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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一直比你坦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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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修文驀地將頭扭到一邊,再度緊緊咬住了牙。甘璐只默默握住他的手,兩個人並排坐著,無聲地等待著他情緒平復下來。

尚修文重新開口時,聲音更加喑啞:「我不可能不自責,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原諒過自己。父親去世後,牽扯到他的那部分調查算是無疾而終了,母親也並沒有什麼涉及違法亂紀的錯誤。但她很受打擊,她向上級要求了調動,到這邊的衛生部門擔任一個閒職,差不多斷絕了事業上的追求。父親留下的公司損失巨大到無法估量,我也沒心情再去繼續經營,做了套現,便草草結束了所有業務。當時舅舅工作的鋼鐵公司改制,他看好國內鋼鐵行業的發展,決定接手,我就把手頭的錢全投資進去,然後來了這裡。」他反手握住甘璐的手,「現在你能理解我為什麼迴避談這件事了嗎?」

「修文,你講的是這麼令你難過的往事,我再說不理解,大概就是冷血了。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你不願意對妻子提及傷心往事,也許我不該苛求。可是先不說別的,你認為你的經濟狀態是屬於你和你們家的秘密,這個姿態已經足夠傷害我了。」

尚修文反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她:「那並不是秘密,只是我和我媽媽都不願談論的事情而已。我有過年少輕狂的過去,並且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璐璐,父親去世後,我反省自己,不可能再跟從前一樣生活。旭昇對我來講,只是一項很成功的投資,它在舅舅手上發展得很快。但它由破產國企改制,j市經委一直持有相當部分的股份,股權分散。為了避免舅舅的經營受干擾,我才將股份放到他名下,讓他名義持股,掌握絕對的控股權。我承認我參與了一部分經營,但那從來不是我的興趣所在。這些年我一直在慢慢減持手上的股份,讓舅舅成為最大股東。我不可能在認識你之初,就提起這些事。拖延到後來,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我遲早會徹底退出旭昇,也沒必要再說什麼了。」

「那麼你是預備一直以一個小生意人的面目出現在我面前嘍?」

尚修文聽得出她語氣中的嘲諷之意,苦笑一下:「不,過年前我帶你去過遠望公司的晚宴,記得嗎?近一年來我已經一步步將股份轉讓,把股份轉讓和紅利的部分資金投入到遠望,王豐與我父親的交情是一回事,我對他的經營思路和理念很贊成,而且做投資與資金運營,是我的專業,我有信心做好。安達結束經營,固然有保旭昇的因素在內,但也是我計劃之中的事。我本來已經做出計劃,將手頭剩餘的股份轉讓給遠望,由遠望參與旭昇的董事會決策,約束舅舅的行為,把企業經營帶上正軌,在春節以後我會去遠望那邊上班,然後慢慢告訴你我在遠望佔的股份,不讓你覺得突兀。」

「我只能說,你的安排很周密。」

「如果不是少昆先在巴西出事,吳畏又在這邊出事,我不會讓你在這麼突然的情況下接受這個訊息。原諒我,璐璐,不要再計較這件事了,好嗎?」

室內一陣靜默後,甘璐抬起頭,臉色慘白地看著他:「尚修文,這樣你就讓我別計較了。你拿我當什麼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嗎?」

「別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是呀,我就算不是傻子,也是一枚任由你撥弄的棋子。你來決定在什麼時間,以什麼姿態出現在我面前;到什麼時候,你覺得合適了,再賞賜多一點兒真相給我。你安排得這麼周密,我要是不為你喝彩,簡直對不起你的苦心。沒出這個意外的話,我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跟賀靜宜說得一樣,生活在你給我的愚人天堂裡,還覺得自己的幸福來得沒一絲缺憾,多諷刺。」

「我們根本不需要理會她說了什麼,她現在只是和我們的生活毫無關係的路人罷了。」

「對你來說,她真的已經成路人了嗎?修文,看來你不坦誠已經成了習慣,甚至對你自己都做不到誠實了。我們夫妻一場,我來幫你面對一下好了。你那段鮮衣怒馬、年少輕狂的過去,很大程度上包括了賀靜宜吧?」她眼看著尚修文緊緊抿住嘴唇,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開寶馬越野車、時常去國外與香港購物、讓女友刷卡買名牌眼都不眨……」

尚修文的臉一下沉了下來:「這些是她對你說的嗎?」

「沒錯,我傻歸傻,不過沒有生活在真空裡,不是全然的一無所知,並且我聽到這個已經很早了,可不是在昨天。可憐我當時還對自己說,你的老公大概經歷過生意失敗,你既然並不在意物質享受,那麼最好識大體,顧全他的自尊,別在他面前提這些舊事。」甘璐呵呵一笑,滿是自嘲,「修文,你得承認,我表現得很賢惠吧?」

「對不起,璐璐。她沒權力這麼挑釁你。」

「我們別急著批評她,你也不用急著代她道歉,也許她認為自己確實有某種你我都不知道的權力也說不定呢。」甘璐冷笑,「你們分手的時間,恰好與你父親去世的時間重疊了起來。這麼一看,還真是和你說的一樣,牽扯到了兩個家庭,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分手。難怪你一直自責頹唐,而她至今念念不忘,重新見面後仍然不停與你糾纏,跟我沒完沒了。」

「不是你想的這樣,璐璐,別這麼推測。」

「那是什麼樣?你已經把我的生活弄成了一部推理小說,盡情在我面前上演複雜的劇情,我莫名其妙地被拖進來,可也不能不打起精神參與呀。不然你們演得那麼精彩,居然沒一個捧場的該有多掃興。」

「別去揣測那些過去,璐璐。」尚修文的聲音中含著森然的寒意,「我儘可能坦白了,對你講的,全是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的往事。」

「我該感激嗎?也許吧,畢竟不知道那些事,我也跟你一塊生活了這麼長時間,我得承認,絕大部分時間我過得還自以為很不錯,無知有時可真是一種幸福啊。」

「璐璐,跟你在一起,我是認真的,從向你求婚一直到準備要孩子……」

尚修文此時突然提到孩子,甘璐如同觸電般站了起來,倒退一步,隔開一點兒距離看著他,她臉上的驚恐神情讓他大吃一驚:「怎麼了,璐璐?」

甘璐一把推開他伸過來的手:「對不起,你以為你前所未有地坦白了,可是對我來講,這種擠牙膏式的坦白沒有什麼意義。」

「我們何必要糾結於早就已經過去的事情。」

「我不介意你和誰有什麼樣的過去,修文,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能掌控自己情緒和生活的人。不過現在看來,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如果那一切早結束了,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影響,你不會從認識直到結婚都對我避而不談你的財產;賀靜宜也不會在重新見面後糾纏不清,從公一直到私。你們兩個有很長的過去,就算我能說服自己忽略這一點,可是你們現在的行為在我看來,分明是仍然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沉湎其中,並且稱得上樂此不疲。」

「這個指控對我並不公平,璐璐。我知道我現在做什麼樣的辯解你都聽不進去。可是有一點請你相信我,對我來講,往事就是往事,我愛的是你,我因為這個原因才和你結婚,這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嗎?可是對不起,我沒法把你和我嫁的那個男人聯絡起來。你讓我挫敗,從懷疑自己的智商、自己的眼睛,一直到懷疑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婚姻。」甘璐慘淡地笑,「我不喜歡你強加給我的這個局面。我需要安靜下來,好好想想我該怎麼辦。」

「那也不用搬出去,璐璐。」尚修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還是住在家裡,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會打擾你。」

他的手臂穩穩環在她腰際,她再次意識到,她早就熟悉並習慣了他的懷抱,正如早上在學校門前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一樣,她的身體已經先於她的心做出了反應,自動貼合在他的臂彎,將連日疲憊的身體重量交一部分到他手上,而他牢牢撐住了她。

她微微向後仰頭,看著面前這張清朗的面孔,他的眼睛深邃,瞳孔烏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內的倒影。他們曾無數次這樣對視,他的眼神如同往常一樣堅定,毫不閃爍。

她曾經以為,有著這樣目光的男人是能夠讓她放心付出和信任的。她現在只能苦澀地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臉:「我一直比你坦白,修文,有兩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第一,昨天早上我剛剛去做了檢查,我懷孕了。」

尚修文先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臉上馬上浮現出狂喜的表情。

然而,她平靜地接著說:「第二,我不確定我應不應該留下這個孩子。」

「璐璐—」尚修文大為震驚,手指一下扣緊了她的腰,用力如此猛烈,她在他的目光和掌中瑟縮了一下。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我不會獨自做決定。可是我必須離開這裡,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她伸手到自己腰際,掰開他的手,退出他的懷抱,然而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掌:「璐璐,請不要拿孩子跟我賭氣。」

他的聲音帶著焦灼與懇求,她垂下眼睛,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眼淚終於蓄滿了眼眶,一點點溢了出來:「我的確動了這個念頭,修文,我很想賭氣,可是……」

昨天,她在w市那個公園一直坐到太陽落山,那幫京劇票友收拾了東西,三三兩兩閒聊著從她身邊走過,突然幾個人在她身邊停下,一個老先生說:「姑娘,你也喜歡京劇吧,坐這兒聽了這麼久。」

她收回思緒,勉強一笑,「嗯」了一聲:「聽著很有意思。」

另一位老太太笑道:「別坐太久了,姑娘,湖邊潮氣重,小心著涼感冒了。只要天氣好,我們每週二、四、六都會來這兒,你要是喜歡,也可以參加進來跟著學,難得年輕人喜歡咱們的國粹。」

那群票友走出了公園,她再坐一會兒,也站了起來,走了出去。可是薄薄的暮色之下,放眼這個陌生的城市,她仍然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

前面不遠是一個公交車站,她下意識地走過去,看著那些公交站牌,一個個陌生的地名,一條條不知通向哪裡的線路,完全不能給她任何方向感。

車站後豎著的廣告燈箱突然亮起,這裡和她居住的城市一樣,到處是民營醫院的廣告,戴著眼鏡的醫生與相貌甜美的護士同時微笑著告訴人們,只要去他們那裡,從各式疑難雜症、不孕不育到難言之隱,全都可以迅速而專業地解決。

她的目光落在早孕、早早孕夢幻可視人流手術這樣一排字眼上,不禁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傍晚的寒氣侵入體內,還是被這古怪離奇的手術名稱刺痛了。

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腹部,那裡平坦如昔,早上她拿到化驗結果時,也曾這麼摸過,帶著喜悅與羞澀。然而不過半天時間,她的心情便重重跌入了谷底。

這是與她生活的男人殷切期盼的孩子,她也以為自己做好了給他的孩子當母親的準備。可是突然之間,她竟然認不清那個男人的真正面目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廣告燈箱上,穿著白袍的醫生笑得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十分和善喜樂,彷彿成天面對的不是疾病、恐懼、悲傷和憂愁,下面是一行小字:婦產科專家應診至每晚九點,為您排憂解難。

一個冷冰冰的念頭驀地掠過她心頭,她被自己嚇到了,手指一下捏緊了短大衣的衣襟下襬。她慌忙轉身,招手攔停一輛計程車:「去機場,謝謝。」

「可是一個人講道理的生活成了習慣,就沒有了跟任何人賭氣任性的底氣,只動一下念頭,已經覺得是罪惡了。我只想,我合理地對待別人,那麼人家也會合理地對待我……」甘璐再也抑制不住那個哽咽,淚水一粒粒落到尚修文的手背上。

尚修文雙臂一收,再度將她拖入懷中。

「對不起……」他沒法再說下去,只緊緊地抱住了她。

甘璐沒有試過這樣淚水氾濫成河的哭法。

事實上,她一向並不算愛哭,她的密友錢佳西更有奇怪的笑點,能夠在看煽情文藝片的時候笑出聲來,那份幽默感整個宿舍只有她能忍受。通常來講,她倒並不會覺得好笑,可也沒辦法像其他女孩子那樣一下感動得涕淚交流。

跟尚修文在一起,他從來沒招惹到她哭的地步。她只在和他一塊看斯皮爾伯格執導的電影《人工智慧》的影碟,看到媽媽monica將收養的機器孩子david遺棄到黑暗的森林時,她的眼淚一下止不住悄悄地流了出來。當時尚修文坐在她身邊,眼睛對著螢幕,並沒看她,卻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扯張紙巾遞給她。

她小心地拭著沁出眼眶的淚,一邊自嘲道:「我最看不得人渲染母愛。」

「人人都有軟肋。適當哭哭發洩一下,會有助心理健康的。」

「那你的軟肋是什麼?」

尚修文似乎被問住了,停了一會兒,他輕輕一笑:「我的軟肋,也許是你吧。」

這個回答明顯來得太現成,可是說這話時,他滿含讓她一向沉迷的笑意,聲音低低,帶著溫柔,聽起來十分甜蜜,讓她因電影而引起的傷感情緒一掃而空。

她想,懂得適時講情話滿足女友虛榮心的男人還真是不錯,明明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許諾,卻已經足夠讓她開心。她更緊地縮排他懷中,繼續看著電影,不再探究什麼了。

仍然是這個懷抱,但是一切都不一樣了。再怎麼放縱傷痛,眼淚也有乾涸的時刻。

甘璐斷然掙脫尚修文的手,進衛生間洗了臉,然後走出來:「請別攔著我。我還是那句話,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我不會不跟你說就獨自做什麼決定。可是我真的需要空間好好想清楚。」

「你要去哪兒住?回佳西那邊嗎?」

「不,佳西那邊地方小,我不能老打擾她。今晚我打算找間酒店住,中午我已經在網上看好了幾套出租的房子,離學校都不遠。我跟房東約了時間,明天去看房。」

尚修文眉峰緊鎖:「璐璐,你這是做跟我長期分居的打算嗎?」

甘璐疲乏地說:「我不知道,我現在沒法跟你待在一起。」

「我可以去客房睡。」

「你在裝傻嗎?好,我再講明白一點,我沒法跟你待在一個房子裡。」

「璐璐—」

「你當我是任性吧。對,我的確打算任性一下了。我從來沒喜歡過住在這裡,以前為了你和我們的婚姻,我認了、忍了。現在我看不出我還有什麼必要繼續忍受,我沒心情敷衍任何人,只希望有個地方獨自待一陣,想讓房間亂著,就不用勉強自己去打掃;想不見人,就可以把所有人關在門外;想睡就睡,想起來就起來,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重新蹲下去,收拾著箱子。她一向動作利索,此刻也不例外,很快整理好衣服,再站起來時,只見尚修文筆直地站在原處看著她。

「你現在懷孕了,我怎麼可能放你一個人出去住。」尚修文聲音沙啞地說,「而且租的房子什麼都不方便,安全也不見得有保障。」

「那麼你還有我不知道的房產嗎?聽說有錢人都愛置產,沒關係,現在你拿什麼出來,我都受得起驚了。」

尚修文直視著她:「璐璐,不要否定我的一切。如果不是那個完全私人的原因,我不會想對你隱瞞什麼,更別提財產狀況了。既然選擇和你結婚,我就做好了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跟你分享的準備。」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分享方式,你讓我只管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接受就行了。而且還不包括你的過去、你的感情,對嗎?」甘璐同樣看著他,輕輕地問,「你們兩個人都很奇怪。你和我戀愛了一年多,共同生活了兩年,有過那麼親密的時刻,卻絕口不提你的從前;賀小姐和我只是路人,可是每次見到我,都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詳細回憶你們的過去。我很迷惑,她愛過的,和我嫁的是同一個人嗎?你到底是誰,修文?我真正認識你嗎?」

「如果你想知道,我現在就把和她的開始跟結束都告訴你。我一定做到毫無保留。」尚修文慢慢開了口,「有一點你猜得沒錯,賀靜宜的確與我父親的去世有關係。」

他的聲音戛然止住,室內再次出現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靜默。甘璐正要說話,他卻重新開了口。

「我從讀大學開始,就在父親公司裡兼職工作。我與賀靜宜是通過少昆認識的,他們以前是鄰居。當時她才考進大學不久,是我的學妹。她家境一般,我們在一起後,我承認,我的確很縱容她。她對你說的那些荒唐事,我全做過,甚至更多。」

甘璐猛然打斷了他:「不不不,別說了。王子與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相遇,很夢幻,很童話,很有趣……但是算了,請體諒一下我現在比較脆弱,我受不了我的老公是別人的王子,我不想聽這一段,更不想再對你逼供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打算再問任何關於你過去的問題,你完整保留你的美好回憶好了。」

「接下來的事既不童話,也不美好,我並不喜歡跟人提起我的那一部分生活,可是我更不願意你用猜測來折磨自己,我們今天全講清楚比較好一點兒。」

尚修文的聲音中帶著如同嚴冬般冰冷的寒意,甘璐只得緊緊地抿住了嘴唇。

「我們戀愛了,最初我只照顧她的生活,後來也照顧她的家人。她母親是家庭婦女,父親和哥哥本來做著小生意,勉強維持生計。剛開始,我安排他們開了一家小公司,做點兒與父親從事的行業有關的下游生意,收益穩定,足夠他們一家過小康以上的生活,但不可能一夜暴富,慢慢他們不滿足於此了。等我意識到他們打著我父親公司的名義在外與人談合作,甚至宣揚我母親的職位,接受別人的財物,聲稱可以做某些敏感的人事、工程安排時,事情已經發展得接近不可收拾。」

尚修文的語氣恢復了一向的平靜,彷彿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母親一向愛惜自己的名聲與前途,聽到風聲後,非常憤怒,把她和我叫去痛罵;父親出於謹慎,中止了與她家所有的經濟往來。我們為此爭執過不止一次,她回去後,也和她的家人吵鬧過,不過都沒有多少效果。慾望這個東西,就像是野獸一樣,一經釋放,再想關進籠子裡很難。她和她的家人都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簡單平淡的生活中去了。

「父母都希望我和她分手,我承認我動搖了,可是她並不肯放手,用的方法……很激烈。畢竟只是她家人的問題,她還是個學生,並沒有參與,而且說到底,我也有責任,又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她。拖到後來,終於闖出了無可挽回的大禍。

「她的父兄行事越來越張揚,捲入一場經濟糾紛裡。公平地講,他們只是小人物,事情也不是因他們而起,隨後的發展更不是他們能左右的。可是他們的貪念讓他們一步步深陷其中,沒法脫身,同時也牽連到我父親的公司。

「這件案子越鬧越大,趕上國家政策變化、銀根緊縮,這件事引起一系列多米諾骨牌一樣的連鎖反應,最後脫離了所有人的預料和控制。兩個省份有多位高官因此被雙規、被免職,甚至被追究刑事責任,數家上市公司接受停牌調查,人人自危。

「最後,我父親因此而去世,王豐被判處緩刑。靜宜的父親在取保候審期間出了一場不明不白的車禍,送醫院搶救後,陷入植物人狀態,再沒有恢復過神志,拖延大半年後,死在醫院裡;她哥哥因為詐騙罪名成立,涉案金額巨大,情節嚴重,被判坐牢十年。」

如此出人意料的發展過程,被尚修文用沒有起伏、沒有感情色彩的聲音徐徐說來,在這間素來寧靜溫馨的臥室內迴響著,幾乎有些驚心動魄。

甘璐不禁一片茫然,她不期然想起賀靜宜說過的話。

「如果你經歷過我曾經歷的不愉快,就知道這些只是小兒科了。」

她當時毫不客氣地嘲弄了對方的滄桑口吻。可是現在看來,賀靜宜說得已經算很剋制了,這哪裡是小小不言的不愉快—賀靜宜的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經歷了天翻地覆的命運變化,甚至到了家破人亡、愛人離散的地步。

而這一切,那個女人是與坐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共同經歷的。

她沒有餘力去感嘆別人的命運,只苦澀地意識到,竟然把自己捲進了一個有著如此複雜過去的男人的生活之中。

「愛情這個東西原本就很脆弱,一旦牽扯進別的人和事,就慢慢變得不復單純,更不用說經歷了那樣的事情。我想你應該理解了,我和她根本沒有繼續在一起的可能。」

甘璐完全無話可說,只能繼續沉默。

「我父親去世後,我正式與她分手,之後我們再沒有聯絡。據說她在臨近畢業的時候退了學,她父親去世後,她便獨自去了外地。」

「我很抱歉。」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甘璐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十分乾澀,「屬於你們的童話我不愛聽。這樣慘痛的回憶,我更不應該勉強你講出來。」

「你沒勉強我,你向來給我足夠的空間,而我濫用了你的信任與寬容,我早應該對你有一個清楚的交代了。」

「不,你覺得這個交代就能解釋一切嗎?對不起,我並不需要這樣的交代,修文,我從來沒做好準備來面對你說的這些事,這隻會讓我更加不能接受。」

尚修文臉上扯出一個苦笑,重新握住她的手:「那是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早在我跟你開始之前,就完全結束了。」

「在你這樣坦白以後,我如果還要去追究什麼,自己也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刻薄的女人。可是你的過去太複雜,已經超出了我能理解和接受的範圍了。我真得一個人待著好好想一想。」

甘璐一下站了起來,逃跑一般彎腰拎起箱子便大步往外面走,尚修文趕上來一把奪下箱子,抓住了她:「璐璐,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從昨天到今天,你一直讓我們好好談,我們已經談了一個晚上,你不累,我可真累了。」

「你一向理智……」

甘璐帶著不耐煩打斷他:「這聽著可更像是一個諷刺,而不是一個讚美。」

尚修文無可奈何,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輕吻:「是我的錯,可是別用我的錯懲罰你自己。」

「我曾經問過你,是不是因為我理智而向我求婚。修文,我清楚地記得你的回答,你說你要的只是願意把我們的生活聯絡起來的那種信任,我給了你願意付出信任的感覺。」甘璐笑了,眼中卻再度淚光瑩然,「知道嗎?這個回答感動了我好久,支撐我不要隨便懷疑你、質問你,儘可能給你足夠的空間。不過到現在我才發現,其實你一直有冷幽默的天分……」

她沒法繼續說下去,搖搖頭,想抽回手去拿箱子,但尚修文牢牢握住了她的手:「璐璐,關於這一點,請不要懷疑我的誠意,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兩年,的確是我最開心幸福的日子。」

甘璐並不理會,用力掙扎著試圖甩開他,卻是徒勞。她連日精神不濟,加上昨天的往返奔波,身體已經十分虛弱,稍一用力,不免有些氣促喘息,哪裡掙得開,只得怒衝衝地抬起頭看著他:「你一定要和一個孕婦拉扯嗎?很好,繼續拉扯下去吧,也省得我為要不要留下這孩子為難了。」

「璐璐—」

尚修文這一聲喝叫聲音並不大,卻來得幾乎有幾分暴戾,甘璐從來沒有見識過他發怒,嚇得打了個寒噤,只見他眼中掠過銳利的光,這也是她不曾見識過的,她心底一寒,本能地再度縮手。尚修文牢牢握緊不放,停了一會兒,放緩聲音,帶了一點兒懇求意味,「不要這樣說我們的孩子。」

甘璐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眼裡滿是驚懼、疑惑和痛楚,在她的視線下,尚修文慢慢鬆開了她的手,提起了箱子:「如果你堅持要住出去的話,我陪你去找到房子再說。」

他們下樓,正碰上吳麗君散步回來,她看著尚修文手裡的箱子,正要開口,尚修文先說了話:「媽,璐璐出去住幾天,我送送她。」

吳麗君沉下臉來:「這成什麼樣子,你去記者招待會那種場合胡鬧已經很離譜了,夫妻之間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清楚,現在還要鬧離家出走。我一向以為你總比雨菲要懂事識大體……」

「媽,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您早點兒休息,不用管了。」

吳麗君還要說什麼,但尚修文的眼神讓她打住了,她很少看到自己的兒子流露出這樣困頓焦灼的神態,而甘璐則是完全的漠然沒有表情,嘴唇緊抿,顯然沒有回應的打算。她掃了他們兩個人一眼,轉身進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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