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璐璐。跟他們談得真累,還得被動吸菸,我索性出來換換空氣。你現在在哪裡?」
她悶悶不樂地說:「在街上呢。」
「這種天氣逛街嗎?」尚修文柔聲問,「怎麼了,璐璐,是不是不開心?」
甘璐有些語塞,停了一會兒,嘟噥道:「你這次都去了五天了。」
「想我了嗎?」
甘璐「嗯」了一聲。
「我也想你。」尚修文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我還得在這邊待兩天才回來,正好你也放假了,我可以一直在家陪你,到時不許嫌我一天到晚在你眼前晃得很煩。」
甘璐的臉有些發燒,悄聲說:「你快進去吧,外面天氣太冷了,小心感冒。」
「好,你也別一個人亂逛,覺得悶的話找佳西陪你。」
結束通話,甘璐長長噓出一口氣,似乎要將鬱悶全吐出來,寒冷的空氣吸入肺中,讓她精神一爽。她提醒自己,你有一段磨合得漸入佳境的婚姻,你一定要改變現在的行為,調整心態放輕鬆,再不要每天早上驗孕,一切順其自然,享受好眼前的時光。
隔了兩天,尚修文又一次冒著嚴寒從j市回來,神情凝重,吃完飯後,他先跟母親談了一會兒,然後上樓,靠到書房沙發上,疲憊地合上眼睛。最近一段時間,他不像從前那樣,在她面前總是揮灑自如,沒有一絲超出控制的神態流露。他仍然鎮定,可是並不介意流露隱憂。
甘璐端了自己調變的奶茶上來,看著他略微清瘦的面孔,不知道該為他現在的表現開心還是擔心—他們的確比從前更親密了,他在她面前似乎越來越無所顧忌;然而另一方面,也證明他揹負的擔子超出了從前。
她放下奶茶,走過去坐到他腿上,替他按摩著肩膀:「很累嗎?」
「有一點兒。」
「舅舅那邊又有什麼問題嗎?」
「兼併國營冶煉廠的談判陷入了僵局,億鑫也擺出志在必得的姿態,他們是省長親自帶隊去北京招商請來的,在地方政府眼裡,帶來了他們衝政績最需要的投資額度,原先傾向於旭昇的幾個部門現在都改為觀望,現在只剩市經委還明確站在我們這一邊。如果拿不下來冶煉廠,旭昇的產品結構調整計劃就會成本高昂甚至落空。再加上省質監部門遲遲不公佈鋼筋質量的抽查結果,銷售一直呈下滑態勢,這些事情湊在一塊,對旭昇的發展很不利。」
他搖搖頭,似乎要將這些事趕出腦袋,可是嘴角反而露出苦笑:「再加上三哥,最近越來越不像話,時常滯留我們這邊不歸。他主管銷售,該他處理的公事堆積如山,表嫂已經聽到風聲,找到我追問是不是他在這邊有了情人,我能說什麼?」
提到他那個風流的表哥吳畏,甘璐便有點似笑非笑,尚修文看見她這個表情,有些好笑:「是不是佳西又告訴你什麼了?」
「還真被你說著了。」
那天在醫院檢查完畢,跟尚修文通完話後,甘璐先去父親家看看他,出來後還是心情鬱悶,於是打錢佳西電話,本來想約她晚上逛街,錢佳西卻說晚上已經有了約會。
「這麼快就有了新人了嗎?」
「已婚婦女的口氣真酸,羨慕我自由了吧。」錢佳西取笑她,「雖然我跟你一樣學歷史,可是我一向反對站在廢墟前懷古反覆憑弔舊事,人始終要向前看嘛。」
「好吧,這次再別扯什麼價值觀了。」
「不會,至少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我跟他價值觀挺一致的。」錢佳西聲音甜蜜,卻不肯繼續說下去了,「哎,我告訴你,我最近約到賀靜宜來做一個訪談節目了,你說我要不要設計一下提問,幫你打聽一下她作為事業型女性的感情生活?」
甘璐沒好氣地說:「你愛問什麼隨便你,跟我沒關係,反正你們這一行都有狗仔潛質。」
錢佳西哈哈大笑:「這話打擊面挺寬的,可是也真接近事實。我們臺裡有些人八卦精神之強,簡直令人髮指。李思碧的戀情這次來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和過去風格很不相同,不過臺裡已經有好多人看到過那輛保時捷911接送她了,有好事之徒特意去查了牌照號,你猜怎麼著?」
這還用猜嗎?甘璐心想。她提不起精神地隨口問:「查到什麼了?」
「車子的主人是j市某民營鋼鐵公司老闆的太子爺,身家雄厚。只不過……」錢佳西戲劇化地停頓一下,「人家早就有妻有子了。」
甘璐只乾巴巴地「哦」了一聲,錢佳西對她這麼平淡的反應很不滿意:「喂,難道你早猜到了嗎?」
「吊著金龜了沒必要遮遮掩掩呀,照一般推理來講,她又不是當紅明星,沒有狗仔成天蹲守香閨偷拍,如果這麼謹慎,不是對這個男人不算滿意,就是這段關係目前不能見光。」
錢佳西大笑:「你沒白看那麼多推理小說嘛。」
「你們臺裡對她跟已婚男人來往怎麼看?」甘璐倒動了一點好奇心。
「什麼樣的戀愛,不管見不見得光,在這些人眼裡,都不過是一段八卦罷了。不過李思碧平時的人緣可不怎麼好,等著看她出醜的人我相信不會少。」
甘璐把從錢佳西那兒聽來的這段八卦講給尚修文聽,他只苦笑:「這麼說已經曝光了嗎?我跟他談過了,他說他心裡有數。就算舅舅管不了他,自有三嫂去收拾他,我懶得管。我現在只要求他不要在這個當口鬧出醜聞給旭昇添亂就行了,好在對方只是一個不算出名的主持人。」
「是呀,現在最多也就是電視臺裡傳傳緋聞罷了。不過聽你的口氣,活像你倒是他的兄長。」
尚修文似乎也覺得好笑:「他大我兩歲,從小就調皮,大概我確實沒太認真覺得他是我哥哥。說實話,舅舅拿他沒辦法,他只對我媽有點兒敬畏之心,我也不可能管多了他。」
甘璐起身,將放得溫度適宜的奶茶端來遞給他:「那就別操他的心了,他怎麼說也三十多歲了,再怎麼荒唐,也不會拿自己要繼承的家業開玩笑嘛。」
尚修文笑了,喝一口奶茶:「這茶很香。對了,璐璐,恐怕我沒法兌現承諾寒假帶你去英國,旭昇的事情沒處理完,我實在沒法放心走開。」
「沒事,這次寒假我也不是馬上就能放假,得去參加市裡組織的學習,馬上要進行課程改革,所有老師都得輪流學習課改教學要點,給新教材徵求意見稿,提出書面看法和意見,還規定了字數,真是要命,恐怕到春節前幾天才能正式放假。」
「我們爭取暑假去吧。英國夏天的天氣不錯,沒那麼陰鬱,不過可能看不到你想要的那種罪案發生現場的效果。」
甘璐隨口問:「你去過英國嗎?」然而一問她便後悔了,如果沒翻看過尚修文的護照,她儘可以坦然發問。現在本該正常的對話,卻似乎成了一種不自覺的刺探,她很不喜歡自己有這種自覺有愧的感覺。
尚修文臉上沒任何異樣,同樣隨口回答道:「幾年前去過,少昆喜歡英國,他在別的國家都不肯買房子定居,唯獨在倫敦買了一套公寓。」
說話之間,桌上傳真機短促一響,慢慢開始接收傳真,他走過去,拿起傳真細看,好一會兒沒說話。
甘璐不想打攪他,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雖說還沒正式放假,可是畢竟手頭暫時沒有工作必須馬上要做了,她徹底做著頭髮、面部和身體的護理,等全部完成,已經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她一邊用浴巾擦著頭髮一邊走出去,卻驀地立住了腳步,尚修文正站在書房窗前接電話:「不用了,靜宜,我以為你應該很瞭解我的,我不可能受人要挾。」
又一次在他的通話中聽到這個名字,她有點兒進退兩難。一陣靜默後,尚修文再度開口:「謝謝你。不過,我想我們在電話裡就能講清楚了。」停了一會兒,他笑道,「是呀,這段時間我都在家休息,陪太太。」
那邊似乎一下掛了電話,尚修文慢慢轉身,同時注視著從耳邊拿開的手機,右嘴角微微上挑,掛著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意,這本來是甘璐早已經熟悉的表情,此時看到,竟然心頭一窒。
尚修文抬頭看到了她,神態恢復了正常:「頭髮還是溼的,要不要我幫你吹乾?」
她機械地點點頭,尚修文走進浴室去拿吹風機,她下意識摸一下他隨手放在書桌上的手機,機身略微發燙,顯然那個通話持續了很長時間。她猛然縮回了手,匆匆走進臥室。
尚修文隨即進來,讓她在梳妝檯前坐下:「好好享受一下我的服務。」
她斜睨他一眼:「突然想起你以前說過,哄老婆不宜過多,哄多了,就顯得心裡有鬼了。」
他大笑,開啟吹風機,在嗡嗡的響聲中說:「這不叫哄,這叫寵,寵老婆永遠不嫌多。」
她悵然一笑,想,這樣的溫柔,她當然永遠不會嫌多,她只是有點兒不真實感。緊貼著她站著的男人是與她越來越親密的丈夫,可是他同時會在電話中對他的前任女友說:「我以為你應該很瞭解我的。」她心頭別有一番難言滋味,彷彿也並不全是為這句話吃醋,卻油然而升起了一個疑問:在他眼裡,你足夠了解他嗎?而在你心裡,你又有多瞭解他?
他一手撩起她的頭髮,一手持著吹風機,隔得不遠不近地替她吹著。她從鏡中望進去,他的神態十分專注,修長的手指一下下穿過她的髮絲。她一向沒有無端傷感的習慣,卻突然覺得眼睛泛起了一點潮溼之意。
「是不是風很燙?」尚修文每次似乎都能迅速感受到她的細微情緒變化,停下來問她。
甘璐搖搖頭,垂下眼簾。他放下吹風機,扶住她的肩頭,同樣從鏡中看著她:「我不是第一次給你吹頭髮了,怎麼突然很有感觸的樣子。」他挑起嘴角笑著調侃,「不會是覺得我無事獻殷勤居心可疑吧?」
「我不至於這麼煞風景。我只是覺得……」她仰頭靠到他身上,「修文,你跟從前有點兒不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低頭逆著光,兩個人視線相觸,她只覺得尚修文眼底一片暗沉,眼中似乎有著複雜難言的情緒,嘴角卻依舊含著笑:「男人在婚姻中總會改變自己。」
甘璐想,自己縱然沒煞風景,也算是多疑了,你明明已經下了決心要付出信任,卻又禁不住猜測。而且你何嘗又不是在婚姻裡做著改變與適應呢?不管有過怎麼樣的戀愛,大概也只能在婚姻裡才會真正認識彼此。
她釋然地回身,抱住尚修文的腰,臉貼在他穿的法蘭絨質襯衫上:「修文,媽媽打電話過來,一定讓我們這個週末去參加秦總的生日宴會,你說我們要不要去?」
她母親陸慧寧前天打來電話,告訴她秦萬豐即將辦一個生日宴會,她本能的反應便是:「替我跟秦叔叔說祝他生日快樂。」
「你和修文到時一塊過來。」陸慧寧很直接地說。甘璐剛一猶豫,她媽媽便訕笑了。「你擺了這麼多年譜,也該夠了,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你秦叔叔也對你不錯了。他難得做個55歲生日,來捧一下場吧。」
秦萬豐對尚修文的事十分關心,還親自給甘璐打過電話,把他了解到的信和地產的一些情況告訴她。
沈家興去年在近郊某個開發區拿下地塊,準備做服裝工業園,但專案與另一個實力雄厚的發展商撞車,全盤計劃接近於胎死腹中,弄得很被動,又趕上國家緊縮銀根,樓市步入低谷,他的幾處樓盤銷售情況都不算理想,特意從深圳請回聶謙,似乎近期會有比較大的營銷動作。不過最出乎同行意料的是,在前天的土地拍賣會上,沈家興突然出手舉牌,拿下一處熱門地塊,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天價拍地之舉,但也一舉粉碎了信和資金緊張的傳言,讓外界對於他的實力不免刮目相看。
雖然他還是沒弄清沈家興為什麼會與旭昇或者安達發生衝突,但甘璐自然感謝他的好意,也將這些情況轉告給了尚修文。
尚修文不免有點兒詫異她怎麼會打聽到這些訊息,她只得將母親與秦萬豐的關係告訴了他,卻並沒提秦萬豐在電話中隱約透露出的另一層意思:如果安達實在經營不下去,他願意給尚修文安排工作。
尚修文倒沒太多意外表情,保持著一向的鎮定,只若有所思地說:「你的嘴還真緊,居然一點兒也沒提起過。」
「我不是有心瞞你,你也知道,我一向跟我媽不算親近,又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除了上次見面,我和秦家向來沒什麼來往的。」
只是有了那次交道,秦萬豐過生日,他們不去捧場,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她拒絕不了母親,只好徵求尚修文的意見。
「週末我沒什麼事,可以陪你去。」
「只准備一份禮物送過去,人不去可以嗎?」她多少還是有些不情願,小聲嘀咕著,又自己覺得好笑。
尚修文也好笑:「那樣有些失禮,還是去吧,不然你媽很難做,也會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