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曾在那樣的悸動與興奮之中,共同造出了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此刻正靜靜地在她身體裡生長。
雖然再回想起來,她只有無法言喻的心酸,可是那也是他們無法抹去的過去了。
他們曾無數次擁抱彼此,眼前這樣沒有一點間隙的相擁,在她看來,不復以往的親密,卻幾乎帶著一點兒絕望的味道。
甘璐不無淒涼地想,只能這樣了。
她抬起手,手指插入尚修文的頭髮內,這個久違的觸控讓他抬起了頭,兩個人目光相接,她微微一笑:「我們別再吵架了,試著當合理的夫妻,合理的父母吧。」
「改天我找個電工過來,還是給這個房間裝一個地燈。」尚修文站在椅子上更換著臥室的一個壁燈的燈泡,一邊對甘璐說,「省得你夜晚起來不方便。」
「不用了,別人家的裝修,最好不要去動它。」
「以安不會介意的,我來跟他說。」
「我還是搬回去住吧。」
尚修文聞言一怔,低頭看著擁了被子坐在床上的甘璐:「為什麼?」
「既然已經決定留下孩子,好好過日子,我再住在外面,倒像是藉機跟媽媽賭氣鬧分家,沒什麼意思。不如搬回去好了,也省得麻煩以安。」
這樣的甘璐是尚修文早就熟悉的,她似乎重新回到了通情達理、充分考慮別人感受、願意適時做出妥協的妻子狀態,然而那個平靜得沒有感情色彩的聲音下卻有著讓他強烈不安的意味。他跨下椅子,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握住甘璐拿著書的手,她輕微地一縮,再沒有動了。
「我是這樣想的,璐璐,我已經叫以安幫我留意環境好的房子,打算買下相鄰的兩套,到時候和媽媽一塊兒搬過去住,這樣等孩子出生以後,我們既有獨立的空間,也方便照顧媽媽和寶寶。」
提到寶寶,甘璐只有黯然,呆呆看著前方。
「你看你是喜歡交通方便一點兒的地段還是相對清靜的地段,什麼型別的房子,我好告訴以安,讓他去找。」
「我對房子沒概念,這個你看著辦好了。」甘璐對他的計劃提不起興趣,疲乏地說,「其實媽媽一向算給我們空間了,我跟她老人家相處不存在問題。我並不要求一定要分開住,沒必要讓媽媽誤會。」
「回去也好,媽媽到底做過醫生,方便照料你一些。這樣吧,這幾天你還是住這邊,等我出差回來再搬。」
甘璐點點頭,抽回自己的手,將書放到床頭櫃上:「謝謝,幫我關上燈,我想睡了,晚安。」
甘璐躺了下去,尚修文去拉好窗簾,再關上壁燈、床頭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走出臥室,卻在門邊站住,回頭看過去,甘璐和在家時一樣,躺在床的右側,被子隆起一個單薄的身體輪廓,那張古典風格的四柱大床顯得空空蕩蕩。他靜靜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帶上了臥室門。
他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開了筆記型電腦,卻突然一陣煩躁,強烈地想抽菸。他以前沒什麼煙癮,不過是應酬時偶爾指間夾一支,隨它自燃,難得吸上一口兩口,意思一下而已。到了兩人準備要孩子,他非常痛快自覺地戒掉了,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受,但現在居然有一點兒心癮難耐、沒著沒落的感覺。
他穿上外套匆匆下樓,時間已經不早了,走了一條街,才找到一家正要打烊的小商店,買了一包煙。回到家中,他拆開煙的包裝,抖出一支,再次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他身上和這個家裡根本沒有打火機。
他從嘴裡拿下香菸,一瞬間幾乎想一把揉碎它,可是馬上剋制住了這一陣無名的怒氣。停了一會兒,他走進廚房,開啟天然氣灶,俯身就著灶頭上一下躥出的藍色火焰點著了香菸,火苗的灼熱直撲過來,烤得他皺緊了眉頭。
他直起身子,狠吸一口煙,這才關上氣灶,走到北邊陽臺上。這裡正對著旁邊的湖泊,站在25樓俯瞰下去,沿岸路燈形成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光圈,襯著湖泊小而暗沉。
他吐出的一口煙霧,被風迅速刮散,他紊亂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往事卻情不自禁地浮上了眼前。
七年前,吳麗君先辦完調動手續,來本地上班。尚修文也是這樣獨自站在w市市中心一幢寫字樓的37樓窗前遠眺,身後是他父親一手創辦的公司的辦公地點,準確地說,應該是曾經是。
他剛剛徹底結束了公司的所有業務,遣散了全部員工,與物業辦理了解除租約移交手續。偌大一個公司只剩下他一個人,燈火通明之下,開放式辦公區一排排格子間看上去空空蕩蕩的,地上有零星散落的檔案,倒也沒到狼藉一片的地步,只是空曠沉寂得詭異而已。
然而他清晰地記得,僅在半年之前,這裡還是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尚修文從十九歲讀大二時起,就在父親公司裡兼職。吳麗君最初很不以為然,她既不贊成當初本來同為公務員的先生辭職經商,更不贊成兒子以後走同樣的路。但她在與尚修文長談一次,瞭解到他對政治毫無興趣之後,也就沒再說什麼。
五年時間,尚修文見證了父親公司的高速發展,母親有女強人之稱,仕途走得十分順暢。他表現出出眾的工作能力,得到父親的信任和員工的認可,已經可以獨當一面,負責公司投資業務的運作。更重要的是,他有了美麗的女友,兩個人相處甜蜜。
他的人生一帆風順得足以讓大部分人嫉妒,母親對他女友的輕視冷漠,女友家人表現出的那點兒貪婪,似乎只是生活中小小不言的煩惱,若沒有這些煩惱,倒有脫離塵世的不真實感。
然而,在他剛步入二十四歲本命年時,他的命運來了一個急轉。大廈傾覆、食盡鳥投林來得突然而迅猛,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過幾個月時間,父親去世,與女友決裂,母親傷心請調、遠走他省,原本良性經營的公司出現鉅虧,他獨自結束運作……
他肅立在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一如平時般輝煌的萬家燈火,再一次感到天地茫茫,心如死灰。
他在處理完業務後,斷然關掉了手機,這裡所有的電話已經停機。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他,他幾乎以為,他也已經分解消散在這片寂靜之中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帶著空曠的迴音,大廈物業保安出現在門口,遲疑著,卻還是開了口:「尚總,時間不早了。」
這個聲音將他從心神渙散的狀態中喚醒,他點點頭:「知道了,我這就走。」
處理公司的同時,他已經賣掉了家裡的住宅、車輛,口袋裡沒有往常必帶的各式鑰匙,只餘一張機票,準備第二天飛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他母親已經先去那邊工作了兩個月了。如果不是和塵世還有這個聯絡,他想,他完全會選擇遠走國外,從此再不回來。
他拿起西裝外套,看看窗外,再最後看一眼空蕩蕩的公司,走了出去。
今年初,尚修文再度做出解散與馮以安合夥經營的安達的決定時,心情卻十分平靜。小小的公司內也沒有任何異動,馮以安已經擺脫了前一陣的萎靡狀態,開始籌劃上任銷售公司後的經營策略,所有的員工都對新的工作崗位及待遇有著嚮往,加緊處理著手頭的善後工作,沒有什麼需要他特別操心的地方。
尚修文心底更是沒有任何傷感之情,他只想,不管對誰來講,這都將是一次全新的開始了。
而在抵達這個城市之初,他對未來的生活沒有任何設想,更不曾憧憬過另一個開始。
當年他獨自下了飛機,迎接他的是此地出了名的炎熱氣候,滾滾熱浪撲面而來,讓人心情更加糟糕。
他拎了最簡單的行李,乘計程車到了母親吳麗君一直暫居的政府招待賓館。母子兩個人近三個月時間沒見面,卻都沒有流露出什麼情緒。吳麗君帶他去賓館下面的餐廳吃飯,這裡一向並不對外招攬生意,餐廳內沒有招待活動時,十分冷清。他們坐在一角,吃著簡單的兩菜一湯,但是兩個人都意興索然,談不上有胃口。
尚修文一抬頭,看到吳麗君鬢邊飄著幾根灰白的頭髮,十分觸目。她一向講究儀表舉止,衣著合體,在做到她那個級別的領導中,學歷既高,又正當盛年,從氣質到外形都很引人注目。省城報紙曾刊登了配發著她照片的一篇專訪,照片上的她儀態高雅幹練,折服了很多人。父親收藏了那份報紙,十分為他的妻子自豪。
然而眼前的母親已經悄然現出老態,強烈的負疚感堵在喉頭,讓他再也吃不下什麼了。吳麗君說了一句什麼,他竟然沒有聽清。
「修文,怎麼了?」
「沒事。」
「你如果打算去英國的話,我也不反對,但我不喜歡你跟少昆攪在一起。」
之前母親問起過他的打算,他根本毫無計劃,為了搪塞,隨口說想出國讀書,母親沒有反對,但現在他突然有了別的安排。
「我就在這邊住下來,媽媽。先去買套房子,然後再找份工作。」
吳麗君顯然有點意外,抬頭看著兒子:「修文—」
「不能讓您總住招待所,還要為我操心啊。」他垂下眼瞼,淡淡地說。
他沒有去看母親的表情,但隔了好一會兒,吳麗君開了口,聲音並不平靜:「修文,你有權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別為以前的事自責。我從來不算稱職的妻子與母親,已經發生的事,我應該負更多責任……」
「我們別說這個了,媽。」如果此時回憶,是他無法容忍的,他打斷母親,抬起頭,微微一笑,「就試一下在這個城市裡好好生活吧。」
尚修文很快將錢投資到了旭昇,然後定居了下來。他沒有像之前許諾的那樣出去找工作,而是時不時出去遊歷一番,表現得閒散而頹唐。
吳麗君倒是能理解兒子的心情,並不催逼他振作。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他自行調整好了心情,開始與馮以安合作,註冊了一家公司經營旭昇鋼材的代理,生活漸漸上了軌道。
尚修文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痛下決心開始新的生活,在太年輕的時候經歷了一切以後,對他來講,接下來的生活只是他從此會平靜理智面對的事情而已。
直到遇見了甘璐。
最初兩個人的相處,對尚修文而言,是純粹地打發時間。
當時他已經有三年多時間沒與異性有私人性質的交往,更沒有和誰建立親密關係的想法。
馮以安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這座城市,交友廣泛,來往的那幫朋友中不乏各式美女。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來講,尚修文是一個多少有幾分神秘感的男人。他待人禮貌而淡漠,神態懶散,舉止從容,那種自然流露出的屬於成熟男人的魅力,多少能夠激起她們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然而,不管是帶著羞澀想要認真交往的表白,還是根本沒打算讓他負責、只圖開心的挑逗,對他來講,都沒有吸引力,得到的一律是冷淡而不失禮貌的對待。久而久之,有人甚至趁他不在,半開玩笑地質疑他的性取向,逗得馮以安哈哈大笑。他帶了幾分惡作劇地講給尚修文聽,尚修文同樣大笑,卻帶了點兒惆悵的意味。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並沒有為一段過去殉葬的念頭,他只是提不起興致。
雖然甘璐回答她那個朋友讓她忘記舊感情、開始新生活的提醒,幾乎與他對母親的回答如出一轍,但看向甘璐明澈寧靜的眼睛,他發現,他們是不同的,這個女孩子並不拒絕生活。
他頭一次想到,他也不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與一個看上去態度沉靜理性、並沒有刨根問底習慣的女孩子在一起,他想,應該比較容易。
一塊兒看電影、吃飯、散步,這樣清水的約會讓他沒有負擔,算是他空落落生活的點綴。他行事謹慎,不願意貿然將兩個人的距離拉近,而她看上去比他更慎重,她不抗拒與他相處,卻似乎保持著一個隨時說再見的狀態,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慢慢地,這個姿態差不多與他同樣從容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地佔據了他的心,讓他有了新的想法。
意識到甘璐決定抽身離開時,尚修文正坐在酒吧裡陪馮以安喝酒。
他也曾經有過買醉的日子。
在w市,他白天處理著公司即將結束經營面對的千頭萬緒,到了晚上,他偶爾去酒吧,更多的時候是獨自在家自斟自飲,那段時間,基本上把家中的存酒都喝光了。只是酗酒並無助於忘卻,第二天頭痛欲裂,一樣得面對繁雜而令他痛苦的局面。
到本地定居後,他不想讓母親擔心或者煩惱,既沒在家喝酒,更沒去流連夜店。實在煩悶得無法忍受了之後,他跟吳麗君打了個招呼,去了英國,與尚少昆碰面。
然而因為父親的去世,兄弟二人多少有了隔閡,沒法再做到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了。
終於有一天,他獨自去酒吧,喝到醉倒在倫敦街頭。尚少昆找到他時,他已經被小偷洗劫一空,一文不名,周身一片狼藉,與流浪漢別無二致。
尚少昆將他接回倫敦郊區的住宅,丟在前院,開啟了澆花的水龍頭,對他一通猛噴。那時是三月份,天氣還很寒冷,他瞬間全身溼透,凍得止不住發抖,卻哈哈大笑,全不以為意。
尚少昆蹲下來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痛楚:「叔叔如果還活著,也會為你難過的。不要再這樣糟蹋自己了,修文。」
少昆頭一次與他提起他的父親,他收斂了那一陣狂笑,隔了半晌,點點頭:「好。」
從那以後,他再沒喝醉過。
聽著馮以安絮絮訴說,他並不以為意,也沒開口勸解他,只由得他一杯一杯地借酒澆愁。他想,在人生的某個時候,酒精似乎能充當最好的疏解。另外,他們兩個人都一樣清楚,男人之間的友誼並不體現在相互刺探內心上,大部分時候,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瞭解,而並不需要具體入微的安慰。
他晃動酒杯,眼前浮現的卻是剛才分手時甘璐的神態,她微微含笑,帶著一絲瞭然與釋然。他知道,不管他的意願如何,她肯定不願意再與他保持這樣淡淡交往的距離了。
馮以安一向的煩惱是對辛辰的內心無從把握,而他差不多知道甘璐所有的想法,卻並不認為就能把握住這個女孩子。
他唯一確定的是,在遠離了年少輕狂的舊日時光後,與甘璐的交往,差不多將他的生活成功地徹底地拉回了正軌。這樣不知不覺突破他心防的溫暖、親密、坦然,他已經不可能放棄了。
那個深夜,他送馮以安回家後,轉頭開車去了甘璐租住的地方,按響了她的門鈴。
兩個月後,他向她求婚。
淡青色的煙霧一經吐出,便迅速散開。他彈落菸頭吊著的那截菸灰,沒有了剛才迫切想抽菸時的那一陣煩躁,心情卻依舊灰暗。
再度站到了一個必須他來應對的艱難局面前,他並不在意。即使事態的發展已經不在他掌控之內,他也自信能夠應對。現在讓他心神紊亂的是他與甘璐之間的關係。
他手扶欄杆向下看去,在他眼前,是他已經定居七年並適應下來的城市,帶著鬧市區特有的喧囂,哪怕到了夜深時分,也仍在悄然運轉中,並不曾停頓,更不可能靜謐。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臥室內,躺著他的妻子,她的腹內有他們的孩子。
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甘璐的信任,她會信守她的承諾,可是大概她以後都會用這種冷漠而理智的態度對待他了。
這是他的生活,是屬於他所有的一切,他不可能眼看著他們的婚姻走向窮途末路。
只要他們還在一起,他還是有機會的,他將香菸摁熄,這樣告訴自己。
尚修文再次去了j市,甘璐平靜地答應他臨走時的所有囑咐,但依然拒絕對他此行的行程與目的表現出一點兒有興趣的樣子。
她想,她沒有能力讓自己表現得「合理」到那一步:繼續充當一個賢惠周到的妻子,關心老公的一切—現在想要表現成那個樣子,未免需要太多演技與努力,她看不出她能勝任那個角色,更看不出有什麼必要。
她情緒如此低落,不得不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經陷入了懷孕憂鬱症之中,無論怎麼樣分析,她都沒法運用理智去說服自己克服做了留住孩子這一決定後的淒涼感。
眼下她能做的,不過是努力調整好情緒,照顧好自己與肚子裡的孩子。至於這個婚姻會走到哪一步,不取決於任何一個人單方面的意願。而且,她也沒有精力去做太多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