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璐與尚修文的生活差不多恢復了常態—如果相敬如賓能算一種常態的話。
尚修文住在客臥,早上他會準時起床,開車送甘璐先去吃早點,然後去學校,下午他提前到學校門口等她,接她回家。飯後她去書房、他在他的房間各自處理工作;到九點,他會送一杯牛奶到書房,看著她喝下去,然後帶她一塊兒下樓散步;到了十點半,他會提醒她早點休息。
這樣平靜到沉悶的生活持續了三天,甘璐覺得好像過去了三年之久。
她向來並不缺乏耐心,然而,現在她沒法跟任何人比拼耐心了,從早上的晨吐到站得略久就覺得疲乏的身體、坐下來就嗜睡的精神狀態,通通都在提醒她,那個胎兒正一天天地在她身體內發育,慢慢成形,她並沒有多少時間為一個「最後的決定」患得患失。
更何況,她清楚地瞭解尚修文的耐心與意志。現在從認識的過程回想起來,她只得承認,她大概從來沒逃出過他的掌控。
這天中午,甘璐接到錢佳西的電話。
「喂,你們和好沒有?」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嗯」了一聲。
「這麼無精打采的幹什麼?得了,我早知道你老公一鬨你,你準得就範。」
她禁不住苦笑:「你還真瞭解我這點兒出息,佳西。」
「誰讓你一向這麼講道理。這年頭,永遠都是自私的人最強悍。不過話說回來,結了婚,尤其還跟婆婆住在一起,也就失去了無理取鬧的資本了,要把日子過下去,只好相互妥協。」
「很好很強大,你現在的理論已經由戀愛擴充套件到婚姻,可以考慮去策劃個欄目普度眾生了。」
「能度得了自己就善莫大焉功德無量了,還眾生?」錢佳西哈哈一笑,「我最討厭在報紙上、電視上扮知心姐姐的那幫人了。哦,對了,除了我們的學姐羅音。最近她轉戰《城週刊》了,在那上面開的情感專欄倒真是值得一看,既犀利有幽默感,又不一味毒舌刻薄,寫得很不錯。」
錢佳西曾見過羅音,相互攀談起來,居然是師大校友,自然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甘璐每天中午在學校看晚報,對羅音也有印象。她主持了很長時間的傾訴版,那種販賣普通人生活情感隱私的欄目一度近乎氾濫於各種報紙,但羅音還是從中脫穎而出。她筆觸大膽,卻從不用獵奇的手法寫狗血的故事吸引眼球,敘述事實保持著不偏不倚的態度,尤其是講述後面的點評寫得言簡意賅,又不失溫情,十分精彩,在本地頗有一點兒名氣。
「你一向眼界高,什麼也入不了法眼,既然你都這麼推許她了,我回頭買來看看。」
「哎,再告訴你一件事兒,李思碧昨天若無其事地來臺裡銷假上班了。」
甘璐對這個訊息並沒什麼興趣,可是也不願意打消錢佳西八卦的興致:「她不可能永遠躲著不見人啊,只會更顯得心虛,不如該做什麼做什麼。行走江湖,臉皮厚一點兒,才能刀槍不入,反正現在也不至於有記者追蹤她。」
錢佳西再度大笑:「話是這麼說,臺裡還是暫停了她的節目。網上熱點總在不停轉換,誰也別指望永遠佔據大家的眼球。如果你表嫂願意放她一馬,她也許還能混過去;如果有人推波助瀾,她再怎麼裝沒事人,恐怕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消除這事的影響。」
甘璐想想吳畏闖出的大禍,已經不只是家庭內戰,還真不能斷定陳雨菲會怎麼發落他,更別提李思碧了,只得嘆口氣:「大家都自求多福好了。」
「哎,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正室妻子、大房太太的範兒了。」
甘璐被她說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得去食堂了,改天找時間一塊兒吃飯吧。」
跟錢佳西閒扯,甘璐向來放鬆,可是她卻提不起勇氣把自己的困境告訴好友。一個有著神秘過去與複雜感情經歷的老公,一個來得不適時的孩子,誰又能代她做出決定呢。
不過這樣閒聊,似乎也散去了一點兒心頭的鬱結。放下電話後,甘璐看看時間,連忙戴上臂章去學生食堂,今天正好又排到她值班巡視食堂風紀。
學生食堂鬧鬨鬨的程度堪比菜市場,甘璐沿著走道隨便轉著,除了看到太嚴重的浪費和打鬧行為會出聲糾正外,並不怎麼管他們。她始終覺得師大附中的規章制度未免太過嚴格,而吃飯時還需要老師巡視,也未免太沒把學生的自覺自律放在眼裡了。
一圈還沒走完,她胃裡一陣翻騰,只得捂住嘴匆匆跑出食堂。她近幾天早上空腹例行會覺得噁心,其他時間就不一定了。有時只是空氣中飄來的一個味道,或者看到一個形狀可疑的東西,就能弄得她起反應,狼狽奔開。
她迎面碰上江小琳,卻沒法說什麼,急急從她身邊奔過,跑進最近的行政樓裡的洗手間。
等她漱口出來,回到學生食堂,發現江小琳正疾言厲色地訓斥一個沒吃完飯的女生,那女孩子端著餐盤一臉沮喪地聽著。甘璐瞥見她餐盤裡被扒拉得亂七八糟的飯菜,不免又有點兒犯堵,只得趕快移開目光插言道:「去,馬上坐那邊把飯吃完。」
那女孩子如逢大赦,趕緊乖乖走開。甘璐笑道:「江老師,怎麼沒去吃飯?」
「剛才就是找這個學生,告訴她參加數學競賽的事,一來就看到她準備把整盤的飯倒掉,實在太過分了。」
甘璐笑著搖頭:「沒辦法,不管採取什麼措施,浪費現象都沒能徹底制止。」
「走吧,這邊他們快吃完了,我們也去吃飯,我正好還有調課的事要跟你說一下。」
兩個人進了旁邊的教工食堂,已經過了吃飯的高峰時間,裡面只坐了幾個同事,她們分別買好飯,端了打好的飯,邊吃邊談著下週調課的安排。
甘璐剛把一塊牛腩放入口中,突然又覺得胃裡一陣上下翻騰,她只得匆匆說聲:「對不起。」丟下餐盤再次疾步跑去洗手間。
回來時,她已經是食慾全無,卻發現江小琳吃完了飯,仍然坐在原處沒走,正在翻看一本雜誌,正是錢佳西才提到過的《城週刊》。
她奇怪一向風風火火來去的江小琳怎麼有這份閒心,想想剛才江小琳對學生的訓斥和自己的附和,實在不好意思不碰還剩大半盤的食物了,只得重新坐下,勉強扒了一口飯往嘴裡塞著,一邊閒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朋友也跟我說起這份雜誌,說羅音的專欄很有意思。」
江小琳笑了:「是呀,她是我師大同學,當初我們住一個寢室,關係很不錯。」
「難道她也是學數學的?」
「她是中文系的,我們數學系女生少,當時都是跟別系的女生混住。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去找過她,雜誌還是她送我的。」
去找朋友很平常,然而這個朋友主持著情感話題、傾訴專欄,她此刻特意說起,又似乎有點兒不尋常了。果然江小琳接著說:「我有實在決定不下來的問題。我想她見過的千奇百怪的情況應該很多,可是跟她一談,她告訴我,每個人的處境和要做的選擇都是獨一無二的,她能傾聽,可是絕少能給出具體的建議,更不可能幫人做決定。」
甘璐微微一笑:「的確,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決定。」
「跟你說點兒私事,你不介意吧?」
她含笑點頭。
「我男朋友,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個人,跟我提出結婚了。」
甘璐自然記得那個帶了一個可愛小女孩的男人,也記得江小琳說過的話,不禁猶豫一下:「你答應了嗎?」
「我答應了,我們商量好三月八日去領結婚證,如果在那之前不後悔的話—估計我也幹不出那麼出爾反爾神經質的事來。」
甘璐一怔,隨即說:「恭喜你。」
「謝謝。不瞞你說,這個決心下得實在不算容易。」
甘璐想起江小琳曾提起過的那個男人的要求,嘴裡的那點飯更加難以下嚥了,江小琳卻笑了。
「其實平心靜氣一想,也沒什麼可猶豫的。不就是不要孩子嗎?」
聽到「不要孩子」,甘璐的心著實加快跳動了一拍,隨即才醒悟到江小琳是說什麼,只聽她繼續說:「我今年寒假過年回家,看到我姐的第二個小孩,才四個月,得了急性肺炎,冒著大雪往縣醫院送,他們一家人除夕都是守在那兒過的。家裡那麼困難,她身體也不好,養一個都是湊合,偏偏為了要個兒子,還生第二胎,家裡一貧如洗得讓人絕望。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才算交了住院費用。看著她煎熬成那樣,我覺得我不用生也好。」
甘璐不禁黯然,幾乎沒法維持笑意了:「江老師,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孩子是出於自己的決定,而不是別人的要求。」
「誰能完全出於自我做出決定呢?羅音說得沒錯,如果愛情沒有強大到讓人甘心忽略其他一切,那麼所有的選擇都不過是權衡取捨,沒什麼可難為情的。我想通了,就這樣吧。」
「你並不一定非要接受這個選擇。」
「理論上講是這樣,不過生活給我的選擇從來不多。」
這句話讓甘璐有些傷感,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說真的,我不想一直當老處女住在宿舍裡,生活中只有工作跟責任。能跟一個沒有什麼惡習、條件還好、看上去善良斯文的正派男人結婚,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機了。」江小琳看她一眼,笑了,「是不是我講的這些太掃興,讓你都吃不下去了?」
甘璐很有點兒汗顏,可是實在沒法勉強自己吃下去,只得硬著頭皮說:「跟你沒關係啊,江老師。不好意思,恐怕今天我也得浪費了,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江小琳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道:「我們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食堂,江小琳說:「甘老師,我不是管閒事,不過身體如果……有什麼狀況的話,不要硬撐,課可以調換,值班巡視也可以重新安排的。」
「謝謝,我沒事的。」
江小琳並不多說什麼,兩個人各自回了辦公室,甘璐坐下,看著窗外的法國梧桐出神。經過一個漫長多雪的寒冷冬天,枝條上仍然掛著不多的枯黃樹葉,隨風擺動,更添殘冬蕭瑟氣息。
她清楚地知道,江小琳平時並沒有與人閒話家常套近乎的興致,今天能與自己說私事,是信任自己,同時也是對自己額外的關心了,她自然感激她的好意。
在學校這樣女性眾多的工作環境裡,同事之間會時常討論生育方面的話題。大家一致得出的結論是,對老師來講,四月生孩子最合適,天氣既適合帶孩子,休三個月產假後,馬上接著放暑假,可以安排得比較從容,又能將對工作的影響降低到最小—倒不完全是敬業和對學生負責,也涉及獎金、津貼和績效工資等現實問題。
甘璐去年決定要孩子後,對這樣的討論當然添了興趣,碰上了會認真去聽,有人打趣她,她都一笑而過。身為老師,懷孕也的確得及時跟班主任溝通,跟學校報告,以免整個學期乃至學年的課程安排出現問題。可是她現在仍然在猶豫之中,只得拖著不講。
江小琳的話盤桓在她耳邊。她想,是呀,羅音確實很犀利,如果沒有愛,那麼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權衡取捨罷了。可是這樣想了,並不能說服自己,更沒法揮去胸中的那份蒼涼寒意。
下午下班後,甘璐走出學校,卻沒看到尚修文的車。她躊躇一下,看見旁邊報攤上醒目位置擺出來的《城週刊》,心中一動,先過去買了一本。她將找的零錢放入包內,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打尚修文的電話,又覺得這猶豫來得好不矯情。
這幾天,她與他同出同進,在同一張桌上吃飯,早上他甚至蹲下來幫她繫鞋帶—他們只差沒和過去一樣在一張床上睡了。兩個人講話很少,也只是因為她不肯回應他挑起的話題。現在她居然不知道打去電話該說什麼—開口問他為什麼來晚了嗎?如果她如此刻意地與他保持距離,哪裡還能用純粹妻子的口吻盤問他的行蹤。
她再次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可笑的鬧劇之中。
有同事從她身邊走過,笑著說:「等老公來接啊?」她只得含笑點頭,好在手機響起,是尚修文打來的,他告訴她,再等他幾分鐘,他被堵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路口,馬上過來。
甘璐站在人行道邊等著,隨手翻開雜誌,打算找羅音的專欄看看,然而入目的是整版的不同女性的照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居然是賀靜宜,她穿著白色襯衫,頸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妝容明豔,神采奕奕,嘴角含著一個淺笑。
甘璐呆住,目光從她臉上向下移,才發現下面寫著:本期《城週刊》特別策劃—職場·女性。編輯導語十分濫俗:現代社會,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傳統男性主宰的領域,她們佔據高位,接受挑戰,同時保持著美麗的姿態,成為職場上亮麗的風景,本期特別採訪了各個領域裡的女性精英……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拿走雜誌。甘璐愕然抬頭,只見尚修文正站在她面前,他隨手將雜誌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聲音嚴厲:「你沒必要一邊拒絕聽我講她,一邊去找她的資料,給自己平添煩惱。」
甘璐盯著他,氣得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索性不理睬他,轉身就走。然而尚修文馬上拖住了她的手,她掉頭之際,看見學校仍不斷有同事、學生出來,只得放棄掙扎,由著他擁住肩頭,上了他的車。
她一坐定,就冷冷地說:「麻煩你明天不要來接送我了。」
「我明天的確得出差,今天……」
甘璐截斷他的話:「很好,謝謝。」
尚修文挫敗地看著她:「璐璐,我們真的再不能好好溝通了嗎?」
「如果自己心裡有鬼,不免會把別人的行為看得同樣鬼祟,哪裡還談得上有溝通的必要。」
「你認為我的坦白這麼廉價而且虛偽的話,我們確實更有必要找出問題在哪裡。」
「問題其實一直很清楚:你的坦白來得不是時候,就只能算是一份口供而已。我要這樣一份口供有什麼意義?」
「璐璐,你認為我的過去是一種需要交代的罪惡嗎?就算是,我也已經付出了代價。」
「那麼我呢,我有什麼理由為你的過去買單?」
尚修文抿緊嘴唇,看著前方。甘璐懊惱地將頭扭向窗外,她從小見識過父母的惡語相向,並且深深為之苦惱。她一直設想,她如果結婚的話,絕對不能重蹈他們那樣的覆轍。答應尚修文求婚,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想以他的冷靜理智,他們不可能爭吵得難看。
結婚兩年多,他們的確絕少有直白的相互指責與交鋒。她有時也不免疑惑,別的夫妻是不是也能相處得如此彬彬有禮。可是此時爭吵脫口而出,而且大有失去控制的架勢,她才知道,所謂冷靜與自制,原來是多麼脆弱。那些傷人的話似乎早就積蓄,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要脫口而出。
隔了好一會兒,尚修文開了口,聲音恢復了平素的鎮定:「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
她也平靜下來:「沒什麼,我也有點兒口不擇言,抱歉。不過那本雜誌我是買來消遣,無意中看到她的。我對你的過去尚且沒好奇了,更何況是她。」
回到家後,兩個人在沉悶的氣氛中吃完飯,然後各行其是。甘璐洗了澡後,跟前幾天一樣到書房去備課。尚修文端來一杯熱牛奶,放到她手邊,躊躇一下,卻沒走開。
「璐璐,我明天得趕回j市。冶煉廠的兼併談判到了關鍵時候,億鑫董事長陳華已經趕過去與常務副市長見面,有傳聞說,億鑫私下與旭昇幾個小股東接觸,甚至有意收購旭昇一部分股份。我們這邊還必須盡力爭取,否則……」
甘璐並不回頭,好聲好氣地打斷他:「修文,這些事我不懂,也沒有興趣,不用跟我解釋。以後你要出差,跟我打聲招呼就足夠了,只管去忙你的。」
尚修文將她的椅子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甘璐無可奈何,只得仰起頭看著他:「我會好好吃飯,按時睡覺,注意身體的。我自問算是一個對人對己負責的人,而且一向沒有自虐的習慣,修文,這點你應該瞭解我,放心吧。」
尚修文緩緩地在她面前蹲下來,雙手握住她的手:「你準備再也不原諒我了嗎?」
甘璐的視線隨著他下移,蹲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微仰的一張清俊的面孔略微消瘦,深邃的目光如此專注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全部無法用言辭表達的情緒傳遞給她。
「我們都先原諒自己好了。我原諒我的愚蠢,不跟自己較勁了。至於你……」她輕聲一笑,「你就別一定要求得到我一個口頭的原諒,那沒有什麼意義。」
尚修文張開雙臂,環抱住她的腰。她微微一驚,身子向後靠到椅背上,卻退無可退了。
她低下頭去,只能看見他烏黑濃密的頭髮,在燈光下閃著光澤。
這套房子裝的是中央空調,室內被她設定為22c的恆溫,她洗過澡,只穿著一套睡衣,外面罩了一件羊絨開衫。隔著薄薄一層布料,他的臉慢慢貼到她的小腹上,那裡依舊平坦,她能清楚感受到來自他面部的溫度和撥出的氣息。
她這幾天情緒平復下來,可是依然對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沒什麼感受。此時,眼見他用這個姿勢擁抱住自己,她突然強烈地意識到,他是住在她子宮內那個小小生命的父親,而她再怎麼彷徨迷惘,也已經是一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