時雨一人以玄珠相助。這孽障也不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披在肩上的氅衣礙事,靈鷙將它扯下,交還到時雨手中。「我不畏寒。」
時雨展開,笑著說道:「難得罔奇這山野之地有這麼體面的紫金鶴氅,主人穿著甚好。」
「是麼?」靈鷙細看時雨手中之物。當時雨再次將披到他身上時,他沒有說話。
時雨跟了上去,「主人是想換個地方靜坐調息,還是回去休息?」
「我說了,日後不必再叫主人。」靈鷙回頭道。時雨剛好看一些的臉色又白了回去,「我以為主人已不再介懷……」
「你和絨絨一樣,與我姓名相稱即可。」
「是……靈鷙!」
靈鷙雖然有心對時雨和善一些,可是被他這麼心潮澎湃地叫了一聲,頸後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時雨緊緊抿著嘴,眼角又開始隱隱發紅。靈鷙見狀,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權當自己又瞎又聾。
他努力回想,大掌祝是怎麼對待族中之人的。被人仰慕的滋味似乎並不好受。
時雨自知丟臉,堂堂男兒,怎可動不動就泫然淚下。他強行平復心緒,跟在靈鷙身後,心中感慨良多,不知從何處說起,卻又不甘於沉默,於是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句:「阿無兒……也是你嗎?」
靈鷙腳步放慢。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稱謂。不用說,定是時雨趁他受傷時侵擾他靈識之故。
「我能否也這樣叫你?」時雨遲疑道。他在靈鷙的思憶片段中聽到有個聲音在輕喚這個名字。雖看不清那人是誰,卻能感應到靈鷙當時的愉悅與平和。
時雨跟得太緊,靈鷙轉身時兩人驟然迎上。四目相對,時雨心中一顫,可靈鷙想的是:他長高以後更礙事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身上有傷,便不能對你如何?」靈鷙忍無可忍,決意收回他的仁善,「罷了罷了,還是叫主人吧……你看什麼,速速變回雪鴞!」
時雨不敢爭辯。雪鴞便雪鴞,叫他靈鷙的人想必有不少,阿無兒這個名字雖合自己心意,到底也被人搶了先。然而世上稱他為主人的,想來只有自己一個——日後他人也不會再有此機會了。
翩翩少年憑空消失,一隻雪白大鳥盤旋於靈鷙身旁,最後輕輕停在了他肩膀。靈鷙頓時覺得他順眼了不少,見雪鴞金澄雙目滴溜溜地瞧著自己,不禁放緩和神色,伸手觸控他背羽。
「咦!」不遠處密林之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靈鷙和雪鴞對望一眼。不待靈鷙出手,雪鴞已以捕獵之勢疾入林中。
「這裡有個……人!」
靈鷙近前,時雨飛回他身畔。只見一人摔倒在矮木叢中。靈鷙這才知道為何時雨如此詫異,原來他們面前真的是個「人」——凡人!
此前叢林中傳來的動靜靈鷙和時雨都聽見了,之所以未作防備,只因這四下全無半點靈氣,除了他們再無靈竅已開者。凡人踩踏草木,撥動枝葉的聲響在他們耳中聽來與尋常走獸毫無分別。
靈鷙離開小蒼山還不到一年,神仙鬼怪見得多了,卻鮮少與凡人打交道。玄隴山深處本就人跡罕至,此時又值夜深,無端冒出個走夜路的人,很難不讓他感到驚奇。
那人下頜無須,看上去年紀不大,一身藍衫尚算整潔,正以手掩面,指間有鮮血汩汩而出,不知被時雨傷了額頭還是眼睛,多半還受了驚嚇,蜷縮於地動彈不得。
時雨變回人身,一點寒光朝那人而去。靈鷙沒料到他一齣手就是殺招,當即以通明傘尖卸去他法術,皺眉道:「何必傷他性命?」
「不知他方才看見了什麼,還是殺了乾淨!反正夜遊神已死,一時半會也無人理會這等閒事。」
「將他今夜思憶毀去即可。」
時雨覺得麻煩,但也不肯為這點小事忤逆靈鷙。老老實實上前一步,指尖虛點向那人印堂,那人目中顯出了迷惘之色。時雨收手,轉身朝靈鷙莞爾道:「主人仁善,可惜他日後也記不得……」
話才說到一半,耳後有破空之聲逼近,時雨側身避過,一道長影挾勁風堪堪擦過他面頰。
「世風日下,如今連山賊也來裝神弄鬼這一套!」
那凡人看樣子不但沒有被時雨抹去今夜思憶,竟還有還手之力。時雨以為是自己大意失手,再一次試圖控制對方心神,可是法術施展在對方身上毫無效用,那人依然未被他所控,手執軟長鞭,攻勢更見猛烈。
時雨不敢置信,即使是靈鷙和土伯這樣的強敵也需費心抵禦他的攝魂幻境之術,夜遊神仲野和遊光之流更是必須兄弟攜手、全力應對才能避免被他所傷。他也不是沒有試過在凡人身上施法,凡人的三魂六魄淺白得很,要想操控他們簡直易如反掌。他如今得了玄珠,法術又見精進,可在這個人面前怎麼會無法施展?
那凡人顯然是習武之輩,鞭法相當了得,縱是半張臉被鮮血覆蓋,軟鞭在他手中放之如電,收如浮雲。儘管肉體凡軀身手再快,力道再剛猛也無法真正傷及時雨,但時雨慣來不屑也不擅近身廝殺,一時間措手不及,竟也奈何不了對方。
靈鷙就在一側抱臂旁觀。時雨沒遇到過這樣古怪的對手,一想到靈鷙皺眉說他沒用的樣子,心中有些煩躁,無意中被那凡人抓了個破綻,鞭梢狠狠抽向他面龐。
靈鷙及時出手,在時雨鼻尖之前將鞭梢纏握在掌中。時雨羞慚交加,那一鞭若打中了他,他真不知以何顏面存世了。
那凡人慾將軟鞭撤回而未如願,正與靈鷙僵持。靈鷙低頭看向手中鞭子,又緊緊盯著那人,喃喃道:「你是阿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