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鷙身上帶著傷,他在霜翀面前不再強撐,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了下來。霜翀也坐到他的身旁。
「這是什麼?」霜翀接過靈鷙遞過來之物。
「稍割牛肉脯,你嚐嚐。」
霜翀撕了一片肉脯放入口中慢慢嚼。
白烏人之所以鮮少踏足外界,是因為他們需以靈氣為食。如今小蒼山外,無論是天地清氣還是萬物元靈都少之又少,他們一旦遠離便難以為繼。這也是霜翀帶著十幾個半大孩子出來替靈鷙解圍的原因——年歲越長,他們對靈氣的依賴只會越深。方才吸取的天兵元靈倒是一場盛宴,可惜都已聽從青陽君之命返還原主,這也意味著霜翀他們失去了這些「食糧」後將難以在外久留。
靈鷙手中還攏著謝臻的魂魄,他剛才一再嘗試將魂魄重新注入謝臻屍身之中,然而只是徒勞罷了。
霜翀聽說過靈鷙的凡人小友,上一回他掩護靈鷙去見了「阿無兒」最後一面,想不到再次遇上,換了個姓名的「阿無兒」又死了。
「放他魂魄轉世去吧。」霜翀輕輕拍了拍靈鷺的背。
靈鷙的手握緊了又鬆開,謝臻的七魄追逐著三魂漸漸飄遠。他這次若隨霜翀回去,直至消亡的那一日,恐怕也不會再踏出小蒼山半步。無論阿無兒再轉世多少輪,他們也終不可見了。
斷了手臂的常羽正在遠處調息療傷,熟悉的同伴們身上的玄衣都帶著血。天兵還未全然散去,黎侖收起了般若鍾,但靈鷙知道他的恨意卻很難再收回。
「我是不是闖下了大禍?」靈鷙黯然對霜翀道。他從前萬般皆不看在眼裡,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才知道自己太過自負。
他不怕死,卻怕累及身邊之人。
「常羽的手臂又不是被你的劍斬斷的,回去後大執事自會讓它復原。」霜翀平靜道,「如果你指的是幽都,崑崙墟的仇怨,白烏氏如今還怕樹敵嗎?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大掌祝都未說什麼,哪裡輪得到你來擔憂。」
「她……」一提到這個,靈鷙眉心的結擰得更緊了。
「如無大掌祝首肯,你以為我能出現在這裡?她早料到土伯會上崑崙墟告狀。土伯前腳剛走,她便讓我率人前來‘逮’你。」霜翀輕笑道,「大掌祝對你再嚴厲,心底還是護著你的。她不會讓你在外面受人欺負。」
「大執事呢?他有沒有說什麼?」靈鷙敏銳地覺察到霜翀這次出來後還從未提及溫祈。靈鷙與溫祈感情最深,他有什麼事,溫祈絕不會沒有半句吩咐。
霜翀有一下沒一下地撕扯著手中的牛肉脯,許久才下定決心道:「你離開小蒼山後,大掌祝怪罪他沒有將你攔下,罰他長跪涼風坳,不言不語不寐不食。我這次出來,從他身旁經過,也未能與他說上話。」
「這怎能怪到他的頭上……我這就回去找大掌祝說個明白!」靈鷙通體冰涼,他在外將近一年,大執事竟然也在涼風坳跪了一年。
「大掌祝的行事之風你還不知?幾大長老都不敢開口求情。你再去找她,只會讓大執事受到更多責罰。」霜翀淡淡看著忽然站了起來的靈鷙。
「我…是我錯了!」靈鷙頹然鬆開握緊的手,有如百爪撓心。
「這與你並無關係。」霜翀拽著靈靈鷙重新坐下。他不會對靈鷙說違心的話,縱然心中有怨,他針對的也另有其人。
「前些年火浣鼠出現異動,大執事也被狠狠地抽了兩百鞭子,還是我奉命動的手。當著族人和那些燎奴的面,他渾身上下被鞭打得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那時你還在鏡丘靜修,大執事囑咐我不可告訴你。這次跪在涼風坳也是如此,那麼多小輩來來去去,她存心要羞辱於他!」
靈鷙聞言,緩緩將面孔埋在掌心。
「光聽我說,你已受不了,我卻是親眼看著,親手行刑。我和你一樣自幼承教於大執事,你知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霜翀拉開靈鷙覆面的手,語氣依舊剋制,眼角卻已發紅,「從前,我總以為大掌祝是因為受撫生塔所累,難免心思鬱燥,所以脾氣越來越壞,遇事只能遷怒於身邊最親近之人。後來我才明白,與撫生塔無關,與旁人無關,她分明對溫祈懷恨在心。她恨溫析心中根本沒有過她。當年要不是鸞臺一戰蓮魄僥倖得勝,溫祈絕不會認命留在她的身邊!」
靈靈鷙和霜翀一樣為大執事鳴不平,然而他想不到霜翀會說出這樣逾矩的話來。他愕然看向霜翀,本能地制止道:「這不是你該說的話。」
「可是那就是溫祈該受的罪嗎?他什麼都不說,只會忍耐,凡事都替蓮魄著想。論天資,論才能,他哪樣不在蓮魄之上,他只輸在太過柔善了。」霜翀並沒有收斂的意思。這一年來,他自動請纓守衛涼風坳,每天看著溫祈跪在那裡的背影。風摧雨襲,寒來暑往,溫祈就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霜翀心裡的憤恨,他不能求情,不能與人言說,更不能代溫祈受過。如果連在靈鷙面前都說不得,那也只能憋死了,「溫祈本來可以成為白烏之主,就算他無意於此,像他這樣的人也本該有更好的一生,現在卻要俯首在一個他根本不愛的人面前受盡折磨。」
「那些流言豈能當真?」
「好,過去之事不提。蓮魄她已經得到了大掌祝之位,也如願和溫祈長相廝守了,為什麼不能對他好一點?我剛才說他受到的那些責罰,還僅僅是我們能看得到的。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沒有斷過,誰知道蓮魄還對他做了什麼!我有一回早起向她請示,親眼看到溫祈跪在……」
「我不想聽這些,不許再說!」靈鷙忍無可忍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