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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既然如此期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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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璐臉紅,只是因為今年暑期在海邊度假時,尚修文曾經跟她說過與錢佳西這句玩笑差不多相同的話。

那天深夜,她禁不住他的一再廝纏誘哄,到底半推半就,與他走上了海邊度假村房間的對海陽臺。帶著腥鹹味道的海風迎面吹來,他從她身後抱住她,灼熱的嘴唇游移在她頸項與肩上。

甘博思想保守,只要不喝醉,對女兒的教養十分嚴格,她從小到大都行為嚴謹,更別提當了老師,得加倍檢點言行。與尚修文結婚後,她被他一點點教化引誘,才算慢慢在他面前放開了拘謹。可是後來搬去與婆婆住一塊兒,她時刻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在長輩面前顯得輕浮。

像這樣在室外露天環境下親熱,她完全不習慣,不免膽戰心驚,一邊閃避他撩開她睡衣的手,一邊緊張地看四下。

其實這裡的陽臺內凹進來,正對著漲潮的大海,除非有人此刻遠遠站在沙灘上,拿了帶夜視功能的望遠鏡才有可能窺視到他們。

兩個人一時並無睡意,躺在陽臺沙灘椅上看著滿天的繁星。尚修文懶洋洋地說:「如果有了孩子,倒可以參照你的取名方式。」

她被逗樂了:「你不要這樣敷衍好不好,叫尚甘,會不會很古怪?」

他摸下巴想了一下:「好像是不大順口,等我再想想。」

她問他:「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我都喜歡,不過最好你能生龍鳳胎,一男一女,那就太完美了。」

她嗤笑:「喂,真貪心,你家跟我家上溯三代,都沒生雙胞胎的遺傳,居然一開口就要求龍鳳胎了。」

他抱緊她,也笑了:「我一個晚上多努力兩次,也許游到終點的小蝌蚪會多點兒,生雙胞胎甚至多胞胎都不是沒可能的。」

她先是茫然,待會意過來,羞得臉孔通紅:「沒見過你這麼色的。」

「什麼叫色,我這是有充分科學依據和理論基礎的。」他笑著再度逼近她。

他們兩個人當時都算得上心無旁騖,全心期待著孩子的到來。如果那次懷孕了,那個假期連帶結果堪稱圓滿,將是他們記憶中最浪漫的珍藏了。

而現在,天氣嚴寒,馬上新的一年將要到來。尚修文再次提出想要孩子,她卻是遲疑的。

這段時間,尚修文往來奔波,在家的時間並不算多。在他主動告訴她事情的進展後,她發現她很難再開口詢問那些沉澱在她心底的疑團了。

你的丈夫一方面正面對他職業上的低潮,另一方面還要去處理他家人事業上的危機,你能做的不過是貢獻一雙耳朵聽著,替他按摩身體,給他做點夜宵,卻沒法提出任何建議,給予任何幫助。你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去盤問他:你過去做過些什麼事?到過哪些地方?你以前是不是生活得十分奢侈?你與前女友共同經過什麼樣的日子?你們親密到了什麼程度?

這樣反躬自問,她的確不認為現在是探究什麼的好時機。尤其最後一個問題,實在太隱秘太敏感,她覺得僅憑婆婆的一句話,自己完全沒有勇氣開口去問。

更何況,尚修文對她比從前更為親密。

他似乎絲毫沒把遇到的事情放在心上,與她的交流多與從前,在床上更是保持著對她的熱情與需索。

意志也許能主宰行為,而身體語言從來沒法說謊。當他在她身上起伏,或者將她環抱著,讓她掌握主動時,他們兩人都是滿懷興奮和投入,盡情享受著彼此的愛撫。

然而,這樣的兩情繾綣、心神盪漾之下,甘璐卻發現自己沒法回應丈夫要一個孩子的要求了。

一方面,她並不能說服自己放下所有心事,恢復到從前沒有掛礙的狀態;另一方面,尚修文的公司面臨變數,前途未卜,她不認為現在算是要孩子的好時機,她決定權當沒有聽到他的那次耳邊呢喃,等生活安定一些再說。

第二天下午,甘璐照常上完課回來,其他老師都有課或者有事,辦公室只有她一個人。她拿出抽屜裡的一個密封瓶,正打算開啟,江小琳走了進來。

「這是藥嗎?」

「算是藥吧,一箇中醫開出的清咽利嗓藥方,配了烏梅肉、沙參、元參、生甘草、麥冬、桔梗等幾種藥材,每天泡一點喝下去,據說對咽炎有好處,味道也還湊合。你要不要試試?」

江小琳笑著搖頭謝絕:「謝謝,不用了。」

甘璐沖泡了一杯,放在旁邊。她從教時間不算長,可是一樣有了教師最常見的職業病:慢性咽炎。相比其他老教師,她的症狀還算輕微,買來這幾樣藥材,按比例搗碎混勻,裝在一個密封的瓶子裡,每日三次取一點出來,用沸水沖泡喝下去,效果不明顯,可至少對自己時時不舒服的嗓子算是個安慰了。

她的同事們各有各的不適,失眠,神經衰弱,聲帶小結,腰椎、頸椎問題,腿部靜脈曲張……不一而足,大家自憐自傷的同時,也各有各的招數,有人泡西洋參片,有人泡紅棗枸杞,有人泡羅漢果,有人泡胖大海,有人衝蜂蜜橄欖茶。

只有江小琳,杯子裡永遠是白開水。她住在學校為單身教師提供的集體公寓內,從衣著到飲食都十分簡樸。在師大附中這個老師普遍待遇與壓力同時高於其他中學的地方,江小琳的工作努力程度和生活清苦程度都同樣引人注目。

她公事公辦地跟甘璐商量接下來期末考試前的課程安排,談完正事後,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告辭,臉上現出躊躇之色。

甘璐微微一笑:「江老師,出外吃飯碰到朋友熟人很平常。」

江小琳也笑了,可是並沒如釋重負的樣子,笑容中倒是微帶苦澀之意:「我不是來封你的嘴,甘老師,你一向不愛管人閒事說人閒話,如果我一定要被熟人撞見,我倒寧可那個人是你。」

甘璐想,以江小琳一向的為人,再加上工作佔據她身心的程度,似乎不大可能去與有婦之夫玩婚外情,更別說還帶上那男人的小女兒了。她實在不太明白江小琳話中的含義,只能笑著說:「你也從來沒議論過我,這就足夠了。」

「其實我不該怕人看到的。那個男人是學長介紹給我的相親物件,他妻子三年前病逝了。」

甘璐略微吃驚,心想哪怕與喪偶的男人約會,也算名正言順,何至於露出那麼尷尬的表情,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而江小琳似乎已經憋了很長時間,突然願意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一角講出來。

「我只是下不了決心。你看,我快二十九歲了,相過幾次親,不是人嫌我,就是我嫌人。當然,恐怕還是人嫌我的時候多一點兒,總是見過幾面後就沒了下文。」

江小琳語氣淡淡地說:「我家條件不好,我猜你也知道。父母在老家務農,姐姐嫁了一個各方面都很差的男人,弟弟正在讀研,我的工資一多半得拿去給他們。說實話,我要是男人,我也不會找一個家裡負擔這麼重的妻子。」

甘璐不願意表露廉價的同情,她猜江小琳對她訴說,也不是想尋求一點兒泛泛的安慰,她只默默聽著。

果然江小琳並不看她,自嘲地一笑:「學長好心,給我介紹了這個男人,是公務員,今年三十五歲,已經提升了正處,有房子,人品、修養,各方面條件看上去都很好,如果不是帶著一個小女兒,應該輪不到我的。他不介意我繼續負擔弟弟求學,給父母養老,對我只有一個要求,以後不要孩子。」

甘璐吃驚地看著她:「這個要求對女人來講,可是很苛刻過分的。」

江小琳悵然一笑:「是呀。其實我也不大想要孩子,我拖著那麼多負擔,父母跟姐姐的身體都不好,姐夫很沒用,弟弟學的專業倒是不錯,可現在就業壓力這麼大,以後還有買房子成家的問題。我不知道到哪天才能輕鬆,根本不敢動要孩子的念頭。不過一個男人公然這麼要求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給父母養老是應該的,不過你姐姐跟弟弟的生活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啊,你不能為他們把自己犧牲掉。」

「你是獨生子女吧,甘老師,你不會懂農村供出一個大學生有多難。當年我姐姐是我家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可是家裡哪湊得齊學費給她。她大哭一場,把錄取通知書收好,跑去廣東鞋廠打工,每天呼吸有毒氣體,給我和弟弟掙學費,一干七八年,身體全毀了,才算等到我畢業。她也熬成了老姑娘,只能找個男人草草嫁了。我比她幸運,順利讀完了書,算是有了這份不錯的工作,怎麼可能覥著臉享受完了她的犧牲,然後只顧自己不管她。至於弟弟,父母寧可我不管他們,也不會答應我不管他們唯一的兒子的。」江小琳平靜地說,臉上那個笑卻來得有點兒慘淡,「唉,我沒跟人說過這些事,現在竟然一下全說出來了,大概有點兒像祥林嫂一樣討厭了吧。」

「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你肯對我說,是信任我。我佩服你,江老師,相比之下,我真沒吃過什麼苦。」

「跟我姐姐比,我沒資格叫苦啊。」江小琳笑著搖頭,「其實之前還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男人,在銀行工作,跟我的背景簡直一模一樣,從山區苦讀出來,好不容易在這城市站住腳,有了一份過得去的工作。只不過他比我的負擔要小點兒,我和他說起這些艱辛來,相互理解得要命,可真要繼續下去,就都猶豫了。他後來沒跟我聯絡,我也明白他的想法,我們要是在一起,那真不是溺水時抓到了木頭,而是綁上了鉛塊,想想就絕望,哪裡還敢繼續下去。你肯定不理解這種感覺的。」

「我沒經歷過這些,不過我的家境,」甘璐並不打算與人交換苦水,可是既然說到這裡,也只搖搖頭,「實在說不上好,以前有過不止一次被停電斷水催費的時候。有時一頓飯做到一半,煤氣罐空了,又實在湊不齊錢請人送新的來,只好讓爸爸把氣罐倒過來,一個勁搖,算是湊合把飯做好。」

江小琳有點驚異:「你看上去像是一直在優裕環境下長大的孩子。」

「你不敢跟你姐姐比,我也不敢跟你比,那些也不算苦了。我總覺得,再倒霉的日子也有過去的一天。可是不生孩子,似乎總覺得會有點兒缺憾,你們能再商量一下嗎?」

「他很堅決,我也不想討價還價,沒意思。我和她女兒相處得還算可以,你也看到了,小姑娘挺可愛的。現在我只是沒下最後的決心,不然碰上熟人也沒什麼了,哈哈。」江小琳打了個哈哈,雖然臉上並無愉快之意,可也沒什麼愁苦表情,似乎在講完後輕鬆了不少,站起了身,「我去做事,謝謝你聽我倒苦水。」

江小琳走後,甘璐喝著泡好的混合飲料,再次想到尚修文的那句話:「給我生個孩子吧,璐璐。」

這杯中藥飲料味道複雜,而她心中一時也有點兒百味雜陳。

她的同事正面臨著殘酷的生活現實,她面對的卻是一個在婚姻中再合理不過的要求。

尚修文從來拿捏分寸掌控主動,每次提出的要求恰好都是她無法或者不願意拒絕的。兩個人現在感情正濃,他如此殷切地想要一個孩子,她卻如此猶豫,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本地下起了罕見的大雪,從窗子望出去,但見天空到道路全是白茫茫一片。甘璐原本擔心尚修文不免會滯留在j市那邊,然而下班時分,她正要去公共汽車站,卻聽到身後一聲喇叭響,回頭一看,尚修文開著寶來就在她身後。她趕緊收傘上車,既高興又擔心:「以後這種天氣千萬不要開車趕路。」

尚修文笑著點頭:「難道不歡迎我回家嗎?」

「我寧可你晚回來,也不想你有事。啊啊,已經臘月了,不可以亂說話。總之,安全最重要了。」

尚修文摸一下她的頭髮,含笑不語,發動了車子。

大雪紛紛揚揚而下,被北風吹送得似乎一天一地蹁躚飛舞。甘璐看著前方驚歎:「我好像沒看過本地下這麼大雪。」

「是呀,j市那邊接近山區,大雪比較常見一些,稍等一下。」尚修文突然將車停靠到路邊,下了車。

甘璐只見他冒雪繞過車頭踏上人行道,似乎去了後面不遠處一家小鋪了,雪花遮擋視線,她等了足有五六分鐘,才看見他匆匆回來,甘璐連忙給他撣著頭上肩上的雪花:「你倒是拿上傘啊。」

他笑著拿下她的手,遞給她一個紙袋。她開啟一看,是猶自冒著熱氣的一份芝士焗番薯。這是不知從何處傳來,在本地突然興起的一種小食,把以前街頭常見的烤白薯做了改良,用錫箔紙包著白薯泥,加上芝士烘烤。這種中西合璧的做法起到了化平淡為神奇的效果,非常美味而且風行。做這個的小店門前經常大排長龍,甘璐與尚修文在初冬逛街時,他曾幫她排隊買過,沒想到今天如此惡劣的天氣,他還記得去買這個給她。

「趁熱吃。」

甘璐拿了小勺大口吃著,那樣的香甜氣息瀰漫在小小的車廂內,似乎從她的舌尖一直延伸到心底。尚修文開著車,偶爾含著笑意看她一眼,她挖一勺要餵給他,他卻搖頭,停到一處紅燈前,用手指輕輕拂去沾在她嘴角的一點兒,放在自己口中,這個纏綿曖昧的手勢讓她心頭一蕩。

回到家後,一家人吃完飯,尚修文告訴甘璐公司下一步安排時,她驚呆了,可是同樣坐在旁邊的婆婆吳麗君卻十分鎮定,顯然已經預先知道了。

「這就是說,安達承擔這件事的全部責任?」她不確定地問。

「不是這樣的,璐璐,我和舅舅商量以後,不能讓這件事曠日持久地拖下去,那樣對於旭昇的生產和經營影響太大,造成的損失不可估量。一方面,要配合調查;另一方面,只有採取主動措施。」

尚修文說的主動措施是指旭昇當天在鄰省省會再次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將成立兩個銷售分公司,直接管理兩省銷售,收回所有曾下放給代理商的代理權。吳昌智以董事長的身份出席記者招待會並接受採訪,痛陳他將一個破產國營鋼鐵企業收購進行改制後的艱苦經營之路,表示將進一步完善企業管理,堵住漏洞,更好地承擔社會責任,努力理順建築用鋼材市場的混亂局面。

這次記者招待會的內容已經迅速見諸鄰省報紙顯要版面,本地媒體登載的篇幅雖小,可內容一樣看得出是正面報道。

然而甘璐並不關心旭昇的公關,她直截了當地問:「修文,這差不多意味著旭昇將責任推給了代理商,對不對?安達接下來該怎麼辦?」

吳麗君站起了身,淡淡地說:「處理事情得分輕重緩急,旭昇的經營一旦出現問題,就不好收拾了。修文,你跟以安把這邊的事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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