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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賭你不幸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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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親生的……待他不薄……久安堂……公司……只要他願意,到時都可以交給他。」

「你不要拿這些去逼他,這是一輩子的事。我不同意你這麼做。」

「……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兒。」媽媽大概也急了,不由自主地聲音略揚。司徒玦將耳朵緊貼著門,接下來的那句話,她總算聽得真真切切。

「再說,我和起雲談了一次,他本人都沒有反對!」

司徒家直起腰,轉身慢慢地靠在了門邊的那道牆上。牆面的溫度透過她的背,浸進了心肺裡。

那真是一種冰冷的依靠。

她不需要知道隔著一扇門的那場爭執的結果,因為那隻會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姚起雲會娶了她,他會的。

她曾經做夢都想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誰會料到,到頭來他的「沒有反對」會讓她痛徹心扉。

就像個躊躇滿志的勇士,蒙著眼,做好了披荊斬棘準備,誰知一跤摔得太狠,頭破血流地爬起來才發覺誤打誤撞滾到了終點。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一生啊。

曲小婉死後,一直沒有露面的鄒晉與司徒玦聯絡過一次。他問她有沒有想過離開。只要司徒玦點頭,他願意耗盡他所有的人脈,傾盡他所有的努力把她送到國外去,遠離是非,重新開始生活。

司徒玦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別說她從未做過獨自遠走異國的打算,簽證、護照什麼都沒有,說走就走談何容易。雖然鄒晉回答她說,真的要走也不是沒有辦法,但她的家在這裡,父母尚在,她已經讓他們傷透了心,怎麼能拋捨得開。再說,如果她這時走了,就等於徹底承認自己輸了,那不叫「走」,那是「落荒而逃」。

她不想像曲小婉那樣去死,也不想逃。她要留下來等著看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她熬過了爸爸憤怒的耳光和媽媽的眼淚,熬過了朋友的唾棄,熬過了同根繩子上的螞蚱死去,熬過了最後一秒才發現自己要等的人再也不會來的孤單。

譚少城在她的家門口笑著說:「起雲太粗心,自己的銀行卡落在我那裡都不知道」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沒有輸。

姚姑姑知她如今沒了底氣,整日冷嘲熱諷,如今還變本加厲,連姚起雲要帶著譚少城會鄉下老家拜祭父母的事都特意在她跟前說了整整一個下午,她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輸。

可是,當他為報答司徒家的恩情,或者為了遲早屬於他的久安堂答應去娶一個他看不起的,聲名狼藉的女人時,司徒玦才不得不去正視一個現實,其實她早就輸了。整個戰場都已經偃旗息鼓,只有她含著最後一口氣,自欺欺人地死守在原地。沒有援軍,沒有盟友,硝煙都已散盡,得勝者早就揚長而去,就連腳下的那片土地都不再是她的歸依。留下來,只能陪伴著死去的回憶慢慢腐爛。而水落石出,根本就不屬於失敗者的權利。

司徒玦次日去找了鄒晉。

鄒晉把自己所能為她辦到的,和接下來她有可能面臨的苦都擺在了她面前。

「你想好了嗎?」

司徒玦點頭。她悲哀地發現,這個世上真正相信她,並可以託付的竟然只剩下了這樣一個人。而這個人為了贖罪,如今願意為她去做任何的事。

鄒晉當天就帶著她輾轉了好幾個地點,為她的決定去做準備。

黃昏的時候,鄒晉的車停在距離司徒家一站路之外的街口,外面雨下得很大,但也只能送到這裡。

鄒晉說:「接下來的事我會替你安排好,那邊有人會接應你,錢的事你不用管,現在你能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當然,你要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

司徒玦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車前臉玻璃上聚攏的水流被雨刮反覆地打散。她不得不去想到爸媽,他們一輩子都活的堂堂正正,只為了一個不爭氣的女兒,往後的很長一段日子都要忍受別人的指指點點,最可憐的是,就算認定了她的墮落,到了最後,還是苦苦為這個女兒打算。她捨不得他們,一度甚至想過,都承認了吧,就當自己迷途知返,什麼都聽他們的,再不讓他們傷心失望。可光閉上眼想象以後,都覺得不寒而慄,一生那麼長……他們遲早會在愛的名義下把彼此逼瘋。

過了一會,她側過臉去看了鄒晉一眼,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間沒見,他整個人彷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老了下去,雖然眉眼還是那副眉眼,頭上也沒有新添的白髮,可早先的意氣風發、倜儻自如已經徹底地消沉頹敗了,中老年人的暮氣初現端倪。她沒敢細看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個模糊地影子,疑心著自己也早晚如此。

她最後一次給了鄒晉回答。

「我等著你的訊息。」

飛快地推門下車,司徒玦最後也說不出「謝」字。也許鄒晉也需要這樣一個機會,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為活著的司徒玦,也為死去了的人。

司徒玦冒雨衝到家門口,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還沒等她掏出鑰匙,門開了,姚起雲正好走了出來,一副出門的打扮,手上拿著兩把雨傘。

司徒玦捋著溼噠噠的劉海,低頭擠進門去。似乎怕被她一身的水蹭溼,姚起雲側身避讓,當她進屋後,聽到了身後關門的聲音,姚起雲看來也放棄了出去的打算。

媽媽起身迎了上來,但並不是為了給司徒玦遞一塊乾毛巾。她一開口就問道:「你去了哪裡?」

司徒玦沒有馬上回答,姚姑姑正從她侄子的房間拿出換洗的衣服,都是今早他出門時穿在身上的,看起來也溼了泰半。當然,他手裡的其中一把傘還在時不時地往下滴著水。

司徒玦於是沒有作聲。

「我在問你話呢,我問你去哪了?」薛少萍沒有放棄她的追問,儘管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的平靜。

一秒,兩秒……沉默難捱如臨刑前的等待,司徒玦發現,家裡的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自己,包括爸爸也沒有了面對不聽話的女兒時特有的暴怒,他眼睛裡只有最後的一點難以置信,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個他已經不再認識了的人。

司徒玦舔了舔幹得發疼的嘴唇。

「想不到我的行蹤還有這麼多人關注,既然都知道了,還問來幹什麼?」

薛少萍說:「你從哪裡回來的,我最後再問你一次!」

「是,我是去找鄒晉了,你們滿意了?還要問我什麼?問我在他那裡幹了些什麼?有人想知道嗎?我可以……」

又是一記耳光。耳光的滋味都大同小異,區別只在於今天揮出來的是媽媽的手。

過去的二十幾年沒有人碰過她一根手指頭,別人都說她是司徒家的掌上明珠——現在當然也是,要不她怎麼會逐一把每個人巴「掌」的滋味都嚐了個遍。墮落者人儘可摑之。

「我對你的容忍還不夠?你爸爸是對的,我縱壞了你。你沒得救了!」薛少萍彎下腰,掩面痛哭,「到了這個份上你還要去找他,你找他幹什麼?全世界那麼多的男人,缺了他你就不行,你就這麼賤?」

「你們想得到多賤,我就有多賤。」司徒玦扭頭去找姚起雲,他卻倉皇別開臉去。她站直了,指著他的方向,手卻不聽話的發抖,「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了,我這個破爛也輪不到他撿!」

薛少萍垂下了手,一臉的疑惑。「我當初為什麼要生下你?你三歲的時候發高燒,醫生都說可能沒辦法了,我應該讓他放棄的,你不是我的女兒,我寧願你那時就死了。

司徒玦以為自己什麼都豁出去了,什麼都無所謂了,這樣也不錯,少了牽掛,她會更輕鬆。可臨到了這個關口,還是覺得撕心裂肺地疼,活像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將血肉連著筋撕剝開來。她荒誕地想到了割肉剔骨還以父母的哪吒,世上還有沒有姜太公,在魂魄散去之後賜她藕塑的不死之身?

說不定譚少城是對的,她有她的一套哲學。就在昨天,譚少城對她的手下敗將司徒玦說:「你還記不記得,那次你非說我是告密的小人,其實我沒有那麼做,那時我真沒有想過該把你怎麼樣,又可以把你怎麼樣。是你給我上了一堂課。說起來我應該感謝你,所以不妨把這種時候自我安慰的經驗拿出來和你分享分享——你現在覺得痛嗎?這沒什麼。小時候我媽讓我去打醋,我怕她等,跑得飛快,結果摔了一跤,腳上都是血,我媽聽到我哭,走出來一看,發現瓶子碎了,醋灑了一地,褲子上還破了個口子,她把我拉起來,當場就打了一頓,看都沒看我的腳一眼,因為腳痛不算什麼,傷口會癒合,長出新的肉,可醋和褲子都是錢,花出去就再也沒有了!和傷了手傷了腳相比,心痛就更一文不值了,連包紮都省了,誰看得見?窮到麻木比你能感覺到的任何一種痛都可憐,而你從來沒有嘗過那種滋味……我討厭看你這種眼神,好像只有你高高在上,只有你是一塊美玉,別人都賤得像一塊瓦片。告訴你,沒有什麼是生來註定的,打碎了的玉連一片瓦都不如。玉死了,瓦活著,那瓦就是玉。」

司徒玦不再後悔了,她去找鄒晉是對的,不顧一切要走也是對的,走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再也不要回來了,那怕要在一個無依無靠的地方連身份都沒有地熬下去,哪怕熬不過兩年,一旦被遣返,這輩子哪也別想去了。她徹底斬斷了後路,回頭再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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