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請了假,你忙你的,不用特意過來了,這個手術並不算大。」
「璐璐,我們以後都這樣客氣疏遠下去嗎?」
甘璐不語,她確實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天,父親的病情佔據了她的心,而她也刻意不去想與尚修文的關係,因為一想到他,不免就會馬上觸及剛剛失去的那個孩子,眼下她還沒有揭開傷口的勇氣。
他們已經走到了停車場,她正伸手到包裡摸車鑰匙,尚修文從她身後伸手將她拉入懷中,她猝不及防,小小地低呼了一聲,感覺到他的嘴唇壓到了她的頭髮上,一時之間,她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地站著。
身體的拒絕比語言來得更加直接,尚修文當然察覺了她的牴觸,卻仍然緊緊抱住她。這時他的手機響起,甘璐如釋重負,感激這個電話解了她的圍,否則她真不知道這個擁抱怎麼了局。
尚修文只好放開她,拿出手機接聽,「嗯」了幾聲後,簡單地說:「好,三哥,我這就過來。」他放下手機,對甘璐說,「吳畏同意跟我見面,我現在必須馬上過去。」
「要不要我送你過去,或者你自己開車去,我打車回去好了。」
「不用了,我開了車過來。」尚修文指指不遠處停的一輛黑色雷克薩斯,「璐璐,你先回家吧。我跟他談完馬上趕回來,我們必須好好談談,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甘璐坐進車內,看著尚修文大步走過去,上了那輛雷克薩斯,很快發動開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發動車子。出醫院後,卻根本不想回家,她完全不期待尚修文預告的回去以後「好好談談」。自從w市那個記者招待會以後,她與尚修文的每一次談話都讓她精疲力竭,痛苦不堪。現在她只想遠遠地逃開,卻清晰地知道,她根本無處可逃。
住的是尚修文朋友的房子,她沒法將他關在門外;她的父親還躺在醫院等待手術,她沒法乾脆丟開一切一走了之。
她胡亂開車逛著,有一會兒她拿出手機,想跟從前一樣,打電話找錢佳西出來聊天打發鬱悶,可是馬上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已經有太多事沒有告訴錢佳西,哪有權力突然找朋友出來聽她吐苦水,更何況這些痛苦她現在甚至不敢觸控,又怎麼能坦然跟別人談起。
甘璐漫無目的地開了一個多鐘頭車,來到了她父親甘博住的地方。王阿姨在醫院陪護,睡在那個單人病房,晚上並不回家。一直這麼在市區開車畢竟累了,她現在太需要一個人獨自待一會兒了,索性來了這裡。
她進去開啟了燈,眼前的房間被王阿姨收拾得井井有條。她坐倒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前方。
在學校裡你逃避同事的關心,在父親那兒你逃避講出事實。你逃避你丈夫的擁抱,逃避他的談話,你還想逃避什麼?這樣逃避,又能逃避到什麼時候?
她沒法給自己一個答案。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有點兒口渴,走到廚房拿杯子倒水,大大地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過年的時候,她來給爸爸做年夜飯,聽到他隨口講到「喝點兒小酒」又馬上否認,畢竟不大放心,後來獨自在廚房收拾碗筷時,的確悄悄檢查了所有的櫥櫃,並沒看到酒,當時著實鬆了口氣。可是在醫院聽王阿姨一說,甘博分明從來沒放棄過酒,難怪那幾天到了晚上就催她回家,不願意留女兒在家裡現成的房間過夜。
她再次逐個開啟櫥櫃,只不過開第二個櫃門時,大半瓶白酒便一下映入眼簾。她取出來,幾乎要像十七歲那年做的一樣,狠狠地砸碎,可是她卻完全提不起力氣來,只緊緊握著酒瓶,內心充滿了挫敗感。
隔了好一會兒,她開啟瓶蓋,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濃烈的高度數白酒味道一下瀰漫在小小的廚房中,她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辛辣的味道如一道火線,從口腔一直延伸到食管,火燒火燎地灼痛著,嗆得她止不住咳嗽起來。
門鈴此時突然響起,她驚得險些將杯子失手摔掉,定了定神,連忙放下杯子走出去,透過防盜門貓眼一看,門口站著的竟然是聶謙。
她開啟門,聶謙看到她同樣驚訝:「我從樓下過,看見燈亮著,以為王阿姨回來了,打算上來問問你爸爸情況怎麼樣了?」
「他還好,明天要動手術。」
甘璐一開口,聶謙馬上聞到了酒氣,更加吃驚:「你在喝酒?你不是從來不喝酒的嗎?」
「是呀,第一次喝酒就被抓到了。」甘璐苦笑一下,「進來坐吧。」
聶謙坐下,這張小而低矮的沙發對他的高個子來講,顯然說不上舒服,他變換一下姿勢,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坐姿,只得沒什麼儀態地將腿伸展出去。
「為什麼一個人在這兒喝酒?為你爸爸的手術擔心嗎?」
甘璐搖搖頭:「不是啊,就是很煩,想看看酒是不是真能解憂,有什麼魔力讓我爸把大半生都浪費在這上面。」
「來吧,一個人喝悶酒解不了憂,我陪你喝一點兒。」
甘璐猶豫了一下,也實在受不了一個人獨自胡思亂想,借酒澆愁。她去廚房拿出那大半瓶白酒和兩個杯子,聶謙接過酒端詳一下:「喝這個你恐怕受不了啊,這是很便宜的白酒,度數可不低。還有其他酒嗎?」
「我爸肯定捨不得買好酒的。」
「要不然我出去買瓶溫和一點的紅酒吧。」
「算了,別麻煩了,就這個吧。」
聶謙給她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酒,兩人同時舉杯,淺淺啜了一口,他看著甘璐皺眉呼氣的樣子,不禁大笑:「喝不習慣吧!這麼說,以前說酒精過敏是說謊了。」
甘璐有些尷尬,隨即苦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酒鬼,從小看著他喝醉了酒出醜,我如果不想也成為酒鬼,大概就只可能把酒當成魔鬼躲遠一點兒了。」
「你一向自我控制得很成功,我幾乎可以斷言,你就算嚐了酒的味道,也沒有成為酒鬼的可能性。你爸爸只是借酒逃避現實罷了,不能怪酒。」
「得了,別批評他了。」
聶謙嘆了口氣:「你媽以前說得沒錯,你太維護你爸爸了。」
「他一直不愛惜他自己,我再放棄他,他這一生就太慘了。」
「所以你只同情弱者,別人要是看上去有自理能力,你就由得他去了。」
「這又是從何說起?」
「你對你先生的財政狀況一無所知,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甘璐又聽他提到這個,不禁惱火:「你的意思是說,我被矇在鼓裡是活該嗎?」
「那倒不是。他沒權力對你隱瞞,既然敢瞞著你,就得承擔後果,我承認,我一點兒也不同情他。」
甘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讓那一點兒辛辣鎮住心頭的酸澀意味,悶悶地說:「他哪要人同情,你同情心氾濫的話,同情我好了。」
「你也不需要同情,誰要同情你,你肯定會說謝謝,然後走得遠遠的。」
甘璐只得承認,大部分情況下確實是這樣:「你倒是瞭解我。」
「因為我一直關心你。」
聶謙的聲音平靜,彷彿陳述的是再平淡不過的事實,甘璐吃了一驚,可是認真一想,至少從他們再次相遇起,聶謙確實是關心著她,佯裝不知地坦然接受別人這份關心,並不是她一向的行事作風。
她苦笑一下:「我也很想關心一下你,可是你事業成功,春風得意,我不知道從何關心起。」
聶謙好像被她逗樂了:「藉口,而且是很沒誠意的藉口。你只是把我也劃到有自理能力,用不著關心的那一類人裡去了。」
兩個人碰一下杯子,各自喝了一大口,聶謙重新再加上一點兒酒:「你從來沒擔心過我,對嗎?」
甘璐再怎麼愁緒萬千也笑了:「你有需要人擔心的地方嗎?」
「我當然有,以前我以為把這一點流露出來是示弱,後來才發現,在合適的人面前適當示弱太有必要了。」
甘璐無言以對,她既不好認為自己算是合適的人,也實在無從想象聶謙會怎麼樣示弱,只好拿起杯子喝酒。
「喝慢點兒,這酒衝得很,」聶謙提醒她,「其實說喝酒解憂,完全是個詩意的胡扯。生意應酬場合經常不得不喝酒,我有一次喝到去醫院打吊針,當時覺得簡直生無可戀了,實在對這個東西說不上喜歡。」
甘璐一呆,沒想到聶謙也有過如此頹唐沮喪的時刻,這就是所謂示弱的開始嗎?她正要說話,聶謙向她舉起了杯,然後仰頭一口喝下。
甘璐遲疑一下:「一個人在外地生病,很……難受吧?」
「是呀,尤其還要加上被女朋友拋棄,當真是淪落天涯,無處話淒涼。」
甘璐完全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也被扯了進去,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臉頓時火辣辣地發燙了。
聶謙瞥她一眼,再次笑了:「別緊張別緊張,我開玩笑的。」
甘璐只得板著臉說:「這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
她當年躊躇再三,幾次撥聶謙的號碼到一半又放下電話,可是最終仍然打通他的手機,說出了分手。她想到的只是,兩個人維繫了三年的兩地感情,只餘一點兒脆弱可憐的聯絡了,而且根本看不到未來。再拖下去,於人於己都沒什麼意義,自己坦白講分手,大概他聽了多少會如釋重負。在她看來,聶謙肯定不會為分手開心,但也不至於難過到什麼程度。
她畢竟心底不安,看向此刻坐在對面的聶謙,他正端起玻璃杯,迎著燈光晃動著,那張線條硬朗的英俊面孔上含著淺淺笑意,似乎真的只是開了個玩笑而已,她才略略放下心來。
頭一次喝酒就喝如此高度數的廉價白酒,儘管聶謙並不勸酒,甘璐沒喝多少,也很快酒意上湧,眼神恍惚,說話含糊起來。
聶謙笑道:「這麼小的酒量,以後可千萬別出去買醉。」
「我又沒醉。」她不服氣地說,可是明明對著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伸手過去,卻拿了個空,茫然摸索一下,才碰到杯子。
聶謙見狀,笑著搖頭說:「別喝了,不然明天會頭痛的。你今晚是就在這裡睡,還是回家?要不要我送你?」
甘璐迷茫地看著他,彷彿沒弄懂他說的是什麼,隔了一會兒才說:「哦,不喝了嗎?好,這玩意兒真不好喝。」
聶謙正要說話,室內響起手機鈴聲,他四下看看,拿過甘璐的包遞給她,她卻不接,他無可奈何,只得幫她取出仍在不停響著的手機,遞到她手裡:「璐璐,好好接電話。」
甘璐接過來,懶洋洋「喂」了一聲:「哪位?」
尚修文的聲音傳了過來:「璐璐,是我,你在哪兒?」
尚修文開車趕到吳畏與他約好的酒店,兩人在頂樓酒吧碰面,吳畏先到那裡,面前放的已經是第三杯威士忌了。
「你喝點兒什麼?」
尚修文也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放在面前,卻並沒去動,他打量著把酒當水喝的吳畏:「三哥,少喝一點兒。前幾天給你打電話,全跟我打哈哈。今天怎麼有空約我見面了?」
吳畏襯衫領口敞開,樣子多少比從前來得潦倒,他放下酒杯,笑道:「我們兄弟之間感情一直不錯,我不見你,也是不想讓你為難。」
尚修文訕笑一聲:「你考慮得可真周到,謝謝。那麼,今天有不讓我為難的事要告訴我嗎?」
「修文,雨菲跟我提出離婚了。」
「我只能說你是咎由自取。」尚修文毫不客氣地說,「今天找我出來訴苦就算了,你的家務事,我既沒興趣聽,也沒興趣管。」
「不見得單純是我的家務事吧。」吳畏歪歪嘴,笑得頗為陰沉,遞一份檔案給他,「看樣子老頭子還沒跟你通氣。看看吧,我老婆剛發給我的。」
尚修文接過來一看,這是一份離婚協議書,顯然由律師起草,格式無可挑剔,用詞嚴謹而專業,密密麻麻列出財產分割條件,他一路看下來,其中一條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陳雨菲要求分得吳畏名下持有的10%旭昇股份的80%。
「看到了吧,她說她握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我是婚姻的過錯方。她只要股份,不要現金,而且聲稱馬上申請凍結我名下的股份交易,一切未經她同意的私下轉讓都會被視作不合法。這一招肯定是老頭子給她出的,為了保住旭昇不被億鑫染指,他可真是挖空了心思,不惜鼓動兒子媳婦離婚。」
尚修文不得不承認,以吳昌智的老謀深算,一生栽的唯一跟頭也不過是在他兒子身上,他不可能當真把兒子送去坐牢,但也絕對不可能坐視吳畏胡來,倒的確存在吳畏說的這種可能性,而且這一招也的確有效。
他將協議書交還給吳畏,冷冷地說:「以你乾的那些事,三嫂有一百個理由跟你離婚,何必要誰鼓動。舅舅為了保你,只能辭去董事長的位置,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你還拿手裡的股份要挾他,說要賣給億鑫,你認為你的行為又算什麼呢?」
吳畏狠狠瞪著他:「你少跟我說教,你一直減持股份,對旭昇沒想法,這個企業董事長的位置本來遲早是我的。如果不是他把我卡得死死的,弄得我手頭緊張,我何至於要出此下策。就算是那樣,明明可以隨便找個部門經理出面認下來,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倒是狠得下心來,直接把我推了出去。你現在是既得利益者了,當然說他仁至義盡。旭昇反正沒我的份了,他不仁在先,怎麼能怪我不義?」
尚修文怒極反笑了:「三哥,你看著長了張聰明面孔,腦袋裡裝的難道全是糨糊嗎?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想過,從有人告訴三嫂你跟李思碧的醜事起,你就根本一直在別人的掌握算計之中。不然三嫂怎麼可能知道你為那個女人花了多少錢,買了哪裡的房子,訂什麼牌子的車子?」
「不是她找了人跟蹤我嗎?她做得出這種事。」
「我問過三嫂,你做的事早就超出她的容忍範圍,她的確打算找私家偵探拿證據了,不過還沒動手,就開始接到神秘電話,每次都是詳細報告你的行蹤、動向和出手。」
吳畏吃驚不小,眯起眼睛思忖著。
「至於這次遞交到質監局的舉報材料就更加詳盡了,連你跟小鋼廠之間的往來賬目都影印過去了。這種事,誰出頭承擔,都得替你進監獄裡去好好待上幾年,你覺得你能說動誰給你頂罪?」
「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吳畏的聲音沒剛才那麼氣勢洶洶了。
「旭昇不姓吳,不是舅舅的獨資企業,三哥。j市經委拿著19%的股份,另外還有幾個小股東,包括你岳父也是股東之一,他們每個人佔的股份雖然都很少,可是和方方面面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你乾的這件事,既損害了企業的利益,也觸犯了股東的利益。舅舅和我能認下你造成的損失,可是人家有什麼理由默默嚥下去,尤其還涉及國有資產。這次如果不是舅舅辭職,再忍痛出讓一部分股份給遠望,引進新的戰略投資,堅定大家的信心,你以為你能好好地待在這裡喝酒。」
吳畏啞口無言。
「麻煩你再用腦子想一想,旭昇的董事會剛一開,馬上就有人找到你,出價要買你手上的股份,這中間的聯絡,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吳畏抱頭考慮良久,咬牙切齒地說:「你是說賀靜宜那臭娘們在算計我嗎?可是我跟她無冤無仇,就算老頭子以前找過她,也是為了你,她是被你甩了,要恨也是恨你啊。」
尚修文沉下臉來:「你越活越幼稚了吧,老三。利益之爭,你以為是武俠劇,一定要演上山學藝下山報仇嗎?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她代表億鑫而來,從收購鐵礦一直到圖謀兼併冶煉廠,可以說旭昇一直是她的目標。不過以前我的股份託管在舅舅名下,旭昇算得上股權高度集中,收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要做的就是尋找機會一步步拖垮旭昇,降低收購成本。現在遠望介入,股權分散了。難得你這麼配合,先是提供把柄給她,讓旭昇的銷售陷入停頓,然後又願意雙手把10%股份送上去。」
「那……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她拿到你的股份,下一步肯定是大肆宣揚,連吳家對旭昇都沒信心了,正在出讓股份套現,然後說服那幾個股東,收購他們的股份。如果順利的話,那麼億鑫最終會持有25%的股份,取代遠望成為旭昇第一大股東,接下來說服j市經委轉讓持有的股份也不是不可能的。」
吳畏徹底呆住了,良久才囁嚅著問:「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你自己去找舅舅才是正經,看他怎麼給你臺階下。」
吳畏思前想後:「我那個老婆恐怕也不會這麼容易放過我。」
「三嫂說你一向什麼都敢做,可不見得什麼都敢當。不能不說,她還真是瞭解你。這件事誰也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尚修文將一口沒動的威士忌推到一邊,「我還有事,先走了。」
尚修文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不要說億鑫對旭昇虎視眈眈,其志肯定不止於吳畏的10%股份,而且他絕對不願意在夫妻關係這麼緊張的時刻,還要如甘璐預言的那樣,與賀靜宜一塊兒出席董事會。
出酒店後他馬上打電話給吳昌智,簡單告訴他剛剛與吳畏碰面的情況,吳昌智顯然早有預料,只嘆了一口氣:「父子之間弄成這樣,實在是可悲。」
「他肯回頭,總歸是好事。」
「修文,現在難為你了,本來想抽身而去的人,卻陷進了這個複雜的爛攤子裡面。」
「何必這麼說,舅舅,旭昇可不是爛攤子,如果不是看好它,億鑫又怎麼可能這麼大費周章。」
「總之是我大意了,沒早聽你的勸告先下手收購冶煉廠,現在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也成了別人的目標,弄得進退失據。我只能制住吳畏,然後把另幾個小股東安撫好,把億鑫擋在門外。」
尚修文知道他的心情,只得寬慰他,畢竟情勢沒有惡化,眼前危機化解後,再來調整銷售,仍然有希望扳回局面。
放下手機,尚修文不想讓甘璐久候,馬上開車回家,然而讓他吃驚的是,家裡空空如也。
他連忙打甘璐電話,手機響了好一會兒,甘璐才接聽。
「璐璐,你在哪兒?」
「我……在哪兒?」甘璐機械地重複著,「在家裡呀。」
尚修文好不驚愕,他從來沒聽見甘璐說話如此含糊:「璐璐,你怎麼了?」
「沒怎麼啊。」甘璐努力聚集著注意力,可實在有些徒勞,只覺得眼前一切都有點兒飄忽不定,坐在對面的聶謙也似乎在左右搖晃。
「你到底在哪兒,璐璐,馬上告訴我,我來接你。」
甘璐咯咯笑了:「聶謙,修文問,我們現在在哪兒?」
聶謙哭笑不得地搖頭,只好拿過她手裡的手機說:「尚先生你好,璐璐在她爸爸家,她喝了一點酒,好像……有點兒喝高了。」
尚修文大急:「她酒精過敏,怎麼能喝酒?」
聶謙似乎在尋找措辭,停頓一會兒,只輕聲一笑:「不用擔心,她沒喝多少,眼下沒有過敏症狀。」
「請不要讓她再喝了,我馬上過來接她。」尚修文結束通話了電話。
認識之初,尚修文的確沒將甘璐聲稱酒精過敏當真,不願意隨便喝酒失態的女孩子用這個藉口太常見了。然而交往密切以後,他發現甘璐的確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滴酒不沾,不管面前放的是清香撲鼻的低度數果子酒,還是一般女孩子很難拒絕的色彩斑斕的雞尾酒。
可是現在甘璐不僅喝酒到了醺然的程度,而且是與聶謙在一起。
他向來敏感,在師大附中門口與聶謙不期而遇時,就察覺到甘璐介紹這個舊同學時,兩人的神態都多少有些不尋常之處。後來他數次在不同場合遇上過聶謙,更確定了這一點。
不過,他最多隻是有趣地想,此人大概就是錢佳西曾勸甘璐放下的舊事了,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來,甘璐當然有權利擁有往事,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包括了無須事無鉅細地相互彙報。
然而在與聶謙最近一次在醫院碰面後,尚修文再沒辦法等閒視之了。
在他與甘璐關係最岌岌可危的時刻,他不在妻子身邊。甘璐在碰到困難時,馬上選擇向聶謙求援,可見她對他的信任程度。現在甘璐不僅在停車場以僵直的身體抗拒他的擁抱,而且拒絕回家,去跟聶謙一塊兒喝酒。
尚修文停好車後,大步上樓按響門鈴,來給他開門的是聶謙。他走進去,正看見甘璐靠在一側的沙發上,目光停留在他臉上,流露出一點兒驚奇、一點兒困惑,彷彿突然撞入她眼簾的是一個陌生的不速之客,尚修文幾乎被這個眼神刺痛了。
聶謙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璐璐,我先走了,改天我去醫院看叔叔,有什麼事記得給我打電話,再見。」他禮貌地對尚修文點點頭,帶上門,揚長而去。
尚修文走到甘璐身邊坐下,看看那瓶白酒和還剩一點酒的玻璃杯,再看向甘璐,她近日因失血略顯蒼白的面孔泛著一點兒嫣紅,神態迷茫,眼睛裡霧氣濛濛,沒有焦點地看著前方不知什麼地方。
「有沒有不舒服,璐璐?」
甘璐並沒醉到失去神志的地步,只是反應遲鈍了而已,她先是「唔」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搖頭:「對不起,我大概喝多了點兒。」
「我們回去吧。」
「回去?」她重複著,「哦,好。」她手撐著沙發試著站起來,尚修文扶住她,替她拿上皮包,兩個人正要向外走,她突然站住,回身去拿那瓶酒,手胡亂揮動一下,卻險些將酒瓶碰倒,尚修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想喝酒的話,家裡有,不用喝這種烈酒。而且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喝酒合適嗎?」
甘璐小聲說:「我……只是想把它帶出去扔掉,」停了一下,她似乎想要解釋一般,訥訥地說,「留在家裡……不大好,爸爸回來又會喝的。」
尚修文不再說什麼,拿起酒瓶,扶上她出去,下樓後他先開了車門,示意她坐進去,然後走出十來米,將酒瓶扔進垃圾箱內,可是回頭一看,甘璐仍然站在原處,仰頭看著什麼出神。
「怎麼了?」
「沒什麼。」她坐進了車內,尚修文替她關上車門,從她剛才的角度看上去,那邊是一株粗大的法國梧桐,緊挨著她父親住的樓房,在昏黃的路燈光下,樹枝伸展,投下斑駁的光影,並沒什麼出奇之處。
尚修文發現,甘璐的飲酒來得雖然突然,酒量大概也不怎麼樣,但酒品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甘璐上車後,大概是酒後覺得燥熱,先將車窗搖下,三月初仍然帶著些許寒意的風撲面而來。尚修文瞥她一眼,按了他那側的車窗控制按鈕,將車窗升上去,只留一條窄縫:「小心感冒,而且喝酒後吹風會頭痛。」
她也並無異議,蜷在車座上,一路上都沒說話。既沒有酒後欣快地絮叨,也沒有尋常可見的借酒放縱情緒起落。小小的車廂內十分安靜,午夜電臺放著一檔音樂節目,男dj磁性的聲音一點兒不事張揚,簡單介紹著北歐音樂,然後便開始放音樂,車內只餘音樂聲在低低迴旋。
回到家後,甘璐便徑直去了臥室,不一會兒,尚修文聽到主臥衛生間傳來隱約放水的聲音,想必她是去洗澡了。
再過一會兒,主臥門下透出的燈光熄滅,尚修文知道她上床睡了。他去了廚房,從放在冰箱上的那包煙內抽出一支,仍然開天然氣灶點燃,然後走到陽臺上。
甘璐大概是不想跟他談話,更不想面對他,才會去喝酒的。他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一個滴酒不沾的女人,終於也去借酒逃避;她曾經與他那樣親密,現在突然迴避他到如此地步。他苦澀地想,不知道兩個人之間的僵局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又該如何打破。
不要說以他現在的忙碌程度,沒法守在她身邊慢慢說服她,更重要的是,她彷彿突然對他的關心、他的表白完全免疫了,已經打定主意拒絕他—禮貌,可是堅決,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一支菸抽完,他進去,輕輕開門走進臥室,藉著客廳投射過來的燈光,只見甘璐裹著被子,一動不動地躺著,似乎已經睡著了,仍然是躺在大床的右側。
以前慣常他躺的位置,如今空著。這段時間他獨自入睡,早就意識到,不管是在哪裡,只要上床,他都會自覺躺到床的左側。
他們同樣早已經習慣了與另一個人分享床鋪,現在卻只能在孤獨中各自入睡。兩個人離得如此近,卻似乎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無法跨越。
他輕輕關上門,臥室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甘璐睜開了眼睛,聽著外面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知道尚修文離開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鬆了一口氣。
以尚修文一直對她心事近乎瞭如指掌的體察,自然能清楚判斷出她的逃避。他從來不會死纏爛打,選擇這樣靜靜離開,她毫不驚訝。
這個婚姻如果一直這樣,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
酒意讓她的思維遲緩,想到這裡,頭便隱隱作痛起來。她只能告訴自己,等父親手術結束、身體好轉一點,再來考慮這件事也不遲。