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徑直回了房間,甘璐好不惱火,回頭看著尚修文,尚修文笑了,帶點兒無可奈何:「璐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並沒有替旭昇背黑鍋,而且安達不是我一個人的,就算我肯,以安也沒理由陪著我挨這份義氣對不對?」
「現在明擺著得有人出來認那批質量低劣的鋼筋的賬吧。旭昇已經撇清了自己,鄰省的事想必他們也搞得定,那信和的指證似乎只能落在安達的頭上了,加上旭昇這麼高調宣佈取消代理權,簡直已經坐實了安達的罪名,難道我推理得不對嗎?」
「娶個喜歡看推理小說的太太可真得當心。」尚修文仍然笑著,「沒錯,你的思路是正確的,但我不可能讓安達為一個不存在的罪名買單。旭昇設立銷售公司的事其實很早就提上了議事日程,也是發展的必然。這一招過後,操縱信和指證的不管是誰,都會另想辦法了。」
「你還是沒說到我最關心的問題,修文,你和你的公司怎麼辦?」
「一邊配合調查,一邊清理債務。」
甘璐心底一涼,實在不理解他口氣怎麼會如此輕鬆:「好吧,別讓我推理了,這是說公司會結束經營對不對?」
尚修文握住她的手:「別擔心,璐璐,以安會在這件事結束後,正式出任旭昇在本省銷售公司的總經理,他負責的範圍基本和原來相同,安達所有的員工只要願意,都可以到那邊做相應的工作。」
「那你呢?」
「我大概得失業賦閒一段時間了。」尚修文笑吟吟地看著她,嘴角帶著戲謔之意,目光卻深邃得讓她完全不能捉摸,「太太,這段時間我得靠你來養,你不會嫌棄我吧?」
甘璐哭笑不得:「那辭了鐘點工,你幹她的活吧,我養你沒問題。」
尚修文大笑:「你倒是真不客氣,一點兒也不說鼓勵的話安慰我,說讓我放寬心,你會做我的堅強後盾,出現什麼情況都不怕。」
「明擺著你胸有成竹了,我來做賢內助狀給你助興也沒什麼意思。」甘璐怏怏地說,掙脫他的手,「我收拾碗,先去備課了。」
甘璐和往常一樣,收拾完桌子和房間,直接上樓,坐到書房,攤開教材與教案備課。過了一會兒,尚修文也上來了,拉起她陪自己坐到沙發上,閒閒地問:「不開心了嗎?」
「我沒法開心,修文,失業不算大問題,大不了找新的工作,重新開始。可是我不喜歡這件事的處理方式。」
「這件事遠沒有結束,璐璐,不管操縱這事的人圖謀的是什麼,他們都不會就此打住。」尚修文收斂了笑意,認真看著妻子,「至於我,我不是無原則地為舅舅的利益做自我犧牲。」
甘璐悶悶不樂地說:「當然,你們是親人,也說不上犧牲。」
「我不是這個意思。做代理商收入穩定,沒太大風險,但也沒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當初做這一行,我沒有什麼長遠打算,只能算打發日子。」
「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開始決定打發日子嗎?」
「是呀,沒目標的人很容易這樣。」尚修文淡淡地說。
甘璐不免詫異。當然,她從一認識尚修文,就注意到了他的那點兒懶散,可是他的慵懶一向只是神態上的,從來沒有表現為生活中的無所事事,她覺得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然而他這樣坦承打發日子,卻實在讓她有些無法接受。尚修文注意到她的表情,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沒法接受一個沒目標的人,對嗎?」
「我總覺得,只有經歷過一切以後,才有資格不再為自己設定目標。修文,你不至於對我們的生活再沒什麼期待了吧?」
「當然不是,那是以前的事了。決定結婚以後,我的想法就不一樣了。現在再去負責旭昇在本地的銷售公司,對我吸引力也不大。我閒散的時間已經很長了,璐璐,從去年開始,我就打算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們倆振作起來。」
甘璐疑惑地看著他:「結束公司算是振作的開始嗎?」
「我早就想逐漸從安達脫身,眼下正好是個契機。協助舅舅把這件事處理完了以後,我會為我們的將來考慮,選擇一個合適的專案重新開始。畢竟生活不穩定,我也沒權利讓你安心和我過日子,更沒可能讓你安心答應生孩子。」
尚修文頭次講到他對未來的詳細計劃,言辭懇切,甘璐被觸動了:「修文,你應該知道,我一向並不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什麼程度,賺多少錢。現在的生活我已經很滿意了。失業也不是問題,我只是不喜歡你隨隨便便就為舅舅結束自己做了幾年的事業。」
「我明白,我不會隨隨便便的。」他笑著搖搖頭,「我一個人,過成什麼樣都行,可是,有了你之後,是不一樣的。」
他凝視她的目光中滿含溫柔,嘴角略微勾起,只是一個淺淺的笑意,卻似乎蘊含了無限深意在內。他平時沒太多表情,然而從來只要一流露出懇切之意,就有十足的說服力。甘璐無數次為他的笑容所眩惑,此時再度有被擊中的感覺,心加快了跳動,一時竟然忘了剛才講到了什麼。她努力收攝心神:「既然你已經有了目標,我總是支援你的。這兩年我存了一些錢,如果你需要用,只管跟我說。」
尚修文仍然笑著,帶著一點兒惆悵的表情:「放心,遠遠沒到要動用你私房錢的地步。我說過,養家餬口是我的責任,不用你操心。」
甘璐靠在他懷中,把玩著他襯衫的紐扣,半晌不語。
「想什麼呢?」
「你的工作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你一叫我別操心,我就當真不操心了。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夠關心你?」
尚修文一怔,隨即大笑了,他笑得樂不可支,甘璐惱了,使勁推一下他的胸:「我難得檢討一下自己沒有盡到妻子的職責,有這麼好笑嗎?」
「不是,我突然想到以安講的一句話了。」尚修文勉強忍住笑,做思考狀,搖一搖頭,「不行,這句話不能講給太太聽。」
甘璐被勾起好奇,雙手鉤住他的脖子,膩到他身上,笑眯眯地問:「是不是你們男人愛講的黃色笑話?」
「你現在很不純潔啊甘老師,怎麼一下就想到黃色笑話上去了?而且以安這麼講氣質講品位的人怎麼會講黃色笑話?」尚修文調侃地看著她。
「那有什麼不能講給我聽的?」
「其實那句話很嚴肅。公司前任秘書王小姐很喜歡以安,看他失戀,終於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了。他很意外,馬上斷然拒絕,結果王小姐傷心辭職,連工作也不交接,丟下了一大攤事。我一邊手忙腳亂地招聘新秘書,一邊罵他不夠委婉。他跟我說,有的男人喜歡把女朋友當秘書用,有的男人喜歡把秘書當女朋友用,他認為這樣都不好,他比較喜歡女朋友是女朋友,秘書是秘書。」
甘璐也忍不住失笑:「這樣對待一個表白的女孩子,好像不夠厚道吧。」
「這種事上,不誠實才是最大的不厚道。」
甘璐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可是又疑惑:「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難道也有秘書向你表白了嗎?」
「你可真能聯想,你老公現在是個失業的光桿司令了,甚至要回家頂替鐘點工洗碗混口飯吃,哪還有這麼不開眼的秘書來表白啊。」
「尚先生,你太低估你色相的殺傷力了。」
尚修文再度被逗樂了:「謝謝你,尚太太,我知道自己還算有一點天然的本錢,很覺得安慰。」
玩笑歸玩笑,甘璐仍然不解:「以安這句話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嘛?」
「很簡單啊。我同意以安那句話,秘書是秘書,老婆是老婆。你是我太太,不是非得像秘書一樣,瞭解我的日程、工作,無微不至地過問我的一舉一動,才算是盡到了妻子的職責。」尚修文漫不經心地說,手指插進她頭髮裡梳理著,「像現在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甘璐雙手環住他的腰,心裡暖洋洋的,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你這樣忙前忙後,舅舅也去主持記者招待會了。你三哥在幹什麼呢?」
「他嘛……」尚修文聳聳肩,「他行蹤一向神秘,經常幾天不見人影。這次居然要求放下那邊的工作,過來主持本地的銷售,被舅舅臭罵了一通。」
甘璐忍不住哈哈一笑,把上週和錢佳西一塊在電視臺後門看到的情形告訴丈夫。尚修文聽得似乎有點兒意外,頓時皺緊了眉頭。
甘璐笑著下結論:「我猜他要求過來,倒不見得是對本地銷售很關心。」
「他真是死性不改,據說表嫂已經和他大吵了幾場了,現在又惹上這種事。」尚修文搖頭嘆氣,「唉,舅舅一向重男輕女,兩個表姐夫其實都是能做實事的人,尤其二姐夫,很有才幹,但只能在公司負責一點兒具體事務,手上股份更是少得可憐,完全不能左右公司的決策。老三的心始終沒放在工作上,現在舅舅年紀也大了,精力不濟,打理旭昇實在是很吃力。」
甘璐突然有些擔心,搖著他的胳膊:「修文,你不許去給你舅舅管理公司,聽到沒有?報酬再高也不行,我不要兩地分居。」
尚修文伸雙臂抱起她,讓她坐到自己腿上,笑道:「要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怎麼辦?你是願意我在家裡閒著,還是願意我去j市?」
「你不會找不到工作啊,我對你有信心的。」
「總之就是不願意我去旭昇工作,對嗎?為什麼?」
甘璐怔了一下:「哼,我怕你去那邊後,受你那個風流表哥的影響。」
尚修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你跟我一塊兒過去,我接受你全天的監管好不好?」
甘璐認真想想,還是搖頭:「不行啊修文,我這份工作很穩定,如果我們兩個人都沒一份相對固定的工作和收入,那以後萬一出什麼事就麻煩了,你還得操心柴米油鹽,哪裡能好好考慮做你想做的事。」
尚修文凝視她,好久不說話,甘璐有點兒奇怪:「怎麼了?你真的想去旭昇工作嗎?」她遲疑一下,「我覺得你並不適合去那兒,可是如果你一定要去……」
尚修文抬起她的手放在唇邊:「不,我沒打算去。」他最近因忙碌而略顯清瘦的臉上浮起笑容,眼睛裡閃著光,「我已經說服舅舅,以後會適當引進戰略投資,招聘職業經理人負責具體經營,同時放權給兩個姐夫。他只需要做好外圍工作,保持與政府部門的溝通就行了。近一段時間,我可能還是不時得去出差,可是璐璐,我不想跟你分開兩地,再怎麼困難,也會過去的。」
甘璐再次迷失於他的笑容之中,手指從他的唇移到他上彎的嘴角,然後一路向上,撫摸到他眼角邊,幾乎想將他的微笑定格在他的面孔上,同時將自己定格在他這個滿含深情的凝視之中。
「修文,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想要孩子,我……」她聲音越來越含糊地說,尚修文卻已經完全領會了她的意思,他眼睛一亮,輕輕叫一聲她的名字,俯下頭吻向她。
甘璐覺得,答應現在要孩子,對不愛衝動的她來講,算是一個少見的衝動時刻。至少在那句話衝口而出之前,她並不認為自己完全下好了決心。
只是講完那句話,她並不後悔。在經歷了兩年理智溫和的生活後,她太想留住這段時間夫妻之間的心照與和諧。那個曾經什麼舉動都合理有度的尚修文表現出的熱情讓她吃驚,同時也貪戀。
她想,他們總歸是要有一個孩子的,如果寶寶在父親的如此期待之下來到人世,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接下來,尚修文除了去j市出差,突然一下清閒了下來。他只偶爾去公司處理一下往來賬務,督促留守的兩個業務員去結清貨款,大半時間會在家裡書房辦公,電腦、傳真機全開著,儼然成了soho一族。
他解釋他正在考察專案之中,而吳麗君對於兒子的狀態似乎也沒有任何擔心之處,甘璐覺得再要盤問的話,未免會給丈夫帶來心理壓力,再說,尚修文哪怕是在與她交往之初,看似最懶散的時候,也沒耽擱過做事,她想她沒必要操心太多。
除了尚修文的工作不確定讓甘璐隱隱擔心,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可算十分平靜,甚至可以加上另一個評語:熱烈。
這個冬天,本地乃至南方大部分地區都下了罕見的大雪,據說氣溫是近四十年來的新低,積雪連日不化,城市交通受到很大影響,同事們每天上下班都會抱怨不休,似乎只有甘璐沒有任何怨言,倒是嘴角時時露出微笑。
尚修文很少出去應酬,不出差時,只不定時去公司,然後每天下午定時去趟健身房,健身完了以後,順便去學校接甘璐一塊回家。
晚上,兩個人在書房各自忙碌。甘璐到時間先上床看推理小說,他看完檔案過來,兩個人相擁入睡,外面寒風呼嘯,室內卻暖意融融,風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