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君無可無不可地說:「崑崙墟上這些年是頗為無趣,你久之不動,舒活一下筋骨也罷,可今夜也該打夠了。」
「他們不但殺死了玄女昔日的靈寵玉簪,還取了夜遊神性命。就在今夜,連土伯也……」
「行了行了,這些我都知道,無須一再重複。」青陽君有些受不住黎侖在旁的激烈控訴,「都不是省油的燈。無關對錯之事,既然以命相搏,輸贏各安天命。今夜我若不來,你們的事最後也會這樣終了。」
「可是主上……」
「沒什麼‘可是’,你就是太認死理!」
黎侖知道絨絨進不得三虛界,卻萬萬不曾料想師尊尚在世間,竟然還插手過問此事。無論是青陽天君還是神武羅都是他敬服之人,黎侖雖有百般不甘,也只能默默飲恨。
青陽君轉而看向霜翀:「你們總不至於不服吧?」
「豈敢。晚輩奉命而來,必須將闖禍的族人帶回。之前輕狂冒犯,多謝青陽天君寬仁。」霜翀復行一禮,「也在此謝過武羅大神相助。」
同樣的一番話,他此時再說已全是發自肺腑。
青陽君回頭對武羅說:「我從前就最怕白烏人。不是畏懼白烏之力,而是敬怕他們的頑固烈性,往往一條路走到漆黑,尚能繼續執炬鑿壁而行……幸而他們迄今為止所選均為正途,但也讓你我這等疏懶之輩不知如何自處。」
「你直接說你怕昊媖不就行了。」武羅不以為然,「你在蒼靈城偷懶之時,天帝召喚你都敢渾水摸魚,昊媖一齣面你還不是乖乖就範?」
「我怕她劈了我的碧梅林。昊媖……唉!」青陽思及舊友,面上的倦息之意更深了,他虛扶了霜翀一把,「你也不必多說,從昊媖、雷逢、醴風再到蓮魄,哪個不是護短至極,我見識得還少嗎?釋放你手中星宿的元靈,回小蒼山去吧。」
武羅捶著自己的肩膀對青陽叨叨:「年紀大了,經受不起吵吵鬧鬧之事。我們也該走了。你回你的三虛界,我回我的城崖廟。」
其餘人忙於收拾殘局。一場惡戰驟然偃旗息鼓,雙方心中都還怒火未消,可是礙於青陽君的威嚴,誰都不敢再肆意胡來。盤翎和天魁星這兩個暴脾氣不小心對上了,也只能相互推搡、罵罵咧咧,被各自的同伴及時拉開了。
青陽懶得看向那邊,他問武羅:「此等小兒鬧劇,你親自出手製止便是,何須特意跑去三虛界把我叫出來?」
武羅連連搖頭:「我可動不了手啦。我還想保住自已繼續在這世間苟延殘喘,能熬一日是一日。」
青陽聽她這麼說,沉吟了片刻方道:「你可知天帝為何遲遲不曾前往歸墟,直至拖到三千年前不得不去的地步方肯離開。他在甘淵渡口駐足西顧……」
「我不負所托,已報天恩。老婆子只剩這殘損之軀,魔氣尚未消退,在人間又新添了濁氣,去不了那樣高潔虛靜的所在。」武羅淡漠地打斷了青陽的話。
青陽笑笑,他想起了曾經的神武羅,細腰白齒,青絲如瀑,她是那樣野性而妖嬈,像崑崙雲霧中穿刺而出不可抵擋的光。可眼前只餘一個乾枯佝僂的老嫗。
昔日孤暮山之戰膠著時,天帝力排眾議,允准武羅入「妄昧界」請出五萬魔兵,最終在魔兵奇襲之下得以將上駢擊潰。得勝後,武羅請求天帝兌現承諾,開啟甘淵渡口,釋放五萬魔兵入歸墟長眠,卻遭崑崙墟眾神激烈牴觸。彼時大戰方休,正是動盪不安之即,天帝也難以逆勢而為。
青陽當時只顧著收集撫生殘片,鑄造撫生塔,以免罪神元靈重聚再生禍端。他後來才聽聞五萬魔兵中伏葬身於甘淵渡,是武羅親自引他們入局。從那時起,武羅也因沾染魔氣再也不曾回到崑崙墟。看她如今的打算,寧可耗死在外頭,也不會再往歸墟而去了。
青陽自幼與昊媖相熟,性情上又與武羅投契。昊媖的下場至今仍是他心中一大隱痛。他們替天而戰,當初都選擇了大道正途。天道煌煌,可他們呢,到底是勝了還是敗了?
「你我有多少年未見了?」青陽問。
「誰記得這個,怎麼說也有一萬多年了吧。」武羅打量他落魄模樣,哂笑道,「三虛界也不過如此,你再勞心勞神,說不定我會比你撐得更久。」
「你可還認得出你當初贈我的小紫貂?她……她已長大了。」
「嗯,我在城崖廟見過她。我還以為那小傢伙早已死去了。」
「她是我唯一的伴了,我不會讓她死的!」青陽將目光掉轉回來,「你是為了絨絨兒才去三虛界將我喚醒的?」
「也是也不是。」武羅像是累了,搔了搔頭上的白髮,話也說得含糊,「我不想有人再走我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